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火車頭時代

陽飏

狗皮褥子

那一年，父親去了洞子村鐵路干校

洞子村車站，一個因鐵路干校

臨時停車一分鐘的小站

寒冷的冬天

火車頭的蒸汽積聚在鐵軌枕木道砟上

凍成了冰疙瘩

母親托人買了兩張狗皮

一張花狗皮一張白狗皮

用硝將狗皮熟制之后

縫了一個狗皮褥子

暖暖和和的狗皮褥子

陪伴父親熬過了幾個冬天

炊事班揉面

放羊班趕羊的父親

我曾和父親在他值班的泵房睡過幾夜

聽著泵房電機轟隆隆響著

如同喧天的口號

幾十年過去了

忽然想起狗皮褥子

想起臨時停車一分鐘的洞子村車站

火車頭前方的紅色信號燈

仿佛一個時代的心臟

疼痛著

毛丫頭

一列火車吭吭哧哧停下了

站外臨時停車，一群孩子大呼小叫著

湊到高大的火車轱轆跟前比個子

火車一聲長鳴，噴著蒸汽開走了

第二天一早，聽說毛丫頭他爸臥軌自殺了

毛丫頭，一個梳著劉海靦腆的男孩子

仿佛宿命，多年以后

毛丫頭他哥也臥軌自殺了

后來聽說，毛丫頭的一條腿安了假肢

下雪天沿著鐵路巡道時，滑倒被火車壓斷了

仿佛宿命

锃亮的鐵軌沒有終點

那一次在街上遇見毛丫頭

沒說話，我們互相點點頭就走開了

卷心菜

那年代，供應糧定量填不飽肚子

父親同事幫忙

買了一些卷心菜

要到十幾里以外郊區去拉

借來一輛架子車

大哥二哥天剛亮就出發了

晴朗的天

中午忽然下起大雨

天黑了，雨停了

大大的月亮

像是風吹鼓脹的面粉口袋

踩著青蛙叫聲

大哥二哥回來了

滿身泥點，濕漉漉挽著褲腿

一個人拉一個人推

一輛堆滿卷心菜的架子車

回來了

大哥二哥

一路啃著卷心菜的菜根子

回來了，還給母親說

要有點豆瓣醬蘸著就好吃了

記憶是一條青綠的菜蟲

在那一年的卷心菜里爬來爬去

小啞巴

白楊樹葉嘩啦啦

小啞巴啊啊啊

公雞打鳴起床了

夜貓叫春睡不著

喇叭花開嘀嘀嗒

小啞巴他家搬走了

院子里的向日葵

葵瓜子慢慢長熟了

一顆顆，全都像是

急著開口說話的小嘴巴

白老虎

伊拉克有蜜棗

古巴有黑糖和雪茄

動物園的白老虎來自孟加拉

眉心一顆紅痣的孟加拉

白象披著銀鞍子

獅子梳著菊花瓣

我們去動物園看白老虎

蹦蹦跳跳穿過一條鐵道線

兜里裝著剛出鍋的爆米花

孟加拉孟加拉

孟加拉遠在地平線以下

白老虎仿佛一大捆白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