坎路變通途

□李仙云

多年未見的大哥幾次在電話中盛情邀約，希望已離開家鄉20 多年的我，能乘高鐵回家看看。可身為輪椅族的我，著實心里發怵。記憶中那漫漫回家路，真是坎途不斷，障礙重重，與我簡直堪比“上甘嶺”。

猶記那年我第一次回婆家，丈夫肩背手提拎著大包小袋，推著輪椅上的我，我一路牽緊了兩歲兒子的手，我們大車換小車，幾經周折才無比艱辛地回到村里。孰料一連下了多日連陰雨，村落間土路泥濘，水洼遍布，最后竟是大家一起喊著號子將我抬回家。進入家門的四、五天里，最喜徜徉田間地壟親近秧苗藤蔓的我，卻無奈地坐在輪椅上被“困囿”家里，像只井底之蛙，孤寂落寞地呆望著窗外那巴掌大的天。

前幾日，手機“叮咚”一聲輕響，是侄兒發來的一段視頻：二十年滄桑巨變，隨著美化、綠化和亮化工程的美麗鄉村建設逐步推進，如今，家鄉處處都展現出一種生機勃勃的田園之美。巷道間，那縱橫交錯，平坦潔凈的水泥路讓我心潮起伏；村口一條寬闊氣派的柏油路，筆直地通向大壩風光帶，堤岸景色秀美，綠樹成蔭。我隨即打開手機購票軟件，買好高鐵票，計劃這個國慶長假，一家人踏上久違的故鄉之路……

這些年，道路的今非昔比，不僅體現在家鄉土路的硬化上，也體現在城里道路的整飭上。

20 多年前，我們一家人“孔雀東南飛”，從八百里秦川來到這江南吳越之地。初到異地他鄉，我一個電話便與“殘疾人的娘家人”——殘聯取得聯系。那些年，我每次興沖沖轉動輪椅趕往殘聯參加活動，橫梗于那條必經之路上的鹽鐵塘橋，那凹凸起伏的破損路面，讓輪椅顛簸其間猶如一個醉漢在搖搖擺擺揮舞著醉拳。一百多米的距離卻讓我轉得艱辛無比，鋪在上面的石磚坑洼不平，我的輪椅行駛在上面“咯咯噔噔”，不聽使喚的雙腳無數次從腳踏板上被顛簸下來。

最窘迫的一次，車胎都被磨破了，我直接被扔在上不能上、下又難下的路中央。那種無奈酸楚，看到丈夫急慌慌趕來，我一瞬間淚如泉涌。后來，在城市道路規劃改造中，將這條路直接修成平坦光溜的柏油路。如今，我轉動著精致輕巧的運動輪椅行駛于大橋上，整個人像插上了翅膀般，都有將心放飛之豪爽。

多年前偶然與夫轉悠到城外一家新建菜場，它菜蔬新鮮，價格親民，正可以解決我們這種低收入家庭的“菜籃子”問題。但每去菜場，總要途徑一條已荒棄多年的公路。這條路上雜草叢生，到處都堆放著建筑垃圾。我每次轉著輪椅在其間像走迷宮般轉來繞去，稍有不慎遇到土堆或石塊，輪椅就會像脫韁的野馬直接失控，有次竟然翹起前輪將我仰面朝天摔倒下去。以后那條路就成了我出行的“禁區”，丈夫說啥也不許我再去了。

忽一日，丈夫用輪椅推著我神秘兮兮道：“我帶你去個好地方，你保準會喜歡！”他一步步將我推向那條通往“禁區”的路。眼前的一切都已今非昔比，我猶如遁入了另一個時空：這里已是小橋流水，碧草萋萋；秀美的水杉樹林里，鳥兒蹁躚；休閑娛樂的人們在林間吹、拉、彈、唱，歡欣愉悅；孩子們在滑滑梯上，花蝴蝶一樣攀上爬下；紫薇花一嘟嚕一嘟嚕綴滿枝間……輪椅行進于“曲徑通幽”的九曲橋上：腳下碧水間，荷葉田田，菡萏吐蕊。徜徉于堤岸甬道，幾只白鷺在澹澹水波間拍翅滑翔，迅疾便從水中叼起魚兒，飛向蒹葭叢中歡享美味了。我輪椅一路暢通無阻，有臺階的地方還建了無障礙坡道，這人性化的設計，讓我瞬間就愛上了這座園子。我身處其中，讀書寫文，賞花觀鳥，這里也成了滋養我精神世界的“瓦爾登湖”。

今年是黨的二十大召開之年，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說：“讓廣大殘疾人安居樂業、衣食無憂，過上幸福美好的生活，是我們黨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宗旨的重要體現。”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有時就是體現在對待弱勢群體的態度上。這些年，從鄉村到城市，一些道路從崎嶇難行到平坦通暢，不僅讓城鄉走向高質量發展的大道，讓百姓昂首闊步走上美好生活的幸福之路，更讓我們殘疾人切身感受到有愛則無“礙”。道路的暢通，無障礙設施的日益完善，也大大提升了我們輪椅族出行的方便和生活的品質。腳下障礙少了，謀生的路子也就寬了。感恩讓我們遇上了這個好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