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今安在

?燈 燈

只有一個我在我之上

眾我紛呈時，竹林搖曳

從綠到更綠，草木用了無數次輪回

以我之見

綠到盈盈，到無可說，整個宇宙

在綠中，像你和我一樣

尋求答案

——落下的是我，都是我

只有一個我在我之上：

原諒世間所有的我，原諒世事

原諒自身可為，不可為

大江東去，斗轉星移

都可一笑

借助雨，和芭蕉明媚

——肖邦又來，音符上

站著每一個我

每一個我都不悔，都是雨

在天地中

奔赴光明的一滴

來時，肖邦《激流練習曲》

去時，也是

那天清晨——兼和棉朵

白鷺出世，翅膀上是云和原野

石頭緘默，水過了，船又過

五官上寂靜的風。廟宇。你坐在副駕駛

一條高速公路，和你保持永恒的追問

真理是什么

我彈琴。沒有歌。沒有古今

我彈琴，琴聲翻山越嶺

琴聲賜我們不死

不死的還有書頁，書頁中

水滴洶涌，像歷史，像昨日

落在酒杯里的星辰——

水躍出自身的高度，后視鏡里

你從蓮蓬取出蓮子

清晨碧綠，微苦

一條路直抵遠方，群山

把回聲遞進內心

蓮子滾了又滾，山河復又來

我們又活了一遍

——那，是我們熟知的人世

壬寅仲夏，在歡潭村

渴了，當飲潭水而歡

累了，問水：應四時澄澈

——我們都有一顆動蕩的心

西瓜在田地守護清涼。村口

古樹緘默，風吹世事，吹著一路

顛簸的云

無非是，定風波，尋出路……

無非是，暮色越過群山

馬匹，從我看得見的天邊歸來

暮色晚。一曲終，一曲又起

涼風習習，一個字面不改色

多少年了，都像我們初握筆時

不安，顫抖

——我們寫“義”字，白墻黑瓦

寫生長，和磨滅的時光

——馬蹄急，急了又急

我們亦岳飛，亦漢字歸來

繁星滿天

我們寫。寫“義”字。繁體的“義”字

問

假以時日，看山。望水。識云

辨人心

審自身

——看我們的來處

流水流了億萬年。魚在化石中

最后的呼喊，栩栩如生

仿佛是，我們的生命可再來一次

仿佛是，我們的生命應再來一次

多少年了

山比山高

水比水深

如果還有一問

問——

竹林搖曳，搖曳出幾顆心，幾張臉？

憂

青竹向上，每一節都似水袖

拋出去，收不住結局

似母親的臉，女兒的臉

——生而為人，我憂

——生為女人，我憂

——生為詩人，我憂

憂善和惡，分占昨日今日明日兩邊

我也站在自己的兩邊

筆墨順從天意，又寫了個“人”字

“人”字究竟怎么寫

——流水把《歸來》彈了兩遍

每一次都生死離別

每一次都死而后生

我這么憂郁——

一憂，我不敢認自己

一憂，我認出自己

琴聲不絕

琴弦上有手的謄戀。不肯離開的流水

掉頭回轉的山峰，和今日

我日日聽琴聲不絕

幾乎扶起危墻，和對善的信心

幾乎從小巷，暴力中救出被摧毀的花朵

——幾乎啊，就是田野上

叫不上名字的野花母親，面對女兒的命運

束手無策

無用，且堅守活著本身

我和流水一樣，恨一樣

憤怒一樣

沉默一樣

琴聲不絕：每一聲，哀鳴勝過嗚咽

每一聲，似討伐，似誅心

——權利。性別。黑與白

同 類

夜晚，黑暗的事物在

尋找同類

發光的事物也在尋找同類

巖蘭草把哭過的事物，又哭了一遍

我不知緣由，我理解這緣由

雪松傲立，整個身心塌陷

我不知塌陷，我知塌陷

——我知“人”字怎么寫

我知一撇一捺，大雁在天上寫

祖父教過我們

父親教過我們

懸崖后退，一只螞蟻，遇上另一只

互道平安

懸崖直立成天梯

上面，星河浩瀚

上面，走下心儀的月亮

草木今安在

天地間一架鋼琴

公元2022 年6 月5 日13 點26 分的雨

從雨中練習雨，熟悉雨

所有的雨，不問來處

不問歸途

所有雨，像雨一樣，接受雨的命運

問雕欄，故國和故人

描青竹

從綠到更綠，草木今安在

我在意那滴雨，從到來，和消逝

都在我眼中

芭蕉在雨中更似芭蕉

更低更小的蟲鳴，忽略更低更小的命運

隱沒在

……更低更小的蟲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