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柳》

內蒙古自治區開魯縣文學藝術界聯合會

西遼河早春

◆◇方綱

我在河沿上行走，檢閱

一陣一陣涼意。西遼河半冰半水

如烈馬咆哮，呼喚白云和積雪下面的萌動。

白云說，你綠多遠我飄多遠

草根說，你飄多遠我綠多遠

尚在棚圈里越冬的馬群、羊群

牛群，都在側耳傾聽

草原，閑置了套桿和勒勒車

馬蹄刨盡了冬日的空曠與蕭疏

遍地青草

長出鳥兒的鳴唱和牛羊的呼叫

屬于草原的陽光廣闊無邊，那就

敞開懷抱共享吧。科爾沁草原

英武精壯的弓箭手，我要為你

打磨一支追星趕月的合金簇

一座青山

◆◇燕南飛

我。

炊煙。

鳥鳴。牦牛。都走累了

像手掌中的一粒汗珠

緩緩流動。

千年的草香，被藏家的女子輕輕一拍

就飛走了

那些樹，一步一步逃上山頂

一個個名字被種在脊背上

一顆月亮，被種在鳥鳴里。一滴滴香

隨一座山一步一步白頭

便會有幾只鳥兒，慌慌張張

從它的懷里逃出

不必問它們的來龍去脈。就像

不必問一尾尾魚兒

是怎樣游進我們的臉上：飄在山口

叫作風

走在路上

就是你

每一棵草的前生，都應該從很遠的地方

跋涉至此。身負重托

完成一句經文的轉世。那綠啊

足夠一座山

失眠時反復誦讀。而我們

都是反復逃脫，又歸來的信徒

總是在最后關頭找到了一座山

卻在一座山上，弄丟了自己

一個唱呼麥的人

◆◇曾煙

他的聲音

仿佛是一截冷杉，沿著狹窄的河道

順流而下

一株開花的紅柳樹攔住了它

它旋轉，撥動水花

像撥動一件古老的沉睡的樂器

撥動著紅柳樹的喉結——

一處我們向往很久的秘密之境，不斷圍攏

又散開

有時冷杉，變成一粒橡果

一只膽小的松鼠跳下樹來，打翻了盛水的器皿

橡果叮咚，叮咚

落入懷中

有時冷杉，變成一朵棉團繡線菊

一頭母牛伸出溫熱的舌頭，舔著它剛剛生下的花牛犢

棉團繡線菊在它的身體上次第開放，一朵比一朵柔軟

一個少女低下頭，吻著它

唇邊的白色花朵

這時，冷杉變成一柄輕盈的羽毛

他的眼里有淚，喉嚨有淚

最后一個音符掛在布谷鳥的翅膀上

飛回了草原

囚禁一匹馬

◆◇孔慶艷

把一匹馬囚禁在紙上

它的眼睛正盯著你

透過這個空白的窗子

我能辨認出它的影子

我跟你講過

那是一個烙印著月亮圖標的家族

月亮走失在荒山野嶺

一匹馬把家族的命運背在身上

盡管腳步沉重

它也要在夜里奔跑

白天用來尋找那丟失的記憶

一張紙又怎么能將他囚禁

一匹空白的馬，正奔跑在月色里

西遼河的訴說

◆◇秦菲菲

娓娓訴說它的半生，故事不知是始于土崗

還是平原

在一個個旋渦里演繹親情與血脈的交融

來不及思索，只是奔跑

順著脈搏尋找，泥土撕裂的痛苦越清晰

追逐落日的誓言就越是觸手可及

挺直自己的信仰，貼近春天的顏色

每一次流淌

都是一次新生，都是無意的闖入

從不考慮能在哪片草原

慢慢打開體內的光芒，親吻著故鄉

流逝

找回遺忘的家園

仿佛，與你有關的一切都變得遲緩

念想中，一滴滴記憶落在地上

那是孤獨，在綻放

做琴的人

◆◇任慧玲

我把你的消息，結在琴弦上

將半生勒在琴弦上夠不夠

用一手老繭，半幅殘軀

一卷尺、一把鋸丈量夜的孤獨夠不夠

碾碎盛滿欲望的杯盞，我只是輪回的苦行僧

你也不必記得我

用盡一生的力氣和手藝，去挺一挺脊梁

將背著塵世的軀干傾倒在琴弦上

我只是個行者

試圖找回更多的我

歲月瘦，黑夜長

有人讓搖曳的燈火刺紅了眼

有人用歌謠安撫自己

東風破

東風長

湊一曲鐵骨吧，像飄遠的云朵

落到山河的每個角落

你把我的消息，結在琴弦上

河岸邊的石頭

◆◇王玉玲

河岸邊，那些拙樸的石頭

那些懷揣夢想的石頭

守著命運的起伏線

在平凡中度過晨昏喜樂

那些不會流淚的石頭

只是守著故鄉，守著命運

在日月更迭中，把心變硬

它們被種在河岸邊，摁在塵埃中

沒有歡喜，也沒有憂愁

命運磨平了它們心上，極少的棱角

在黃昏來臨時

從義和沙拉趕來的風，抱緊了它

騎手

◆◇畢樹有

馬背上，一聲吆喝喊醒了草原

在風口上奔跑

遠方，是起伏的草浪

一根草，歷經枯黃和渴望

馬蹄，是叩問大地的鼓槌

指點風云的鞭子，隨馬蹄聲步步綻放

一朵朵馬蓮，搖響醉人的陽光

烈日下，你死守牧場

是烈馬，就一定要面對套馬桿

馴服彼此心頭的野性

你的額頭

你的鬃毛

為一個英雄加冕

雪花靜靜飄落

記憶中的小馬駒

從憂傷，到夢里

窗子，輕輕地打開，陽光闖入

滾燙的奶香

是陽光變奏的音符

你的夢，從馬頭琴弦上流出

針灸

◆◇劉薇薇

又一次撿拾起那些銀針，

如數年前一般，

勇敢地，

扎向自己的合谷穴，

膝上躺著一本淺綠封皮的《推拿學》，

和浮起的青筋很像。

那年冬天很美，

皮膚里堆滿膠原蛋白，

摁壓后，立刻回彈，

如今的冬天，

山野緘默，

粗枝上生出一截一截褶皺，

酸麻沿著經絡來回竄走。

人吃五谷雜糧，

衍生喜怒哀樂、生老病死，

通則不痛，痛則不通，

輕提、慢壓、揉捏。

軀體里山巒晃動，

隱隱有水流汩汩作聲。

在小鎮，琴音是藍色的

◆◇齊潤艷

那調子一出來

似一聲馬嘶，一聲咩叫

一只鷹隼拔地而起

沖入云霄

就連奶茶的香氣

也是從指尖縫飄出來

悠揚在吉日格郎吐小鎮的上空

長調，牧歌

誘惑云朵駐足，風收緊袖口

小鎮在暮色里深沉

每個人都是一段烏力格爾

蘇和的白馬駒

三百歲的老神樹

敖特罕的朝爾和馬頭琴

都在做一次轉場

那輕快的蹄音

每一步都踏在心坎上

踏出一條通向康莊的錦繡路

當琴聲再起

小鎮在藍色的煙火里輕盈

在夜色里發著大海和寶石的光芒

原野在上

◆◇董海

聽慣了山野的風聲

那色彩，一遍遍地涂抹記憶

那花香，浸在骨子里歌唱

那果實，永遠是大地炫耀的資本

只一粒就能掀起一片綠浪

碩壯的身軀秉承了原野的特性

閃爍的光芒彰顯靈魂的本真

草木賦予我們生存的力量

每一次輪回都是最好的施舍

雨，助長了草原的威風

渡化了別人，羽化了自己

每一粒沙子都有用武之地

把一腔熱血獻給每一寸草木

還是那山坡

還是那河流

只是多了翠林環繞，碧草蒼茫

要一個黃昏

◆◇孫淑珍

晚秋的黃昏，太陽慢慢落下去

落霞與孤鶩，秋水長天

結滿紅色野果子，叫不上名字的樹木

隱在光影里

鳥兒成雙結對棲在林子里

黃昏，落葉

要一個黃昏

滿是風，和正在落下的夕陽

如果莊稼剛好熟了

炊煙恰巧升起，那只白鳥貼著水面飛過

棲息于一棵蘆葦，而蘆葦正好

準備了一首曲子，如此

足夠我愛這己泥濘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