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博物院宋畫中的香爐

高清瑜（云南藝術學院 美術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

一、宋代香文化淵源

隨著古代中國與外域間的貿易互通，香從專供帝王貴族家，逐漸流入到尋常百姓家庭之中。魏晉開始，外域香料被引入國內，借漢武帝打通絲綢之路之際，西域各國香料大量流入國內市場。香料價格高昂，但宋代兩廣和海南的香料業迅速崛起，使得逐漸壯大的市民階級也能負擔得起香的價格，燃香已不再是王權的專屬，宋代用香達到了高潮。吳自牧①在《夢粱錄》中提道：“燒香點茶，掛畫插花，四般閑事，不宜累家。”焚香在宋代已成為與點茶、掛畫和插花并列的生活必備技能，用香成為宋代社會的風尚。香在宋代文人階層中受到了極大關注，被文人視作君子和雅士的象征。除日常焚香沐浴外，他們也時常點上一支香引自己入仙人之境，取仙界文辭妙句。外出雅集時他們也隨身帶著香爐，以香相贈，香成為宋代文人之間交往的重要媒介。市民階層則會用香驅病解暑、燒香拜佛、宗教祭祀，許愿要進香，還愿時更要進香。在宗教活動中，香有著重要的地位，焚香在佛教儀式中被看作與神佛溝通的媒介，佛教信徒用香來比喻自己的功德，即“香光莊嚴”。道教認為儀式中行香有助通神，可以驅魔消災。宋代香文化的發展也源自宋代理學的興盛，加之古人認為聞香可開胃、醒脾、透心、清絡、化濁、祛穢，對身體有益，可為醫用，因此香文化在宋朝得到了極大的發展。

二、故宮博物院館藏宋畫中香爐的形制

宋代繪畫中帶有香爐圖像的作品眾多，該文章所涉及的繪畫作品以故宮博物院館藏宋畫為主，對帶有香爐的繪畫作品進行分類總結分析。至今，故宮博物院館藏宋代繪畫作品共500余幅，帶有香爐圖像的繪畫作品共5幅，分為3類，第一類是佛教人物畫1幅，為李公麟的《維摩演教圖卷》；第二類是雅集圖2幅，為趙昌的《宋人南唐文會圖頁》和趙佶的《聽琴圖》；第三類是描寫文人的日常生活2幅，為《宋人竹間焚香頁》和《槐蔭消夏頁》。前人對香爐的形制分類煩瑣復雜，該文所采用的香爐形制分類來源于對魏潔②《唐宋香爐設計研究》和揚之水⑤《兩宋香爐源流》中對香爐分類的總結，即分為仿古形、仿生形、長柄形、球形、單足形和多足形。

圖2 宋 佚名 宋人竹間焚香頁故宮博物院藏

（一）日常生活題材香爐形制

故宮博物院館藏宋畫香爐中描繪文人日常生活的繪畫作品共有2幅，為《宋人竹間焚香頁》和《槐蔭消夏頁》。

1.仿古形鼎式多足香爐——《槐蔭消夏頁》

（1）仿古形鼎式香爐的起源與追溯

在《槐蔭消夏頁》中出現的香爐為圓鼎、敞口、多足，判斷其形制為仿古形鼎式多足香爐，如圖1所示。仿古形鼎式多足香爐的形制當來源于商周時期青銅鼎的造型，畫中的香爐為多足，商周青銅鼎多為三足或四足，畫中香爐摒棄了商周青銅鼎的雙鼎耳，整體形制更加簡約，符合宋代的極簡之風。宋代出土了大量商周時期的青銅器，加之宋代皇室與文人士大夫的推廣，使得金石學誕生并興盛，掀起了宋代瓷器的仿古熱潮。鼎在宋代被皇室定為禮器，更是推動了宋代瓷器對青銅鼎造型的模仿狂潮。宋代仿古形香爐不是對商周青銅鼎造型的完全模仿，仿古而不泥古，宋代仿古形香爐放棄了商周青銅器復雜的饕餮紋樣，改用瓷器本身的釉色來做裝飾，從中也體現了宋代文人追求質樸、清雅之風。

圖1 宋 佚名 槐蔭消夏頁 故宮博物院藏

圖 3 宋 李公麟 維摩演教圖卷 故宮博物院藏

圖 4 宋 趙佶 聽琴圖 故宮博物院藏

（2）《槐蔭消夏頁》中香爐的意義

在《槐蔭消夏頁》中，有一文人在槐樹下納涼休憩的場景，這當是宋代大多數文人的生活常態。在床榻邊的條案上擺上幾卷書、幾個燭臺與香爐，香爐中還有剛燃盡的香灰，從文人慵懶愜意的表情中仿佛還能聞到空氣中的余香。由此可見，香爐已經成為文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儼然成為宋代文人精神生活的象征和寄托。

2.仿古形魚耳爐——《宋人竹間焚香頁》

（1）仿古形魚耳爐的起源與追溯

在《宋人竹間焚香頁》中出現的香爐為敞口、圓平底、鼓腹，判斷其形制為仿古形魚耳爐。如圖2所示，仿古形魚耳爐的形制和鼎式仿古形香爐一樣都是模仿商周青銅器的造型制作的，魚耳爐腹部兩側配有對稱的魚形耳。仿古形魚耳爐造型與商周時期青銅禮器簋相似，魚耳爐繼承了簋的圓口、雙耳和平底，體態飽滿，整體呈現一種端莊的感覺。仿古鼎式香爐摒棄了簋上復雜的紋飾，改用瓷器釉面本身的花紋進行裝飾，樸素典雅，當是宋代文人追求質樸、清雅之舉。

（2）《宋人竹間焚香頁》中香爐的意義

《宋人竹間焚香頁》描繪了一幅文人趺坐在遠山近林中焚香的場景，香爐香煙裊裊，文人屏氣凝神，身后的侍從在石后陪伴著主人，整幅畫頗具宋代馬遠的畫風。宋人尚文，喜修身養性。文人常游山觀水，著紗去山中納涼、作詩等來抒發自己的情感。《東京夢華錄》中寫道：“雖風雨亦有游人，略無虛日矣。”即便是風雨也無法阻擋宋人出行的熱情。《宋人竹間焚香頁》②向我們展示了文人隨身攜帶香爐的習慣，在深山竹林中焚香成為宋代文人遠離塵世，享受清閑的重要方式，被文人們看作一件雅事，透過畫作我們能感受到一絲愜意，忘卻一切煩惱和憂慮。“閑”是宋代文人的一個重要精神境界，宋代文人為在宋代政治繁瑣紛亂中抽身而出，以閑散的心態沉浸在自己構筑的精神世界之中，相比于艱苦的仕途他們更向往悠閑的生活、相比于條條框框的正式公文他們更向往一些閑文，相比于嚴肅的正業他們更向往一些閑散的愛好④。

（二）佛教題材中的香爐形制

故宮博物院館藏宋畫香爐中描繪佛教題材的繪畫作品共1幅，為李公麟的《維摩演教圖卷》。

在李公麟的《維摩演教圖卷》中出現的香爐爐蓋為一獅形坐獸，爐身由蓮花座構成。爐蓋作成蓮花和狡貌，是封閉式香爐中最常見的兩種，宋人稱之為“出香”⑥。《維摩演教圖卷》中的香爐與在安徽宿松縣北宋元祐二年墓出土，與現收藏于安徽省博物館的綠釉獅子出香熏爐極為相似，兩尊仿生型蓮花座香爐的獅形坐獸均是反視張口。如圖3所示，煙霧從獅形坐獸的口中吐出，畫中的獅形坐獸扭著頭反對著觀眾張著大口吐著煙，即“反視張口，用以出香”⑥。香爐在佛教儀式中是“焚香之器”，是“三具足”之一（三具足即香爐、花瓶和燭臺），同時香爐也是神佛常攜帶在身上的寶物之一。蓮花在佛教中有著特殊的含義，蓮花“出淤泥而不染”的特性與佛教中人追求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心境類似。因此，蓮花也被佛教當成教花，佛教借蓮花的潔白高雅來向世人展現自己教義的純潔高尚。佛教典籍中常常把佛國稱為“蓮界”、把寺廟稱為“蓮舍”、把袈裟稱為“蓮服”……和蓮花有關的器物在宋代層出不窮⑦。獅形坐獸被佛教信徒認作釋迦牟尼的化身，常出現在宗教用爐之上，而宋代獅形坐獸的形象趨于世俗化，不再像唐代獅形坐獸般威武，被宋人認作是攜有美好寓意的瑞獸。

（三）文人雅集題材香爐形制

故宮博物院館藏宋畫香爐中描繪文人雅集題材的繪畫作品共有2幅，為趙昌的《宋人南唐文會圖頁》和趙佶的《聽琴圖》。

1.多足形塔式琴爐——《聽琴圖》

（1）多足形塔式琴爐的起源與追溯

在趙佶的《聽琴圖》（圖4）中出現的香爐為三足、細腰，可判斷其形制為多足形塔式琴爐。《聽琴圖》中出現的琴爐與宋代定窯塔式琴爐極為相似，爐身與足部之間都為細腰，且爐身呈圓柱狀，區別在于畫中琴爐帶有爐蓋，屬于封閉式香爐。琴爐小巧別致，是宋代專門用于撫琴彈箏的小型香爐。琴爐一次只能點燃一支香，帶有計時的功能，香盡曲停。人們身處青煙之中，聽著美妙的琴聲，聞著陣陣幽香，仿佛身處仙境之中。

（2）《聽琴圖》中香爐的意義

有學者判定趙佶的《聽琴圖》描繪的是宋徽宗趙佶在宮中與大臣彈琴行樂的場景，畫中樹下穿著道袍撫琴的正是宋徽宗本人。宋徽宗雖貴為帝王，琴棋書畫卻樣樣精通。這幅畫生動地體現了宋人自上而下皆尚文的特點，宋徽宗所穿戴的衣冠屬于道教的服飾，符合道教弟子將宋徽宗尊為“教主道君皇帝”的說法。

2.仿古形鬲式香爐——《宋人南唐文會圖頁》

（1）仿古形鬲式香爐的起源與追溯

趙昌的《宋人南唐文會圖頁》（圖5）中出現的香爐為束口、無耳、鼓腹、足向內收，判斷其形制為仿古形鬲式香爐。趙昌《宋人南唐文會圖頁》中出現的香爐的爐身與宋代龍泉窯青釉鬲式爐形制極為相似⑧。仿古形鬲式香爐爐身的造型與青銅鬲極其相似，其腹均為鼓腹、足向內收。鬲在商周時期被用作煮飯的炊器，到了仿古熱潮的宋代，其造型被模仿用來做香爐等器具。

圖5 宋 趙昌 宋人南唐文會圖頁 故宮博物院藏

（2）《宋人南唐文會圖頁》中香爐的意義

《宋人南唐文會圖頁》描繪了文人在園林中的文事活動，其中一人居案揮毫，另三人圍而賞觀，四人周圍有侍女和侍從環立，案臺上擺放著書卷、毛筆、香爐、筆山等物，盡顯文人雅士之風⑧。另外，南宋時期所產的鬲式爐釉質細膩，釉色如玉，有“琢瓷作鼎碧于水”的美譽，也正因其色澤雅致低調、造型古樸，同士大夫文人所追求的“隱逸”精神相呼應，使其備受文人喜愛⑨。香爐對于文人還有“焚香以娛客贈客”的功用，集會談笑間點上一支香助興，文人間也有贈香的習慣，是文人交往的重要方式⑩。

三、結語

通過對故宮博物院館藏宋畫中5幅帶有香爐圖像的宋畫進行分類淺析，我們發現在宋代不同用爐場合中，香爐形制各有不同，且每一種形制都有其功用和來源。通過對館藏宋畫香爐形制和文化內涵的研究，發現宋代香爐儼然成為文人精神生活的象征、宗教信徒燒香拜佛的重要禮器以及百姓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香爐已經融入宋朝人的物質和精神生活之中，成為文人士大夫彰顯身份和宗教信仰的物品。宋代皇室貴族、文人士大夫的審美意趣深深影響著宋代香爐的造型理念，使得宋代香文化蓬勃發展，因此催生出眾多文藝作品，成為宋代人寄托情感的重要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