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典生成：蘇軾“赤壁三絕”宋代傳播過程中的張力新探

王一楠

中國藝術(shù)研究院藝術(shù)學研究所

文學史的積累使得懷古詠史文學在唐代進入了空前繁榮的階段，也為作為歷史遺跡的“赤壁”從物理空間到文化空間的遞遷創(chuàng)造了條件。縱使存在著延綿千年的地點論戰(zhàn)，“赤壁”在指涉三國戰(zhàn)事的基礎(chǔ)上，仍逐漸成了一個常見的藝術(shù)主題，該主題也因此具有了相對固定的懷古嘆今的文學模式和情感意涵。而使得赤壁懷古文學達到難以逾越之高峰的，無疑是北宋士大夫蘇軾的“赤壁三絕”：《念奴嬌·赤壁懷古》《赤壁賦》《后赤壁賦》?！俺啾谌^”一方面引發(fā)了對赤壁文學主題的廣泛應(yīng)和，另一方面也引發(fā)了多元媒介的流轉(zhuǎn)，在其問世的940年間，形成了“一時謫向黃州去，四海傳為赤壁圖”（張之翰《赤壁圖》）的獨特藝術(shù)景觀。

經(jīng)過時間的淘洗與現(xiàn)代性的祛魅，“經(jīng)典”是如何在眾聲喧嘩之中成為“經(jīng)典”的,其原因并非自明。深入考察“經(jīng)典”問世初期的文本接受、作者形象以及其與歷史塑造間的互動關(guān)系，以還原經(jīng)典之流傳情境的必要性日益凸顯，而“赤壁三絕”取得其歷史成就的原因，亦借由宋代經(jīng)典化過程中的張力關(guān)系得以展露——它首先體現(xiàn)在“赤壁三絕”的文本特性與其所處文學環(huán)境的交鋒中，其次體現(xiàn)在蘇軾克制的傳播意愿與受眾利用多種藝術(shù)媒介積極助推的矛盾上，最后體現(xiàn)在強權(quán)意志對蘇軾的接受與蘇軾的實際文化影響力的錯位中。

雖然已有學者通過定量統(tǒng)計的方式計算出歷代詞選對“赤壁三絕”的選擇總數(shù)、點評量與唱和量，為驗證其突出的文學地位提供了令人信服的數(shù)據(jù)[1]王兆鵬、郁玉英：《宋詞經(jīng)典名篇的定量考察》，《文學評論》2008年第6期。，但“赤壁三絕”施加于中國文學乃至中國文化的影響其實并非一蹴而就地產(chǎn)生的。在“作者—讀者”的授受關(guān)系之外，諸多環(huán)節(jié)和媒介的存在，使文學作品的經(jīng)典化過程成為一個復雜的系統(tǒng)性事件。比之試圖找尋文本與意義之間精確的對等關(guān)系，或者不假思索地接受統(tǒng)計數(shù)字帶來的科學結(jié)論；深入系統(tǒng)的過程，以其盡可能關(guān)注細節(jié)的中立立場，更能靠近意義的生成場域。此種狄爾泰式[2]德國哲學家威廉·狄爾泰（Wilhelm Dilthey，1833—1911）認為歷史研究的根本愿景是充分、全面地理解自己的研究對象，他堅持人本主義導向，認為“歸根結(jié)底，在歷史的任何一個關(guān)節(jié)點上產(chǎn)生某種影響的，都是存在于人類本性的核心和寬泛的歷史生活所具有的普遍脈絡(luò)之間的互動，而且，存在于生命本身和歷史之間的最根本的聯(lián)系，就是這種互動”。這一觀念對當代歷史研究影響深遠。參見[德]威廉·狄爾泰：《歷史中的意義》，艾彥譯，譯林出版社2014年版，第32頁。的發(fā)生學視角既是人本主義歷史研究的應(yīng)有之義，亦是本文重估赤壁文本傳播史中所存張力的根本動機：文學的本體指向人的生命存在，文學的周遭世界和歷史空間亦如是。

一、“赤壁三絕”與文風之變

從吳國史官韋昭的《伐烏林》到庾信的《哀江南賦》，從李白的《赤壁歌送別》到杜牧的《赤壁》，歷朝歷代都留下了傳唱甚廣的“赤壁”名篇。及至北宋，在話本小說的助推下，三國舊事更從故紙堆中走到尋常巷陌。蘇軾曾轉(zhuǎn)述友人的言論描述三國故事在大眾當中的流行程度，“涂巷中小兒薄劣，其家所厭苦，輒與錢，令聚坐聽說古話。至說三國事，聞劉玄德敗，頻蹙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澤，百世不斬”[3]蘇軾撰，王松齡點校：《東坡志林》卷一，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7頁。?！盾嫦獫O隱叢話》中引北宋學者王得臣《江夏辨疑》說：“周瑜敗曹公于赤壁，三尺之童子，能道其事。”[4]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后集）卷二十八，清乾隆刻本，北京大學圖書館藏。由此可見，三國主題通俗文學的普及創(chuàng)造了廣泛的情感共鳴，而激起鮮明愛憎的善惡二元敘事結(jié)構(gòu)在其中功不可沒，這進一步在階層、數(shù)量及年齡方面拓展了蘇軾“赤壁三絕”可能的受眾范圍，雅俗共賞的認知基礎(chǔ)是前朝僅作為懷古詩題的赤壁文學所不具備的傳播土壤。

“赤壁三絕”的文體風格亦具有鮮明的時代性。“以文為賦”“以詩為詞”，是理解“赤壁三絕”文體風格的有效途徑，盡管它是一種簡單化的表達，但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蘇軾改變了過去的賦與詞的寫作方式。從鋪敘為主的漢代大賦到工巧的六朝俳賦，再到講求對仗的唐代律賦，賦體始終未能擺脫音律押韻的限定；但蘇軾的《赤壁賦》與《后赤壁賦》在保留古賦特征的同時，以長短錯落的句式和融為一體的寫景、問答、議論打破了文體的桎梏，使賦文像行云流水般恣意縱橫?！赌钆珛伞こ啾趹压拧芬膊粡汀澳钆珛伞痹~牌內(nèi)容以往的婉媚承平，其中的英雄形象和歷史視野鍛造出空前曠達的氣勢，為長期被視作艷俗小技的宋詞帶來巨大革新。這種改變出于蘇軾的自覺，他有著向以柳永為代表的柔媚風格“宣戰(zhàn)”的意圖。在與陳慥的通信中，蘇軾這樣自得地看待自己的創(chuàng)作——“又惠新詞，句句警拔，詩人之雄，非小詞也”[5]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卷五十三，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4冊，第1569頁。。而他的寫作風格也的確豐富了詞作的體式、語言、題材和意境，開辟了豪放詞的新流派。

《赤壁賦》《后赤壁賦》對無限時空的沉思，《念奴嬌·赤壁懷古》對過往歷史的追念，均表達了作者強烈的主體意識，也突出呈現(xiàn)了新文體背后的根本思想特征——“以意為先”。蘇軾曾引申孔子所謂“言之不文，行而不遠”“辭達而已矣”，認為文章應(yīng)以達意為宗旨，以規(guī)矩章法來衡量文章的標準是錯誤的，“夫言止于達意，即疑若不文，是大不然”[1]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卷四十九，第4冊，第1418頁。。他還曾在《文說》中總結(jié)性地把不泥典故、不拘小節(jié)的創(chuàng)作過程比作萬斛泉涌，強調(diào)一種不為體裁桎梏的自由表達。這種觀念與文學的整體變革密切相關(guān)，北宋初期文壇延續(xù)了晚唐的華麗詩風，盛行風格秾麗的西昆體。但時代風潮下知識分子對義理學、性理學的青睞，促使韓愈的“道統(tǒng)”論再次盛張，以周敦頤為首的理學家提倡“文以載道”，古文運動由此興起。經(jīng)過歐陽修領(lǐng)導的文學改革，北宋中期的詩文已具有駢散結(jié)合、樸素流暢、自由徐緩的新文風。“文以達意”的審美追求，是革新浪潮中的又一面旗幟，而文風的平淡素樸，正是蘇軾標榜的“絢爛之極”。在《清波雜志》的記載里，蘇軾曾用淺俗的類比解釋唯一的作文之法，“譬如城市種種物，欲致為我用，有一物焉，曰錢，得錢則物皆為用。作文先有意，則經(jīng)史皆為我用”[2]丁傳靖輯：《宋人軼事匯編》，中華書局2003年版，第612頁。。這種看似平鋪直敘的表達方式恰恰代表著文學航向的徹底轉(zhuǎn)舵。

正如所有改革和創(chuàng)新一樣，這種變化帶來的不盡是時人的溢美之詞。對于蘇軾的文學風格，友人陳師道批評說：“退之以文為詩，子瞻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盵3]陳師道：《后山詩話》，何文煥輯《歷代詩話》（上），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309頁。有必要指出，《后山詩話》是否為陳師道所作，自南宋陸游起便存在爭議。但谷建在《〈后山詩話〉作者考辨》一文中對疑者論據(jù)予以有力駁斥，指出尚無確鑿證據(jù)可證其偽，本文采納其說。參見谷建：《〈后山詩話〉作者考辨》，《海南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2期。學者對蘇軾的負面評價還集中在其辭賦“不入律呂”的特點上，如南宋張戒因為“子瞻以議論作詩”而直言詩“壞于蘇黃”[4]張戒：《歲寒堂詩話》，丁福保輯《歷代詩話續(xù)編》（上），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455頁。。但陳師道與張戒眼中的缺點，恰是蘇軾文辭傳播的優(yōu)勢。不事雕琢的風格和曉暢簡明的韻律使它獲愛于當時的精英階層，并更容易被大眾記憶和傳唱。北宋江西派詩人晁沖之曾對章楶與東坡的作品作出直觀比較：“章楶質(zhì)夫作《水龍吟·詠楊花》，其命意用事,清麗可喜。東坡和之，若豪放不入律呂，徐而視之，聲韻諧婉，便覺質(zhì)夫詞有織繡工夫。晁叔用云：‘東坡如毛嬙、西施，凈洗卻面，而與天下婦人斗好，質(zhì)夫豈可比耶！’”[5]朱弁：《曲洧舊聞》，中華書局2002年版，第158頁。曾敏行在《獨醒雜志》中所錄軼事更直接地證明了這一點。蘇軾在徐州時，曾驚詫地發(fā)現(xiàn)他剛完成還未示人的詞作已在城中哄傳，詢問得知，詞曲是從夜間巡邏的士兵隊伍中傳出來的。蘇軾于是召見士兵詢問，對方答：“某稍知音律，夜宿張建封祠，聞有歌聲，細聽乃此詞也。記而傳之，初不知何謂也?！盵6]丁傳靖輯：《宋人軼事匯編》，第597頁?！安恢沃^”竟已滿城傳唱，此一例足以說明蘇軾詞文在聲韻上的易散播性和潛在受眾的廣泛性。即便如陳師道一般直白的批評，也難免將蘇軾與一代文宗韓愈相提并論，這也從側(cè)面印證了蘇軾作品“不能不謂之別格”的突破價值。

二、“沉默”的作者與主動的讀者

（一）再論蘇軾對“赤壁三絕”的態(tài)度

有研究指出，蘇軾在世時，《念奴嬌·赤壁懷古》并沒有引起重視，談及它的詞話、筆記非常罕見[1]張勁松：《〈念奴嬌·赤壁懷古〉宋代傳播考論》，《貴州師范學院學報》2014年第7期。。但“前后兩賦”在當時便被廣泛傳頌，甚至兒童亦能背誦[2]“照僧九歲，舉止如成人，誦《赤壁賦》，鏗然鸞鶴聲也，不出十年，名聞四方?！眳⒁娞K軾撰，王松齡點校：《東坡志林》，第38頁。。究其原因，作者本人的意愿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詞與賦二者在傳播效果上的差異。

蘇軾的友人李之儀稱：“東坡自以前后《赤壁》為得意?！盵3]曾棗莊、劉琳主編：《全宋文》，上海辭書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112冊，第43頁。而這其中并不包含《念奴嬌·赤壁懷古》。而且，蘇軾的確常于興酣之際吟誦《赤壁賦》，這甚至是他的日常之樂。僧人金鏡曾記錄與東坡的交游情景道：“（東坡先生）飲半，劇述前望游赤壁之勝，起而撫松長嘯，朗誦《赤壁賦》一過。”[4]李日華：《六研齋三筆》，鄧子勉編《明詞話全編》，鳳凰出版社2012年版，第2436頁。另一條史料也能彰顯作者的偏好，當蘇軾向他人分享美食做法與品鑒順序時，也不忘以吟詠赤壁佳篇作結(jié)：

爛蒸同州羊羔，灌以杏酪，食之以匕不以箸。南都麥心面，作槐芽溫淘，糝以襄邑抹豬，炊共城香粳，薦以蒸子鵝，吳興庖人斫松江鲙。既飽，以廬山康王谷簾泉，烹曾坑斗品茶。少焉，解衣仰臥，使人誦東坡先生《赤壁前、后賦》，亦足以一笑也。東坡在儋耳，獨有二賦而已。[5]朱弁：《曲洧舊聞》，第153頁。

伴香茶吟詠平生得意之作，這一自得而無礙的片刻能帶來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滿足。但是，蘇軾一生創(chuàng)造的名句數(shù)不勝數(shù)，何以言“獨有二賦”？二賦包含著蘇軾的人格氣象，在謫居海外的歲月中，正是憑借這種隨化自適的人生態(tài)度，蘇軾才得以在蕪雜世務(wù)中保有樂天精神，而這同其在飲食上的創(chuàng)造力亦互為表里。

除了口頭傳播，蘇軾還多次書寫二賦。在不間斷的政治風暴中，若說蘇軾將赤壁文本主動寄贈，是不符合實情的；但是畏縮而不敢流出片紙，卻也不是蘇軾的性格。元豐六年（1083），蘇軾書寫《前赤壁賦》贈予傅堯俞（圖1），此外，至少還有滕達道、范子豐兄弟、潘大臨兄弟等人邀請他將赤壁之作揮毫落紙。元人王惲也曾得觀一卷蘇軾《赤壁賦》，并透露當時還有另外一卷《赤壁賦》書法流傳下來，是東坡謫居惠州時的醉筆[6]王惲：《王惲全集匯?！?，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082頁。。

圖1 蘇軾，《前赤壁賦》行楷長卷，北宋，紙本，23.9厘米×258厘米，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作為當世文豪的得意之作，“前后兩賦”也深得蘇軾的友人們喜愛。但經(jīng)歷“烏臺詩案”之后的蘇軾深切明白自己是因言獲罪，他對作品的鐘愛是一回事，將作品散布又是另一回事?！段鲌@聞見錄》記載，蘇軾在從湖州被押解回京的途中，“親朋皆與絕交，道出廣陵，（鮮于）侁獨往見，或勸將平日往來文字書問焚之”[7]丁傳靖輯：《宋人軼事匯編》，第598頁。。無論是試圖搜羅蘇軾新罪證的政敵，還是欽佩和愛護蘇軾的友人，對他和他文章的關(guān)注并沒有因為遠謫而平息。蘇軾自黃州移居汝州，偶作辛詞，當?shù)靥丶纯贪菰L勸解，請他緘口自保，切勿示人[8]丁傳靖輯：《宋人軼事匯編》，第609頁。。

這是何等謹小慎微，卻很必要。貶居儋州之后，蘇軾怕連累親友，對問好的書信都不敢輕易作答[9]在給李之儀的回信中蘇軾踨蹐不安地寫道：“辱書多矣，無不達者。然終不一答，非獨衰病簡懶之過，實以罪垢深重，不忍更以無益寒溫之問，玷累知交。然竟不免累公，慚負不可言?！笨追捕Y點校：《蘇軾文集》卷五十二，第4冊，第1541頁。。所以在贈傅堯俞的《前赤壁賦》卷末，蘇軾才會請求傅將手書“深藏不出”，因為自己“多難畏事”，僅有一二人見過他過去一年寫就的賦文。

種種跡象表明，在貶居時期，蘇軾僅欲與至親好友分享赤壁之作。不過，這些應(yīng)邀而作的書法仍然為“赤壁三絕”的傳播提供了源頭式的介質(zhì)。筆者過去的研究指出，“赤壁三絕”幾乎是同步進入了繪畫表現(xiàn)的領(lǐng)域，現(xiàn)存美國納爾遜—艾爾金斯博物館的喬仲?！逗蟪啾谫x圖》卷是存世最早的“東坡赤壁”主題畫作，它與傳為蘇軾“出子”的北宋宦官梁師成、皇戚趙令畤有莫大關(guān)聯(lián)，而朝臣畫家李公麟、駙馬王詵也極可能在元祐年間（1086—1094）描繪過同一主題的作品。這些書畫作品與蘇軾的文人集團及當世的追隨者緊密相關(guān)，可被視作圈層互動的私密產(chǎn)物[1]王一楠：《歷史中的“龍眠赤壁圖”與“晉卿赤壁圖”》，《榮寶齋》2017年第9期；王一楠：《意義闡釋與圖式變體：傳喬仲?！春蟪啾谫x圖〉新論》，《中國美術(shù)研究》2020年第3期；王一楠：《圖像之外：喬仲?！春蟪啾谫x圖〉流傳史中的記憶鉤沉》，《中國書畫》2022年第4期。。

雖然蘇軾對“前后兩賦”的“偏愛”影響了當時讀者的擇取，但后者在傳播媒介的選取方面也展現(xiàn)出與作者意愿的差異。與書畫收藏的近交性、私人性不同，“赤壁三絕”經(jīng)典化進程中的重要媒介——石刻與文集更具公共效力，后兩者極大增強了前后《赤壁賦》的傳播效果。

（二）書寫、刻石與出版

蘇軾在贈傅氏的前賦書卷中聲明要再寫的后賦，清代時還見于高士奇的著錄[1]孫承澤、高士奇：《庚子銷夏記·江村銷夏錄》，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157頁。，但并沒有流傳至今。徐州博物館存有這一作品的石刻，其上說明：“去年作《赤壁賦》，未嘗輕出以示人。欽之有使至，求近文，遂楷書前賦以寄。后賦筆倦未寫。今日欽之來持期卷索二書二賦，故復走筆。此二卷雖一揮而就，然幾不能勝其任。欽之加意迷藏，方見愛我之深也。元豐六年（1083）十月廿四日，眉山蘇軾并記于黃州臨皋亭。”[2]參見蘇軾行書《赤壁賦》石刻，現(xiàn)藏于徐州博物館。從中可知，由于對方一再請求，蘇軾難以推辭才有了這卷手書。此后又有黃庭堅、朱熹、魏了翁、鄧文原等人題跋，后為清代官員楊映權(quán)收藏并上石。盡管碑上的書風與蘇軾現(xiàn)存筆跡有較大差異，但它彰顯了后人對赤壁文本的傳播熱情?？淌叩膭訖C應(yīng)與后人為羊祜立碑存言的愿景相同：即便紙墨俱亡，碑刻仍使文本長存，這種最接近永恒的保存方式具有其他媒介不能比擬的象征意義。

早在宋代，《赤壁賦》便以石刻的方式流傳。元豐七年（1084），蘇軾得詔移居汝州，在離開黃州前應(yīng)潘大臨、潘大觀之請，以小楷寫前后《赤壁賦》。他本意是寫《歸去來辭》，但兄弟二人猶求二賦，當時便磨好碑面準備刻石以傳。南宋的朱熹也曾見過《赤壁賦》石刻[3]黎靖德編，王興賢點校：《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8冊，第3115頁。。明清時期碑刻《赤壁賦》的熱情比宋代更高：上文提及的楊映權(quán)顯然是將真?zhèn)文娴摹逗蟪啾谫x》書法當作珍寶，寓意永存；清人李光暎所撰《金石文考略》對赤壁詩、賦石刻有專門、翔實的記錄；殘存于黃州赤壁景區(qū)的碑刻有百余塊之多。不單蘇軾的手書被銘刻，蘇軾文人集團對赤壁文本的書寫同樣以碑碣的形態(tài)被保留。藏于山東武氏墓群石刻博物館的“黃庭堅寫《赤壁懷古》”便是一例；而明代文學家吳寬為一件石碑所作的題詩甚至顯示，與蘇軾一同游覽赤壁的客人的注文亦獲后代珍藏[4]“西飛孤鶴記何詳，有客吹簫楊世昌。當日賦成誰與注，數(shù)行石刻舊曾藏。”參見俞弁：《逸老堂詩話》，丁福保輯《歷代詩話續(xù)編》（下），第1300頁。。

除石刻外，另一具有普及意義的媒介是盛行的蘇軾文集。北宋時期私人刻書業(yè)驟盛，杭州、開封、成都和閩中四個中心聚集了大量從事圖書刻售的商人，書籍變得易于獲得。蘇軾曾不滿道：“近歲市人轉(zhuǎn)相摹刻諸子百家之書，日傳萬紙，學者之于書，多且易致如此。”[5]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卷十一，第2冊，第359頁。這其實是教育普及化的一個重要表征。冠以蘇軾之名的書稿在書商中備受追捧，盜版在街肆中泛濫。蘇軾曾致信陳師道抱怨：“某方病市人逐于利，好刊某拙文，欲毀其板，矧欲更令人刊耶！當俟稍暇，盡取舊詩文，存其不甚惡者，為一集?！盵6]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卷五十三，第4冊，第1574頁。當時的蘇軾還沒有預料到，這些刻本會成為他在“烏臺詩案”中的罪證。盡管北宋印刷術(shù)與刻書業(yè)的勃發(fā)為蘇軾帶來了直接的困擾，但以今日眼光看待，這種變革間接地改變著整個社會的文化及教育水平，為蘇軾和其作品帶來了更多的平民階層讀者,更不用說宋代精英階層對匯輯蘇軾文章的巨大熱情了。北宋僧人惠洪在《跋東坡緘啟》中說：“東坡海外之文，中朝士大夫編集已盡，雖予之篤好者，亦以為無余矣。佛鑒輒出此帙為示，皆中朝士大夫集中所無者?！盵7]曾棗莊主編：《宋代序跋全編》，齊魯書社2015年版，第3469頁?？梢娂幢闶窃谔K軾遭受貶謫的年歲中，也不乏有人對蘇軾文章窮搜博采，甚至到了“編集已盡”的程度?？追捕Y的研究還指出，至遲于元符三年（1100），京師印本的《東坡集》就已行世[1]孔凡禮：《蘇軾年譜》，中華書局1998年版，第1373頁。，這一時間遠早于南宋郎曄匯編的《經(jīng)進東坡文集事略》。

從作者本人的吟詠、手書，到友人后學的繪畫、刻寫及出版，雖然蘇軾對“前后兩賦”的偏愛影響了當時讀者的擇取，但讀者在傳播媒介的挑選方面也展現(xiàn)出與作者意愿的差異。媒介的復雜性使赤壁文本快速突破了蘇軾身邊的私密圈層，走向了公共知識領(lǐng)域，并召喚起廣泛的回音。這是否也契合了蘇軾隱秘的愿望？

三、皇權(quán)投射與文化影響的錯位

在上文的討論中，還有一類特殊的讀者沒有包含在“赤壁三絕”的傳播過程中——最高統(tǒng)治者們，他們“履至尊而制六合，執(zhí)敲撲而鞭笞天下”，以個人好惡決定朝臣的政治命運，也將強權(quán)投入文學的生命力中。當作者不幸成為一種官方禁忌時，其作品的傳播也會受到政治因素的干涉，文學史中便有諸多經(jīng)典作品不顯于當朝而正名于后世。蘇軾的情況總體符合這一論斷，但在宋代出現(xiàn)的與政令相違的傳播現(xiàn)象，成為使文本價值與作者形象間的離合關(guān)系附著在“赤壁三絕”上的又一重吸引力。

蘇軾弱冠之年便已聲名顯赫，被歐陽修視作文壇的接班人[2]“東坡詩文，落筆輒為人傳誦，每一篇到，歐陽公為終日喜。前輩類如此。一日，與棐論文及坡公，嘆曰：‘汝記吾言，三十年后，世上人更不道著我也?！眳⒁娭燠停骸肚⑴f聞》，第204—205頁。，最高統(tǒng)治者亦對其青睞有加?！端问贰贩Q：“仁宗初讀軾、轍制策，退而喜曰：‘朕今日為子孫得兩宰相矣。’”宋仁宗的繼任者神宗也欣賞蘇軾，讀他的文章甚至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但時局弄人，正是這位傾心蘇軾文采的統(tǒng)治者將他下獄、流放。宋神宗去世后，實際最高權(quán)力者高太后主持了元祐更化，推翻了神宗倡導的新政。元祐六年（1091），蘇軾被起任翰林承旨，高氏召他入殿，問其何以歷經(jīng)多次宦海起落還能再任重臣之位。蘇軾捉摸不透，惶恐不已。高氏為他點破玄機：“此先帝意也。先帝每誦卿文章，必嘆曰‘奇才，奇才！’但未及進用卿耳?！焙茈y分辨這是出于真心，還是古今帝王家擅使的馭人之術(shù)，抑或是太皇太后為故去的兒子保留的一絲殘念。在《宋史》描述的這一場景中，不久后倒轉(zhuǎn)時局的哲宗亦在場，在“軾不覺哭失聲”時，“宣仁后與哲宗亦泣”[3]脫脫等：《宋史》卷三三八，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31冊，第10819、10811頁。。

值得注意的是，傳頌和模仿蘇軾文章在元祐年間（1086—1094）已成為一種潮流，故而對于蘇軾在文化和政治方面的巨大影響力，統(tǒng)治者不可能不知情。與蘇門交游甚密的李廌記載了幾則有代表性的故事。蘇軾的門人學習蘇軾作賦，作品卻被外人調(diào)侃道：“伏其幾而襲其裳，豈為孔子；學其書而戴其帽，未是蘇公。”盡管是戲言，卻將蘇軾與孔子并舉，二人不分軒輊的權(quán)威地位似乎無需贅言。李廌又注解說：“士大夫近年效東坡桶高檐短，名帽曰子瞻樣?！盵4]李廌：《師友談記》，中華書局2002年版，第11—12頁?？芍膶W上的仰慕者愛屋及烏，以至于蘇軾的衣著都成為流行。蘇軾的領(lǐng)袖形象甚至出現(xiàn)在舞臺上。蘇軾陪同宋哲宗在醴泉觀看雜戲，一處情節(jié)中，戲子們自夸文采：“一優(yōu)（丁仙現(xiàn)者）曰 ：‘吾之文章，汝輩不可及也?！妰?yōu)曰 ：‘何也？’曰：‘汝不見吾頭上子瞻乎？’”扮演蘇軾的丁仙現(xiàn)是歷經(jīng)三朝最負盛名的雜劇演員，他和子瞻帽的這一橋段起到了很好的現(xiàn)場效果，皇帝也被逗笑了，“上為解顏，顧公久之”[1]李廌：《師友談記》，第12頁。。

但在年輕皇帝開懷后的凝視之中，是否有著尖銳的深意？哲宗親政后，為了表明自己的權(quán)威，立刻將祖母高氏維護的舊黨一掃殆盡，蘇軾也概莫能外。哲宗對蘇軾的不滿，其實在親政之初便盡顯無遺。元祐八年（1093）蘇軾外任定州，于情于法均應(yīng)上殿面辭皇帝，但哲宗以“本任官閥，迎接人眾”的牽強理由拒絕了他。哲宗在位時期，黨派傾軋更加殘酷，他不但在朝廷上收縮言論空間，也開始有意識地消除元祐黨人的文字。徐度《卻掃編》記錄：“東坡南竄，議者請悉除其所為文，所在石刻多見毀。”又趙令畤在《侯鯖錄》中記：“紹圣間，貶東坡。毀上清宮碑，令蔡京別撰?！盵2]丁傳靖輯：《宋人軼事匯編》，第637、625頁。該“上清宮碑”當是指元祐八年蘇軾奉旨所作的上清儲祥宮碑。

這一階段關(guān)于傳唱“赤壁三絕”的直接記載并不多見，但坊間流傳著諸多關(guān)于蘇軾生死的傳聞，側(cè)面反映出聚焦在當世文豪身上的高度關(guān)注。宋徽宗繼位后，又三次命令蔡京主持書寫元祐黨籍碑的工作。黨籍碑不僅立于皇宮內(nèi)外，也擴及地方的監(jiān)司長吏廳。隨著各地黨碑的樹立，對異見者的精神凌遲在全國范圍內(nèi)發(fā)生著。更為嚴格的文禁隨之而來，詔曰：“蘇軾、黃庭堅誣毀宗廟，義不戴天，片文雙語，并令焚毀勿存，如違，以大不恭論。”[3]李埴撰，燕永成校正：《皇宋十朝綱要校正》（下），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534頁。不過，即使在黨禁時期，蘇文依然十分盛行，禁令甚至起到了反向的推動作用，“崇寧、大觀間，海外詩盛行……是時朝廷雖嘗禁止，賞錢增至八十萬，禁愈嚴而傳愈多，往往以多相夸，士大夫不能誦坡詩者，便自覺氣索，而人或謂之不韻”[4]朱弁：《曲洧舊聞》，第205頁。。

如果說蘇軾的親友留存其作品尚有合理性，那么大量普通民眾不惜忤逆國家政策參與其中又該如何理解？一個顯見的目的是為蘇軾鳴不平，但是真實情況遠比這一看法復雜。譬如，《梁溪漫志》稱“申禁東坡文字甚嚴”的時候，有人偷帶蘇軾文集出城，被抓至官府。當時的行政長官發(fā)現(xiàn)文集背后有一首詩，詩云：“文星落處天地泣，此老已亡吾道窮。才力謾超生仲達，功名猶忌死姚崇。人間便覺無清氣，海內(nèi)何曾識古風。平日萬篇誰愛惜？六丁收拾上瑤宮?！庇谑情L官為此人的義氣和情懷打動，但因為怕會惹禍上身，所以偷偷地將他放走了事。除了各地因蘇軾而涌現(xiàn)的志士仁人群體，這則記載中還有一個奇異情形應(yīng)該引起注意——“京尹義其人，且畏累己，因縱之”[5]丁傳靖輯：《宋人軼事匯編》，第638頁。。為何本是忠于職守的官員，卻擔心履行職責會連累自己？

根據(jù)之前黨爭反復的情況，一旦高層權(quán)力發(fā)生更迭，難保如今受到壓制的一方不會再次起勢。這一可能情形顯然在這位京尹的考慮之內(nèi)。而蘇軾作為當時實際的文化領(lǐng)袖，其因言獲罪的遭遇即使算不上冤屈，也遠不能讓其門人和廣大的傾慕者感到公平。換言之，他仍有著深厚的“群眾基礎(chǔ)”，這同樣是該官員面對的隱形壓力。以上這些因素造成了禁令執(zhí)行中的灰色地帶。

還應(yīng)注意到蘇軾帶來的使眾人趨之若鶩的名人效應(yīng)和經(jīng)濟效益。蘇軾在徐州時曾建造黃樓，與蘇轍書寫賦碑立于樓中。黨禁開始后，當時的太守不忍心毀除，于是將它放入護城河中隱沒。水落石出之時，不少人去摹拓此碑。新太守上任后，令人起碑出水，“日夜摹印，既得數(shù)千本”，然后命令下屬將石碑打碎（另一種說法是太守厭惡黃樓上日以繼夜的拓碑聲，于是將它毀壞）。新太守的真實意圖已不可考，但這出人意料的舉動帶來的后果卻是“人聞石毀，墨本價益增”[1]丁傳靖輯：《宋人軼事匯編》，第637—638頁。。對蘇軾遺作引發(fā)的非理性市場行為，陳師道在《黃樓》絕句中評價道：“樓上當當徹夜聲，預人何事有枯榮。已傳紙貴咸陽市，更恐書留后世名?！盵2]陳師道撰，冒廣生補箋：《后山詩注補箋》，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394頁。由此可見，基于蘇軾的文化影響力和其所屬政治集團未卜的命運，即使對普通人來說，保存遺作也是一種值得冒險的行為。

黨禁在一種矛盾的基調(diào)中延續(xù)著，盡管崇寧五年（1106）彗星過天，元祐黨碑遭雷劈裂，徽宗恐懼天象，下令除毀石碑，解除黨禁，但一直到宣和年間（1119—1125），東坡詩文仍屬忌諱。政和年間（1111—1118），“（徽宗）不惟弛其禁，且欲玩其文辭墨跡。一時士大夫從風而靡”[3]陳巖肖：《庚溪詩話》，丁福保輯《歷代詩話續(xù)編》（上），第171頁。?；兆诒救藢Φで喙P墨的喜愛也使這一傳聞頗為可信。《揮麈三錄》還詳盡描述了宋徽宗秘密召見蘇過的情形，接待規(guī)格之高，暗示出某種具有官方色彩的正名意圖。無論如何，此后市場上的蘇軾文稿愈發(fā)增值，“一時貴游以蓄東坡之文相尚”[4]丁傳靖輯：《宋人軼事匯編》，第643、637頁。。

宋室對蘇軾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和地位的認可，還與敵對政權(quán)金朝的文化政策密不可分。褒崇元祐黨人首先是金朝的宣傳口徑，為其發(fā)動侵宋戰(zhàn)爭提供了借口。在這樣的情形下，蘇軾與黃庭堅被金朝當局昭為“忠烈”，并因此被賦予政治上的正統(tǒng)地位。靖康二年（1127）北宋滅亡之后，金的統(tǒng)治重心移至中原，更有意識地祭出蘇學大旗，推行漢化。袁桷云：“方南北分裂，（遼金）兩帝所尚，唯眉山蘇氏學?！盵5]袁桷著，楊亮校注：《袁桷集校注》，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1117頁。通過金朝統(tǒng)治階級的推波助瀾，蘇學逐漸“盛于北”。金代的文化領(lǐng)袖如蔡松年、趙秉文等人都是蘇軾的堅實擁躉，相應(yīng)地，作為蘇軾得意之作的“赤壁三絕”也在金朝脫穎而出，成為象征作者人格的典范文本，伴隨對蘇軾的普遍致慕行為廣泛流傳。金章宗承安年間（1196—1200）的進士衛(wèi)文仲“平居好歌東坡《赤壁詞》，臨終，沐浴易衣，召家人告以后事。即命閉戶，危坐床上，誦《赤壁詞》，又歌末后二句，歌罷，怡然而逝”[6]元好問：《續(xù)夷堅志》，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14頁。。這件事在當時引起了轟動。

金朝對蘇軾自上而下的正名行為無疑威脅了宋政權(quán)在政治和文化上的合法性。當時新舊黨爭已平息，金盤踞中原、繼承北宋文學與繪畫之盛，儼然以漢文化的合法政權(quán)自居。在這樣的情形下，南宋首位皇帝宋高宗一方面堅持與金議和以保政局穩(wěn)定，另一方面積極為元祐舊黨平反以籠絡(luò)人心。他甫一繼位，便“贈（蘇軾）資政殿學士，以其孫符為禮部尚書。又以其文置左右，讀之終日忘倦，謂為文章之宗，親制集贊，賜其曾孫嶠。遂崇贈太師，謚文忠”[7]脫脫等：《宋史》卷三三八，第31冊，第10817頁。，同時大肆搜求蘇軾殘留的辭章書畫，羅大經(jīng)的《鶴林玉露》中便有高宗于常州報恩寺喜得蘇軾壁題的逸聞[1]丁傳靖輯：《宋人軼事匯編》，第640頁。。此外，宋高宗還親自書寫《后赤壁賦》，與宮廷畫家馬和之的《后赤壁賦圖》同裝（圖2）。

圖2 趙構(gòu)，《草書后赤壁賦卷》，南宋，絹本，含畫29.5厘米×143厘米，故宮博物院藏

宋高宗的繼任者孝宗皇帝也是蘇軾文學的擁護者，對蘇軾頗有惺惺相惜之感。纂修過《十三朝會要》的李心傳在所輯《朝野雜記》中記錄：“孝宗在寒翠堂，嘗曰：‘子瞻以風月為無盡藏，信哉！’上雅敬蘇文忠，居常只稱子瞻，或稱東坡?！盵2]丁傳靖輯：《宋人軼事匯編》，第639頁。遼寧省博物館藏有孝宗草書《后赤壁賦》長卷一件，以泥金書于瓷青絹上，行筆嚴謹流暢但無連綿茍且之氣，字字分明而變化有致（圖3）。蘇軾嘗云：“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盵3]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卷六十九，第6冊，第2206頁。孝宗的這件草書作品恰恰能夠印證蘇軾所講的這種對法度的重視。美國波士頓博物館還藏有一件行楷書蘇軾詩句團扇，上寫“平生睡足連江雨，盡日舟行擘岸風”二句，亦是出自孝宗之手的可靠真跡。

圖3 趙昚，《章草書后赤壁賦卷》，南宋，絹本，26.1厘米×101.1厘米，遼寧省博物館藏

無論高宗與孝宗重新青睞蘇軾是否出于爭奪文化正統(tǒng)的目的，這樣的策略都對蘇軾文本的傳播發(fā)揮了重要作用：南宋初年，元祐學術(shù)變得極為興盛，甚至出現(xiàn)了蘇文的傳播高峰。陸游《老學庵筆記》載：“建炎以來，尚蘇氏文章，學者翕然從之而，蜀士尤盛。有語曰：‘蘇文熟，吃羊肉；蘇文生，吃菜根。’”[4]丁傳靖輯：《宋人軼事匯編》，第638頁。未在蘇軾生前同《赤壁賦》一樣獲得重視的《赤壁懷古》詞也在這時得到了廣泛的贊譽，對它的高度評價出現(xiàn)在《苕溪漁隱叢話》《邵氏聞見后錄》《詩人玉屑》等品評筆記中。這一變化契合了國家權(quán)力意志在文學界延伸的傾向，展現(xiàn)出新形勢下文藝品評對展露英雄氣概的文學作品的重視。

結(jié)論

文本特性與文學環(huán)境、作者意愿與多元媒介、權(quán)力投射與傳播效果的張力，內(nèi)在于蘇軾“赤壁三絕”在宋代的經(jīng)典化過程中。

“赤壁三絕”別開生面的風格如《宋史》中的評價一般，“渾涵光芒，雄視百代”[1]脫脫等：《宋史》卷三三八，第31冊，第10817頁。，難以被時代所忽略。盡管文體和聲韻的曉暢對時人來說構(gòu)成了文學觀念上的挑戰(zhàn)，但卻成為文本得以普及的巨大助力。何況赤壁懷古題材的累積產(chǎn)生了代際相傳的廣泛情感共鳴，三分天下、英雄爭霸的通俗故事牽動人心，為“赤壁三絕”的傳播進行了良好的受眾準備。在蘇軾本人對詞與賦的偏好之外，讀者作為文學接受視域下的真正主體，主動選擇、接納了赤壁之作，利用繪畫、書法、刻石及音樂等多元媒介擴展了作品的傳播途徑，使作品的價值在宋代便得以顯現(xiàn)。而特殊的政治際遇則改寫了蘇軾的命運，因而間接誘發(fā)了“赤壁三絕”的創(chuàng)作，也在其身后深刻地影響了文本的傳播效力——不僅是同在宦海沉浮的士人對其遭遇心有戚戚，各個階層也都參與了赤壁文本的經(jīng)典化過程。陰晴不定、滲透著不可控力量的際遇幾乎是所有人都要面臨的人生命題，因而更能引發(fā)共鳴。蘇軾在宋金時期政治形象的巨大變化，以及其 與實際文化影響力的錯位，在這重意義上增添了“赤壁三絕”的獨特魅力。

由此可見，文藝經(jīng)典的生成是一種創(chuàng)造性、開放性和系統(tǒng)性的產(chǎn)物。盡管“赤壁三絕”文本中所呈現(xiàn)的深刻人生體驗為其自身賦予了不與世移的美學價值，但對它們在宋代傳播情境的具體探析，依然勾勒出這種生成史同變化的社會、多元的媒介、人的情感和愿望之間的深度交織。事實上，正是這種存在于生命與歷史之間的廣泛聯(lián)系，形成了今日對文藝經(jīng)典的視野與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