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的失樂園

文｜谷立立

在這封信的結(jié)尾，史瓦西告訴愛因斯坦，“好像有種奇怪的東西”在他的身體里生長，它有種“遏制不住的力量，把我所有的想法都變成了漆黑的”。甚至，在他的描述中，“這是一種沒有形狀也沒有維度的虛空，一個看不見的暗影”，但他卻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毫無疑問，這個沒有形狀、沒有維度、“看不見的暗影”就是戰(zhàn)爭。常常，它就像深不見底的黑洞，將所有一切統(tǒng)統(tǒng)卷了進去，又將它們變成漆黑。

身處如此困境，即便擁有一顆可以解讀未知的聰明大腦，似乎也無濟于事。具體到《當我們不再理解世界》，正是戰(zhàn)爭將書中幾位科學家有機地串聯(lián)在一起，更為他們賦予了相似的命運。在同名的短篇《當我們不再理解世界》中，物理學家埃爾溫·薛定諤從戰(zhàn)場歸來，面對被饑餓圍困的維也納，憂心忡忡地開始了他的研究。同樣，《心之心》里有這樣一位數(shù)學家，他熱愛他的事業(yè)，卻注定要為自己的熱愛付出代價。

故事中，正處于學術(shù)巔峰期的數(shù)學家亞歷山大·格羅滕迪克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彼時正值20 世紀60 年代。在愈演愈烈的反戰(zhàn)浪潮推動下，他對自己熱愛的數(shù)學開始有了一點懷疑——以往那些被他形容為河流、山川、海浪、光束的數(shù)理運算，如今早已褪去了所有浪漫的光暈，直接淪落為罪惡的代名詞。格羅滕迪克相信，毀掉這個世界的不是大腹便便的政客，而是像他一樣沉迷研究的科學家。他們手拿方程，排成一列，站在罪與罰的十字路口，“像夢游者一樣走向末日”。

看到這里，千萬不要責怪拉巴圖特太過悲觀。他不過是比我們更懂得科學的玄機。《普魯士藍》中，普魯士藍的由來成了他講述的核心。這種誕生于1704年的美麗色彩，曾經(jīng)是西方藝術(shù)家手中的寵兒。今天的我們似乎很難相信，如果離開了這種像天空一般純粹的藍色，十八九世紀的西方藝術(shù)界是不是會變得晦暗。但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種人見人愛的藍色竟然是氰化物的源頭。它的衍生物直接造就了“二戰(zhàn)”時期納粹德國針對猶太人的殺戮。

不得不承認，格羅滕迪克說對了，科學就是普魯士藍。表面上美得一塌糊涂，值得我們耗盡一生去探究它的奧秘。但其實，如果不善加利用，任其盲目發(fā)展，人類就會淪為科學新知的犧牲品，為自己的任性而為付出沉重的代價。在《普魯士藍》的后半部分，化學家弗里茨·哈伯如約而至。與大多數(shù)科學家一樣，哈伯就是矛盾的綜合體。一方面，他是諾貝爾化學獎得主，曾經(jīng)從空氣中提取氮氣制成化肥，在一夜之間解決了數(shù)億人的溫飽。

另一方面，他又是劣跡斑斑的戰(zhàn)犯，用氰化物制成功能強大的殺蟲劑，親手將他的猶太同胞送入死亡的深淵。然而，哈伯并沒有因此感到羞愧，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扮演了什么樣的社會角色。因為相比復雜難測的現(xiàn)實世界，他更了解科學世界的運行規(guī)則。在他臨終前寫給妻子的一封信中，哈伯流露出深深的內(nèi)疚。他自稱，他從空氣中提取氮氣的做法，改變了地球的自然平衡。

在哈伯的猜想中，世界的未來將不再屬于人類，而是屬于植物。正是有了他創(chuàng)造性的發(fā)現(xiàn)，植物才會違背自然規(guī)律，肆意瘋長，“在地球表面蔓延開來，直到將它徹底填滿”?？茖W何嘗不是如此？說到底，科學從來不屬于現(xiàn)實世界。盡管科學家很清楚，自己“在計算中每前進一步，就越發(fā)遠離現(xiàn)實世界”，但他們還是要一如既往地將演算進行到底。畢竟，身為科學樂園里的永久居民，科學家既不需要與世俗生活產(chǎn)生太多聯(lián)系，也不需要為現(xiàn)實世界的崩塌負責，更不必勉強自己去理解外面那個復雜的世界。就像拉巴圖特所說的一樣，科學就是科學，“科學談論的不再是客觀世界”?！?/p>

本哈明·拉巴圖特（Benjamín Labatut）

智利作家，1980 年出生于荷蘭鹿特丹，在海牙、布宜諾斯艾利斯和利馬度過童年，現(xiàn)定居智利圣地亞哥。第一部短篇小說集《南極洲從這里開始》獲得2009 年墨西哥Caza de Letras 獎和智利圣地亞哥市獎。《當我們不再理解世界》是他的第三部作品，也是他首部被翻譯成英文的短篇小說集，英文版多次入圍各種獎項，廣受好評。

《當我們不再理解世界》收錄了五則以真實人物為原型的短篇小說，小說文本模糊了歷史、回憶錄、散文和小說的邊界，創(chuàng)作出一種獨特的敘事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