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茹潔
程乃珊作為最早發掘上海流風遺韻的作家之一,留下了關于這座大都市近十萬字的作品,從她作品中對上海都市的描寫,可以看出上海不同階層的生活方式和上海精神的內在意蘊,以及創作主體和作者情感態度的變遷。本文試圖結合時代背景和作者經歷,以文本為中心,就其創作前后反差的深層內因進行探討和分析。
程乃珊出生在上海,作為最早關注和描寫舊上海生活的作家,她以《藍屋》獲得了《鐘山》首屆文學獎和當年的“敦煌”青年文學獎,從而在文壇上一舉成名,之后相繼出版了《窮街》《丁香別墅》《金融家》等一系列作品。作為土生土長的上海原住民,程乃珊的作品中總帶有濃厚的上海印記,并沿襲了20世紀40年代張愛玲、蘇青等作家作品中對日常生活審美化的特點,將象征西方物質文明的飯店、咖啡館、俱樂部、電影院和中上層生活進行融合,勾勒出一幅位于傳統與現代交匯點的上海全景地圖。
城市根本上是由建筑組成的空間化概念,因此,程乃珊的作品中總少不了對建筑的刻畫,街景、大飯店、花園洋房、弄堂這幾種帶有老上海典型色彩的事物可以說貫穿其全部小說的創作,不少小說甚至直接以這些建筑命名,如《藍屋》《丁香別墅》等。“上海整座城市就是一個大的藍屋,我把上海這座城市濃縮在藍屋里,折射出上海三十年代到現今的一段歷史。”這些中上層的住所不僅是棲身之所,還是它們所代表的階層品位的縮影,更是程乃珊對往昔生活的懷念。
程乃珊以上海主人的身份自居,因而她文中的主人公大多具有顯赫的出身,居住在茂名路、衡山路的法租界里,他們的祖輩也都是金融家、企業家等,多年的文化熏陶使他們在艱苦環境中仍能表現出喝咖啡、聽音樂的高雅格調,親身經歷使得作家寫起他們來得心應手。另外,作者還把目光轉向這些高級建筑的背后,描繪《女兒經》的弄堂里、丁香別墅的墻外、窮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這些生活在小住宅中的小人物作為整座城市中最不起眼也是最龐大的群體,男性一般如顧傳輝、高翔拿著一份微薄的薪水忙忙碌碌,女性有些如沈家姆媽為家操勞,一輩子都走不進藍屋,有些如席芷霜般以放棄自我、困在藍屋中的代價嫁入豪門。他們一般以藍屋的對立面出現,居住在棚戶區、小住宅里,“那坑坑洼洼、用碎石鋪成的路面,是街兩側居民們唯一的下水道:刷碗水和涮馬桶水都往這潑,因而這條路面一天到晚都是濕漉漉的、黏糊糊的。”[1]
這些中產群體雖不占寫作主體,但與藍屋所代表的群體形成呼應和對比,拓展了上海群體形象,給予讀者觀察舊上海的另一種角度。弄堂小巷的狹窄和擁擠難免給他們帶來生活壓力和精神缺失,這些小人物在時代洪流中的迷茫無措也是程乃珊寫作的重點對象之一。20世紀80年代,在這個以工商業為鏈條快速運轉的城市,物質基礎成了衡量婚姻的唯一標準,之前格外“吃香”的顧傳輝挑挑選選,姑娘們轉瞬間的變化卻讓他始料未及,在屢屢碰壁、遭受打擊后不禁感嘆:“他明白了,時代變了,他這位‘天之驕子’已過時了。”[2]精神迷茫和生活壓力之下,該不該回到藍屋?在當時的情況下,作者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但在之后的寫作歷程中,程乃珊顯然已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藍屋》自1984年出版后,社會一度就“顧傳輝該不該回到藍屋”的問題展開了激烈的討論,直至今日仍未停歇。2002年,作者重新發表了《綠屋情緣》,文中明確指出綠屋就是藍屋的雛形:“我在稿首寫上‘藍屋’兩字。”[3]但兩相對比,相同的符號反復出現,描寫對象是同樣的一座房子,作者流露出的情感傾向卻大相徑庭,問題也變成了“顧傳輝以哪一種姿態跨入藍屋”。[4]這部作品的矛盾性就在于前期批判的,是后期所肯定的;后期所否定的,卻是前期所認同的。
《藍屋》的故事發生于20世紀80年代后期,描述了上海灘富豪鋼鐵大王顧福祥子孫輩的故事。主人公顧傳輝在一個偶然的契機下了解到自己的父親竟是顧福祥的兒子,一度陷入對顯赫家世尋根的狂熱中,但又徘徊于單純美好的愛情中。面對窘迫的家境和鐘情的愛人,本對虛度光陰、不學無術的上流社會心存鄙夷的他動搖了。適逢堂兄一家的邀請,顧傳輝抵抗不了誘惑選擇走進了這棟房子,同時卻失去了自己的愛人白虹。故事的主旨與當時的價值觀相吻合,目的是對生活進行批判。在《藍屋》中其實并未對這座房子有過多的描寫,僅有一句:“房子外邊的藍瓷磚都灰暗了,可那別致的格調和巍然的氣派還是赫然在目。”而在《綠屋情緣》中卻抓住每一處細節,濃墨重彩地展現了綠屋富麗堂皇的裝潢及內部設施,不遺余力地表達出對這座房子的欣賞與喜愛,甚至在內頁配上了照片,“三十年代中西文化相戀而派生的結晶,猶如一位遲暮的美人,楚楚如一株疏于照顧的百合……”“超現代派的杰作”,綠屋儼然成了高貴典雅的代名詞,和之前對藍屋的隱秘刻畫形成了鮮明對照,從這不難看出作者的感情傾向變化。
實際上,藍屋和綠屋只是一個符號,圍繞著這座房子的人物才是作者描寫的重中之重。《藍屋》塑造了以堂弟一家為代表的精英子弟和以白虹為代表的有追求和理想的年輕人,顧傳輝的選擇實質上是對兩種生活的選擇,最后以他選擇了物質卻失去愛人的極具勸誡意味的結尾給這篇小說畫上了句號。然而,由于種種原因,這種結局并不能使人信服。首先,在人物形象方面,白虹是一個太過虛幻和完美的存在。她作為軍區副司令員的女兒,卻對物質沒有一絲一毫的追求,自愿來到基層,只是為了找尋心目中的“白馬王子”。作家并未對她的動機和心理活動有更深入的描寫,因此,白虹的“純潔無瑕”也就立不住腳。其次,結尾雖用白虹的離開將顧傳輝從聲色犬馬的上流社會拉回,然而,從讀者的視角來看,文中對咖啡館、酒吧、舞廳等一系列極富沖擊力的場景描寫得極其嫻熟生動,顧傳輝和白虹兩人豐富充盈的精神世界就略顯貧瘠蒼白,也無法細致描寫出都市知識青年內心的苦悶糾結,可以看出作者在寫作過程中因缺乏下層人民生活經驗時的無力,結尾處也并未給一個明確的答復。
為何會出現這些變化是值得深究的話題,人物從追求進步的知識青年過渡為奉精致生活為圭臬的精英們,之前被批判的生活方式在之后完全成為被反復回顧咀嚼的主體。原因從早期作品的字里行間可見一斑。作者著力于將藍屋作為一個批判的對象來看待,但難免透露出對上流社會的欣賞和沉醉,這是與她將個人經驗和印記深深打入作品相關的。程乃珊作為金融大亨后代所接受的精英教育,使得她在寫作過程中不斷找尋與自身個體經驗相關的老上海記憶,內心始終追尋的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舊上海浮華璀璨的歲月,正如《上海文學》的編輯所說:一方面,她深愛那一層面的人物,為他們的命運而激動……另一方面,她又擺脫不了自己所受教育的條條框框,一次次去否定、批判她內心不以為錯的某些舊時的習慣或者別的什么,這些部分就顯得相當蒼白、生硬和勉強。從鄙夷到動搖到接受再到退出,敘事者刻畫主人公遭受反反復復精神折磨和煎熬的過程,未嘗不是對自己矛盾內心的一種真實寫照。
另外,上世紀三十年代的上海,緊跟巴黎、紐約、倫敦等國際大都市的步伐,“已和世界上最先進的都市同步了。”[5]它在成為全球金融和娛樂中心的同時,帶來了一股西方文明之風,提倡戀愛自由等先進思想。然而,它還帶來了傳統與現代的對立,傳統思想在先進文明的席卷下顯得搖搖欲墜。從作品的前后變化中我們可以看到,上海這座城市以一種割裂的姿態獨立于中國的其他城市之外,程乃珊們將寫作的視角聚焦在記憶的表層之上,因此,上海懷舊熱的興起是這個時代的必然結果。
所謂“上海書寫,是指以上海為表現背景,展示了20世紀中國人在上海這樣一個現代化大都市中的生活習俗、情感方式、價值判斷和生存形態,以及書寫者本身在這種書寫過程中所體現出的對上海的認識、回憶、期待和想象。”從21世紀初開始,上海懷舊之風一再刮起,從新感覺派的都市小說到張愛玲的傳奇書寫,再到程乃珊、陳丹燕等上海女作家紛紛參與到這項巨大的工程中,上海繁華精致的形象在他們筆下進行了一次次的重現和強化。“城市文化本身就是生產和消費過程的產物”,一系列懷舊咖啡館、西餐廳等商業元素的加入使得此時的老上海成為摩登時尚的代名詞。這種站在中西方文化碰撞的時代前沿從而展現出的瀟灑自如的生活方式,在特定的時代迎合了人們心中潛在的欲望,因此,作為“本地”的上海特性被充分表現出來,從作家的筆下我們可以看到,他們所懷念的不僅是一種海派傳統,更多的是一種奮發進取、敢于拼搏的多元上海精神。
不同于其他城市的發展歷程,上海從一個小漁村迅速發展成為一個國際化的大都市,靠的是工商業的原始積累,摩登超前是它的代名詞。作為一名女性作家,程乃珊的作品極力突出上海這座城市的女性化特質,著眼于上海獨特的發言語調,大街小巷的家長里短,時尚精致的家居裝潢,以女性特有的細膩溫和的筆調和娓娓道來的方式書寫,書寫她眼中的都市生活,尤其是繼承了海派傳統的女性。她幾乎在每部作品中都不厭其煩地描繪女性的穿衣打扮,《女兒經》中尤甚:蓓沁雖35歲仍鮮亮出眾,“她那似乎是隨便圍在脖上的一條老黃色的舊羊毛長圍巾,特別是圍巾兩端兩排五寸來長的流蘇,不時隨著她婀娜的動作而在她腰間款款擺動,給她這身不起眼的裝束平添了一層亮色,顯得風流又不俗,足以讓男士們在與她擦身而過時多瞟她幾眼了。”[6]上海女人除了外表光鮮亮麗,內在也獨立自主。沈家姆媽居住在弄堂里的三個女兒生活并不富裕,卻各有各的風采,集時髦、自尊于一身,就連注重物質生活的蓓沁,在意識到自己被玩弄感情后也毅然走出了茂名南路的公寓。
除此之外,從個人角度觀察這座城市歷史變遷的作品也不在少數,這類作品經常賦予主人公自主選擇命運的權利。《金融家》描寫了一個民族金融家的人生之路和他那個豪門望族的喜怒哀樂。小說中的主人公祝景臣一貧如洗闖入上海灘,幾度春秋,歷經坎坷,終于成為顯赫的銀行界巨頭。很顯然,小說是以程乃珊的祖父拼搏一生的經歷為背景創作的。除了已經位于高位的中年人,出身貧寒的年輕人更是具有獨立拼搏精神。《丁香別墅》中的弟弟高信不思進取,最后一無所有,高翔與他是同胞兄弟,困囿于現實卻有一顆奮發的心。《山水有相逢》里的葉百祥從一名報社記者成為金融家,改革開放后他隨時代前進,并且幫助故人之女實現自己的諾言。程乃珊小說中的主人公不論男女大多積極向上,有著強烈的自尊心,學英語、出國、上學成了年輕人的日常活動,作者對不同人物的鮮明態度躍然紙上,反映出積極上進的時代風貌。
然而,在懷舊熱的背后,程乃珊文本的致命缺陷也顯而易見。不同于王安憶、陳丹燕兩位作家,前者多把目光投向弄堂里普通人家的日常生活,后者多以外地人的視角觀察上海。而程乃珊的作品以上海本地人的身份自居,她曾自稱為上海的女兒,走遍上海建筑舊址,面對面采訪老上海人,力圖通過自己的作品保護傳承上海的城市記憶,使用多個敘事視角展示時代故事,因此,她的作品里多了一份紀實性的真實感。雖然隨著時代的逐步發展,她并不承認自己是一個懷舊型的作家,也毫不避諱地向人們展示自己從肯定到批判上海小資生活的態度轉換,但她筆下的人物也被打下了刻板重復的標簽,缺少對精神生活層面的探究,圍繞著摩登上海的概念打轉,使其變得愈發同質化、表面化。上海文化發展至今,具有“兼容并蓄”的氣質,并非傳統二元對立的模式,也非西洋文化所能解釋清楚的,她的大部分作品關注的僅僅是缺乏深度的表層文化,結果就是其作品常常因為深度不夠而被人詬病,難以成為真正長盛不衰的文學作品。
正如懷舊熱興起后隨處可見的人為懷舊氛圍一般,上海文化本來豐富具體的內涵被閹割削減了,她后期的作品多數是對熱鬧繁華都市生活的表層描述,缺少通過上海的起起落落對國現代化進程的表現。而要將上海這座都市放在中國現代化進程中,借助作品對上海的內在精神進行更深層次的探尋顯然需要更長時間的努力。
作為老上海貴族的后代,程乃珊以上海這座城市為中心筆耕不輟三十余年,從藍屋到綠屋,縱觀她的寫作歷程,前后期作品內容大致相同,圍繞的是家庭中發生的風波,描寫的是老上海生活的方方面面,只是態度從隱秘的懷舊轉變成了公開的展現。雖然程乃珊始終否認自己懷舊作家的身份,但畢竟是20世紀90年代的“懷舊熱”成就了她,她對上海的敘述始終是“遺民式”和“主人公式”的,跳不出自滿自足的心態,迷戀于表層單一的“上海懷舊”必然無法全面繼承上海傳統文化和多元內涵的豐富性,要想打破這一點,就要跳出懷舊的窠臼,發展和豐富新的海派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