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康潔 李福奪 尹昌斌*
(1.中國社會科學院 農村發展研究所,北京 100732;2.中國農業科學院 農業資源與農業區劃研究所,北京 100081)
民以食為天,食以安為先。鄉村振興戰略和健康中國戰略的全面推進對農產品數量和質量安全提出更高的要求。農產品生產離不開肥沃的耕地,耕地作為糧食生產的“命根子”,在國家糧食安全保障中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然而,一個嚴峻事實是,長期不合理的耕作方式造成中國耕地質量普遍不高。《2019年全國耕地質量等級情況公報》顯示,全國耕地平均等級為4.76等,中低等耕地面積所占比例超過70%,優質耕地嚴重稀缺。特別是南方稻作區,有機質減少、耕作層變淺、土壤酸化等問題突出;加之南方各省近年來農產品安全事件頻發,造成公眾對南方稻作區土壤污染問題的普遍擔憂。鑒于此,2021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采取‘長牙齒’的措施,落實最嚴格的耕地保護制度”和“確保耕地數量不減少、質量有提高”;2022年中央一號文件進一步明確了“落實‘長牙齒’的耕地保護硬措施”的具體實施方案。中國有近60%的人口以稻米為主食,稻米生產與安全直接關系到居民生計與健康。作為我國重要的稻米產區,不斷強化南方稻作區耕地質量保護與提升,對保障國家糧食數量和質量安全具有重要意義。
促進耕地保護性利用,改造農作系統是重要的途徑。傳統農作系統下,南方稻作區耕地多栽培單季或雙季稻,冬閑期近5個月,不僅造成巨大的耕地資源浪費,連續單一作物種植還會導致土壤貧瘠和單產下降[1]。充分利用冬閑窗口種植綠肥,將常規水稻—冬閑農作系統改造為水稻—綠肥輪作用養結合型農作系統(以下簡稱綠肥稻作系統),是在推進耕地質量保護的同時,提高耕地產出效率的有效措施[2-3]。與其他土壤管理措施相比,綠肥稻作系統具有如下優勢:其一,可充分利用水稻種植茬口,于冬閑期對耕地質量進行保護性提升,可最大限度化解耕地保護與糧食生產間的時空矛盾;其二,具有多重生態環境功效,包括減肥增效[4]、增加土壤有機質[5]、提高土壤N含量[6]、水土保持[7]、鈍化重金屬[8]等,是全面改善農業生態系統的綜合性方案;其三,能有效阻控水稻吸收土壤重金屬,稻米中鎘、砷、鉛蓄積可分別減少28.5%、21.2%和19.7%[9],對食物生產具有明顯的優化作用。鑒于此,從2015年開始,我國相繼出臺《耕地質量保護與提升行動方案》等系列政策文件,大力發展綠肥覆蓋,支持常規稻作系統向綠肥稻作系統轉型升級。
農戶作為農業生產的主體,其行為直接影響著耕地質量及可持續利用,也影響著耕地生產能力的提升。調查發現,當前我國南方稻區綠肥稻作系統總推廣面積不足185萬hm2,僅占總適推面積的19%左右[10]。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積極性不高阻礙其在耕地質量保護中發揮更大的作用。這種困境緣何產生?一方面,從經濟效益視角看,綠肥稻作系統具有較高的生態價值而經濟價值相對較低,但由于政府生態補償機制不健全,同時,綠肥產品市場培育尚處于初級階段,導致綠肥稻作系統生態效益向經濟效益轉化困難,削弱了農戶采納的積極性[11-13];另一方面,農戶作為技術擴散的主要對象,在技術擴散早期通常因信息不對稱而面臨信息獲取滯后、處于信息網絡不利地位等問題,直接影響其行為決策,進而對技術擴散效果產生負面影響[14-15]。此時,若提供其所需知識信息將極大破除“信息壁壘”,從而顯著提高行為發生的邊際可能性[16]。在中國,雖然綠肥稻作系統歷史悠久,但自20世紀70年代開始在化肥工業的劇烈沖擊下其長期被廢置,直到近年來伴隨農業生產形勢和目標的轉變才重新獲得重視。此時,對于大部分農民,特別是新生代農民對綠肥稻作系統的價值缺乏了解;加之,隨著農業科技的快速發展,綠肥栽培技術已經實現了從播種、田間管理到刈割、翻壓還田的全過程輕簡化、機械化、高效化改造,形成了一套完備的現代化、標準化技術規程,而由于農民技術素養和技術掌握程度普遍較低,限制了其新形勢下的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決策。因此,若通過知識擴散對農戶進行必要的認知和技術強化,將很可能對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產生積極影響。
已有研究從社會經濟視角對綠肥稻作系統的擴散機理已經進行了比較系統的探究,特別是針對經濟與生態效益、外部補償激勵等因素對農戶層面綠肥稻作系統擴散過程的影響進行過深入研究;然而,針對知識擴散對綠肥稻作系統擴散機理的影響目前卻缺乏必要的探索。鑒于此,為充分揭示知識擴散的作用,本研究擬以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為研究對象,綜合采用PLS-SEM、Ordered logit等模型,主要探究以下3個問題:農業宣傳培訓帶來的知識擴散對促進農戶采納綠肥稻作系統是否有效?知識擴散對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行為的影響程度如何?知識擴散通過何種機制發揮作用?本研究旨在破解因信息不對稱而帶來的綠肥稻作系統擴散困境,以期為治理因化學品過量施用造成的耕地生態退化問題提供政策參考。
根據農戶行為理論,農戶決策是一個復雜的利益權衡過程,這種決策常常受到農戶稟賦特征、責任意識、信任等內生因素[17-18],以及關系網絡、社會規范等外生因素[19-20]的影響。然而,隨著對農戶行為理解的深入,越來越多研究者提出感知、信任等方面的心理因素才是影響農戶決策的基礎層因素[21]。外部風險感知、價值感知、障礙感知等感知因素是農戶對事物的內在主觀認識和評價,在引導微觀主體行為決策中扮演重要角色[20]。信任是一種穩定的信念,是依賴關系的表現,信任程度越高,采用行動的意愿則越強[17]。從心理學視角探究農戶行為機制,不僅可以考察個體與情境因素的交互作用,還能通過“追本溯源”提高對農戶行為產生過程理解的科學性和深入性[22]。而知識擴散作為一種知識經由介質傳播給需求者的過程[23],會通過改善農戶的環境素養、認知能力進而對農戶心理和行為意愿產生積極影響。
以宣傳培訓為手段的農業知識擴散是目前我國農業推廣形式的主要部分,在引導農戶決策中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24]。其中,宣傳是技術擴散的重要方式,它不僅可以促進信息傳播,還能發揮顯著的社會引導功能[25];培訓教育則可以通過強化農戶的人力資本從而全面提升知識素養和認知能力[26]。知識擴散有助于提升農戶的綠色生產意愿或改善生產行為[27-28]。綠肥稻作系統本質上是一種綠色生產模式。通過開展宣傳培訓、強化與綠肥稻作系統相關的知識擴散,農戶有關綠肥稻作系統方面的知識素養將在很大程度上得以改善,在心理動機的進一步催化下,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很可能會有明顯增強。基于上述分析,提出如下假設:知識擴散對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具有顯著積極的影響。
外部風險感知是個體對某事物做法,依據知覺做出的評判,如農戶對過度使用化肥帶來環境影響的認知程度;而組織信任是一種社會網絡關系,新型經營主體和政府等組織在農戶與市場之間具有有機銜接作用。作為產業系統中的組成部分,農戶對外部風險的感知會影響其對組織的信任程度。環境風險感知程度越高,越會提高自身對組織的信任[29],進而作用于農戶的農業環境保護行為[30]。而價值感知作為一種主觀認識,是個體對某產品或服務體會進行利弊衡量之后做出的整體評價[31],也會增加組織信任,進而提高農戶采納意愿。時運濤等[32]指出功能價值感知會直接正向影響信任傾向和持續參與意愿;翟坤等[21]也認為價值感知對信任具有顯著促進作用。信任可以提高彼此之間的關系承諾、降低信息不對稱性、加強合作,進而提高采納意愿[33]。基于上述分析,提出如下假設:組織信任在外部風險感知、生態服務價值認知與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之間發揮中介作用。
個體感知或認知受知識素養的影響,良好的知識素養意味著較強的感知或認知能力[34]。前期研究發現,知識擴散是提升個體知識素養的有效途徑[35]。農戶在培訓等知識擴散中獲取的有用信息,經知覺、表象、想象、記憶、加工等思維活動,最終轉化形成相關感知或認知[36]。例如,參與培訓會有助于農戶構建生態農業知識體系,以顯著提高農戶的生態認知[24]。特別是在農業領域,以農業宣傳、培訓為手段的知識擴散通常能夠在很大程度上改善農戶的人力資本,進而促進農戶感知或認知能力的提升[37]。在本研究中,農戶通過參與宣傳培訓,增進了對外部環境風險的感知和對綠肥生態系統服務的了解。同時,考慮到上文外部風險感知、生態服務價值認知與組織信任以及農戶采納意愿之間的關系,可提出如下2個假設:1)外部風險感知、組織信任在知識擴散對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的影響中存在鏈式中介作用;2)生態服務價值認知、組織信任在知識擴散對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的影響中存在鏈式中介作用。
知識擴散通過影響農戶自身的障礙感知,進而作用于行為意愿[38]。障礙感知是農戶自我效能的主要體現,其本質是農戶對自身健康狀況、時間保障、家庭務農勞動力和資金投入等控制和使用能力的主觀認識[12]。若農戶認為自身和家庭稟賦充足,即感知障礙越低時,其采納某種行為的意愿越強;反之,采納意愿則越低。與常規稻作系統相比,綠肥稻作系統農藝農事操作相對復雜,包括綠肥種植標準化開溝、種子機械化撒播、輕簡化栽培、翻壓還田等在內的一系列技術都會對農戶的知識能力和家庭稟賦提出更高的要求。知識擴散能夠發揮信息共享作用,使農戶可以更加系統、科學地了解綠肥稻作系統的技術規程,更加清晰地識別自身參與其中的優勢和障礙,進而促使農戶開展內在預估,最終對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產生影響。據此,提出如下假設:障礙感知在知識擴散與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之間發揮中介作用。
據此,建立如圖1所示的知識擴散影響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的概念模型。可見:知識擴散既可以直接作用于農戶的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也可以通過作用于外部風險感知、生態系統服務認知、障礙感知和組織信任間接影響采納意愿。

圖1 知識擴散影響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的理論模型Fig.1 Theoretical model of knowledge diffusion affecting adoption intention of green manure-rice cropping system
研究數據來源于2019年11月—2020年1月在安徽、湖南和廣西3省區開展的實地調查。樣本省份選擇的依據概述如下:其一,3省區均是我國重要的水稻生產區,2020年湖南、安徽和廣西水稻種植面積分別為399.4萬、251.2萬和176.0萬hm2,分別占全國的13.3%、8.4%和5.9%;水稻產量分別是2 638.9萬、1 560.5萬和1 013.7萬t,皆處于全國前列;其二,其具有悠久的綠肥種植傳統,且目前當地政府都比較重視恢復性發展綠肥,具有規模化推廣綠肥稻作系統的歷史和政策條件。為消除選擇性偏差,此次調研采取隨機抽樣與典型抽樣相結合的方法,主要考慮是:樣本省份的一些樣本縣不具備發展綠肥稻作系統的地理條件,因此應該利用典型抽樣方法將這些縣排除在樣本池之外;而農作制度或地理氣候條件在同一縣域內通常差異不大,因此可以在縣域內采用隨機抽樣方法來確定樣本鄉鎮和樣本村。在每個省隨機抽取2個縣,每個縣隨機選取2個鄉鎮,每個鄉村隨機抽取4個村,然后在每個村采用典型抽樣的方法選擇20個不同規模的農戶,最終共獲取960份農戶調查問卷,剔除極端值、數據大量缺失等無效問卷,得到有效問卷934份,有效率達97%,其中,安徽、湖南和廣西各為234、332和368份。
由表1可知,50~59歲的樣本農戶占比最高,為42.18%;受教育程度以初中水平為主,占總樣本的47.64%;農戶風險偏好方面相對較均勻,風險偏好中立者略多;從兼業情況來看,農戶以務農為主,占64.31%,且一半以上有30年以上的務農經驗,超過70%的樣本農戶會使用智能手機。

表1 樣本描述性統計Table 1 Sample descriptive statistics
2.2.1PLS-SEM模型
PLS-SEM模型對數據樣本量、模型識別問題和分布狀態要求不高,同時還能有效處理變量間的共線性問題[13],因此,本研究擬采用Smart PLS 3.0開展PLS-SEM建模。PLS-SEM模型包括測量模型和結構模型兩部分。
測量模型用于描述潛變量同其相對應的觀測變量之間的關系,其公式如下:
x=Λxξ+δ
(1)
y=Λyη+ε
(2)
式中:x和y分別為外生顯變量向量和內生顯變量向量;Λx為x在ξ上的因子載荷矩陣;Λy為y在η上的因子載荷矩陣;δ和ε為測量誤差向量。
結構模型用于描述外生潛變量和內生潛變量之間的路徑關系,其公式如下:
η=βη+Γξ+ζ
(3)
式中:η和ξ分別為內生潛在變量向量和外生潛變量向量;β和Γ均為路徑系數矩陣,分別表示η之間、ξ和η之間的影響關系,ζ表示結構模型的殘差向量。
2.2.2Ordered Logit模型
為解釋農戶稟賦特征對知識擴散的影響,運用Ordered Logit模型進行回歸分析并計算其邊際效應,用于解釋當自變量變動1個單位時,被解釋變量取各個值的概率是如何變化的。
y*=Xβ+ε,ε|X~Logit(0,1)
(4)
式中:y為因變量,為農戶知識擴散參與程度;y*為y對應的潛變量;X為y組成向量;β為估計系數,ε為隨機誤差項,服從Logistic分布。
(5)
式中:ω0、ω1、ω2分別為農戶知識擴散參與程度變量的未知分割點,ω0<ω1<ω2。
(6)
為進一步分析農戶稟賦特征對知識擴散參與程度這一因變量的實際作用程度及方向,需要估計各因素的邊際效應,即在其他自變量保持不變的情況下,某一稟賦特征變動1個單位對因變量農戶知識擴散參與程度的邊際概率影響。由式(6)可得:
(7)
式中:XK表示第K個自變量,K=1,2,…,14。
參考王學婷等[26]研究,用是否參與專業培訓學習班和推廣宣講活動來測度知識擴散。對于外部風險感知的測度,借鑒代首寒等[39]研究,以農戶對過量施用化肥對耕地質量、農業水環境、農村空氣質量和農產品質量安全危害的評價來表征。參考牛善棟等[40]、李坦等[41]研究,并結合現實情況,主要以農戶對綠肥的供給服務和支持服務功能的感知來測度生態服務價值認知,其中,供給服務價值包括采納綠肥稻作系統對后茬水稻產量和品質帶來的變化。對于障礙感知的測量,考慮到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會受到自身健康狀況、時間和家庭勞動力、資金等因素的束縛,參考王淇韜等[42]研究,選擇了4個可觀測變量。在組織信任方面,主要從農戶對關系網絡中的新型經營主體和政府的信任2個層面進行測度。對于農戶意愿的測量,主要參考李福奪等[43]的研究。具體變量名稱和測量題項見表2。

表2 變量名稱及測量題項Table 2 Variables and measurement items
3.1.1信度檢驗
信度是指測量結果的穩定性。測量誤差越小,表明結果穩定性越高[44]。以往研究常采用Cronbach’s α和CR來衡量問卷結果的信度。一般將0.6作為這2個指標的閾值極限,數值越高,代表信度越高[45]。不同之處在于,一般采用Cronbach’s α來檢驗潛變量和觀察變量之間的內部一致性,而CR的應用范圍更廣[46]。利用PLS-SEM軟件計算得到Cronbach’s α和CR結果見表3。可見:本研究中全部潛變量的Cronbach’s α值均在0.6以上,而全部CR值均大于0.8,均符合相應的約束條件,表明問卷調查所獲取的數據在反映實際情況方面足夠可靠,可以用于實證分析。
3.1.2效度檢驗


表3 信度檢驗Table 3 The reliability test

表4 基于弗奈爾—拉克準則的潛在構面區別效度檢驗Table 4 Discriminant validity test results of latent dimensions based on Fornell-Larcker criterion

表5 基于HTMT比率的潛在構面區別效度檢驗Table 5 Discriminant validity test results of latent dimensions based on HTMT ratio
3.2.1結構模型結果
為檢驗農戶外部風險感知與組織信任、生態服務價值認知與組織信任、障礙感知是否在知識擴散與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之間具有完全中介效應,依據姚戰琪[47]的研究,基于PLS參數估計方法的SEM模型,在原結構模型基礎上,去除了知識擴散與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之間的直接路徑(圖2)。基于PLS-SEM模型分析,發現知識擴散對農戶外部風險感知(β=0.127,ρ=0.000)、生態服務價值認知(β=0.138,ρ=0.000)和障礙感知(β=0.105,ρ=0.020)具有顯著正向作用,對此做出的解釋是,知識擴散作為一種知識傳播給需求者的過程,可通過改善農戶的環境素養進而對農戶心理產生積極影響,而根據心理歸因理論,外部風險感知、價值感知、障礙感知等感知因素是個體對事物的內在主觀認識和評價,屬于心理意識的范疇,換言之,知識擴散在塑造和改善農戶感知能力方面能夠發揮重要作用[20]。外部風險感知(β=0.281,ρ=0.000)和生態服務價值認知(β=0.221,ρ=0.000)均可對組織信任產生顯著積極影響,表明主體越能感知和認同事物價值時,信任則越強烈。可能的原因是,信任是一種穩定的信念,是依賴關系的表現;感知或認知水平提高,自身認同感增強,行為主體更愿意相信組織[48]。此外,組織信任對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具有積極影響(β=0.511,ρ=0.000),其原因是,信任可以提高彼此之間的關系承諾、降低信息不對稱性、加強合作,進而提高采納意愿[49]。

***表示1%的顯著性水平。下同。*** indicates significant at the 1% level. The same below.
研究還發現,障礙感知對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產生了正向影響(β=0.192,ρ=0.000)。這是因為,障礙感知是農戶自我效能的體現,其本質是農戶對自身健康狀況、時間保障、家庭務農勞動力和資金投入等控制和使用能力的主觀認識;若農戶認識到自己在上述方面不存在任何障礙或者障礙較低,則其感知到的采納特定親環境行為的能力越強,從而采納意愿也越強[50]。
根據原結構模型,知識擴散不僅通過外部風險感知與組織信任、生態服務價值認知與組織信任、障礙感知間接影響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還可能對意愿產生直接影響。由圖3可知,知識擴散與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具有正向弱相關關系(β=0.072,ρ=0.004),驗證了知識擴散對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具有顯著積極的影響這一假設。這表明,知識擴散會在一定程度上提升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即知識擴散水平越高,對農戶采納意愿的強化作用越強。這一點已被前期研究所證實[13,27]。其給出的解釋是,農戶在參加知識擴散活動時,與他人交流心得和生產經驗等成為一種常態,在這種交互過程中往往會產生“從眾效應”,即態度和意愿會相互影響、彼此強化,進而對農戶決策產生影響[51]。

圖3 知識擴散影響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的部分中介效應結構模型Fig.3 Partial mediating effect of knowledge diffusion on farmers’ intention to adopt green manure-rice cropping system

表6 知識擴散影響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的路徑系數Table 6 Path coefficient results of knowledge diffusion affecting farmers’adoption intention of green manure-rice cropping system
3.2.2知識擴散影響的路徑分析
本研究采用Bootstrap方法進行中介效應檢驗。運用Bootstrap生成的偏差校正置信區間和百分位置信區間方法,取效應參數分布第2.5百分位數與第97.5百分位數數值為上下界,檢查95% CI是否包含0;若區間不包含0,表明中介效應顯著,否則不顯著。表7是知識擴散影響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的三條路徑分析結果。可見,外部風險感知→組織信任→采納意愿(β=0.140,ρ=0.000,95%置信區間從0.106到0.170)和生態價值感知→組織信任→采納意愿(β=0.110,ρ=0.000,95%置信區間從0.082到0.155)的間接效應顯著均為正,驗證了組織信任在外部風險感知、生態服務價值認知與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之間發揮中介作用這一假設。知識擴散→外部風險感知→組織信任→采納意愿的間接效應顯著為正(β=0.018,ρ=0.000,95%置信區間從0.009到0.028),因此,知識擴散對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的作用可以通過提高外部風險感知水平和增加組織信任進行傳導,驗證了外部風險感知、組織信任在知識擴散對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的影響中存在鏈式中介作用這一假設。其內在邏輯可表述為,知識擴散會使農戶獲取更多系統性的技術知識等信息,有助于提高農戶對過度施用化肥會帶來一系列危害的認識水平,進而增強農戶對周圍合作社、農業企業等產業組織和政府推廣綠肥稻作系統的信任程度,激勵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向。知識擴散→生態價值感知→組織信任→采納意愿的間接效應顯著為正(β=0.015,ρ=0.001,95%的置信區間從0.008到0.025),即知識擴散通過提高生態價值感知和組織信任顯著促進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驗證了生態服務價值認知、組織信任在知識擴散對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的影響中存在鏈式中介作用這一假設。其內在邏輯為,知識擴散可以打破農戶信息壁壘,獲取更多有關綠肥種植、經營管理等方面的知識技術信息,以增強農戶對綠肥生態服務價值感知水平,增加農戶認同感,進而提高對新型經營主體和政府的信任水平,促進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積極性。知識擴散→障礙感知→采納意愿的間接效應顯著為正(β=0.021,ρ=0.008,95%的置信區間從0.008到0.038),說明知識擴散通過強化農戶障礙感知顯著促進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驗證了障礙感知在知識擴散與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之間發揮中介作用這一假設。可能的解釋是,知識擴散可以加快信息共享,使農戶可以更清晰地評估自身及家庭采納綠肥稻作系統能力,當農戶感知約束能力較弱時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越強。

表7 知識擴散影響采納意愿的直接效應、間接效應和總效應Table 7 Direct effect, indirect effect and total effect of knowledge diffusion affecting adoption intention
前文研究表明,知識擴散既可以直接促進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又能通過多條路徑間接地對農戶意愿產生顯著正向影響。可見,強化知識擴散是持續提高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的有效措施。那么,農戶參與知識擴散活動會受到哪些因素的影響?本部分將進一步分析異質性農戶稟賦對知識擴散的影響。借鑒黃曉慧等[52]、汪文雄等[53]研究,選取健康狀況、受教育程度和兼業情況為人力資本稟賦,是否加入合作社、是否為黨員為社會資本稟賦,農戶經營規模、耕地細碎化程度為自然資本稟賦,家庭農用機械數量為物質資本稟賦,家庭收入水平為經濟資本稟賦。
由表8可知,農戶參加專業合作社在1%水平上對知識擴散產生正向影響。從邊際效應來看,在其他因素不變的情況下,參與合作社會顯著降低農戶不參與知識擴散活動的概率,而使參與2種知識擴散活動的概率提高10.23%。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作為合作社社員,農戶享有合作社提供的制度安排服務,可以獲取更多參與綠肥稻作系統技術培訓和宣傳的機會。務農經驗在5%水平上對知識擴散產生正向影響,表明農戶務農經驗越豐富,越可能參與與綠肥稻作系統相關的知識擴散活動。根據邊際效應,務農經驗提升1%,會使農戶不參與知識擴散活動的概率降低3.17%,使參與2種知識擴散活動的概率提高3.14%。可能的解釋是,務農年限較長,意味著農戶更加專注于農業生產,同時,也更加了解綠肥文化和熟悉綠肥在減肥增效和促進增收方面的價值,因此在有條件的情況下更愿意參與綠肥稻作系統知識擴散活動。教育程度在1%水平上對知識擴散具有正向顯著影響,表明農戶受教育程度越高,越可能參與知識擴散。受教育程度每提升1%,農戶不參與知識擴散活動的概率降低8.98%,參與2種知識擴散活動的概率提高8.90%。這是由于農戶受教育程度越高,學習能力越強,對農業培訓宣傳重要性的認識會更深刻,因而參加農業知識擴散活動的可能性也越大[54]。家庭收入在10%水平上對知識擴散產生正向顯著影響;家庭收入每提高1%,農戶不參與知識擴散活動的概率降低3.65%,參與2種知識擴散活動的概率提高3.61%。主要原因是,家庭收入是農戶經濟資本的重要體現,反映了農戶對農業生產投入的能力,只有以經濟資本作為保障,農戶才具備采納綠肥稻作系統的基礎動機,進而可能參加知識素養強化活動。耕地面積對知識擴散產生顯著的“U”型作用,原因在于,小規模農戶通過“搭便車”享受到合作社、企業等新型經營主體技術外溢效應的福利,但隨著種植規模的擴大,其承擔更多的成本投入風險,為穩定產出和收益,會對存在風險的農作制度變遷持更加審慎的態度,這會抑制農戶參與相關知識擴散活動;然而,伴隨種植面積的進一步增加,意味著采納綠肥稻作系統的更可能是種植大戶等新型經營主體,他們通常會得到政府農業推廣政策的支持[55]。此外,身體狀況在1%水平上對農戶知識擴散產生正向影響,表明農戶身體狀況越好,越可能有自主能力和精力投入參與知識擴散。

表8 回歸結果及其邊際效應Table 8 Regression results and the marginal effects
為驗證結果的穩健性,將樣本農戶年齡大于65歲的樣本量刪除,再次進行實證分析,結果見圖4和表9。結果表明,知識擴散對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具有顯著正向影響,農戶外部風險感知與組織信任、生態服務價值感知與組織信任均在知識擴散與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中具有鏈式中介作用,知識擴散對農戶綠肥稻作系統意愿的影響也通過農戶障礙感知進行傳導。此外,農戶參加合作社、務農經驗、受教育程度、身體健康狀況等因素均對農戶知識擴散具有顯著正向影響,且能夠降低農戶不參與知識擴散的概率,提高參與2種知識擴散的概率(表10)。此結果與以上實證結果較一致,由此表明,本研究結果具有良好的穩健性。

圖4 結構方程模型的穩健性檢驗Fig.4 Robustness test of structural equation model

表9 作用路徑的穩健性檢驗Table 9 Robustness test of path analysis

表10 回歸結果及其邊際效應的穩健性Table 10 Robustness of regression results and the marginal effects

表10(續)
本研究探究了知識擴散對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的影響及作用路徑,并進一步從農戶稟賦視角分析影響知識擴散的主要因素。結果表明:知識擴散對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具有顯著正向的直接影響;農戶外部風險感知積極影響組織信任,外部風險感知和組織信任在知識擴散與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中發揮鏈式中介作用;農戶生態服務價值感知對組織信任具有積極影響,生態服務價值感知和組織信任在知識擴散與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中亦發揮鏈式中介作用;農戶障礙感知在知識擴散與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中具有中介作用。此外,參加合作社、務農經驗、教育程度、家庭收入、身體健康狀況均對農戶參加知識擴散活動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且從邊際效應來看,能降低農戶不參與知識擴散活動的概率,而提升參與2種知識擴散活動的概率。
基于以上研究結論,提出以下3點政策建議:
(1)開展系統性宣講培訓活動,增強農戶綠肥稻作系統采納意愿。應健全基層技術推廣體系,通過建立農技推廣服務工作站、科技服務工作站、院士工作站、示范基地等,不斷創新知識擴散渠道,做好農業科技推廣“最后一公里”工作。尤其針對新冠疫情常態化防控新形勢,可實行線上線下多元化宣講和培訓活動。例如,開展“綠肥”農技服務下鄉活動、綠肥推廣示范相關政策解讀、綠肥生產現場觀摩會以及依托“快手”、“抖音”等智能終端APP媒介進行綠肥技術宣傳,增強農戶對綠肥品種、功效、用途及政策支持等的系統化了解,提高農戶外部風險感知和綠肥生態價值認知。
(2)提高農戶組織信任,發揮新型經營主體引領作用。從生產投入要素、農產品產銷方式等方面不斷創新利益聯結模式,提高農戶組織化程度,發揮合作社、企業等新型經營主體的綠肥種植示范帶動作用;進一步推動農戶與新型經營主體有機銜接,通過加入合作社或與合作社、農業企業簽訂生產、服務、銷售訂單等協作方式,增加雙方在播種前、經營管理和后茬管理等農業全產業鏈環節交流合作,強化農戶對產業組織的信任水平,以更好地發揮產業組織在綠肥稻作系統推廣中的引領作用。
(3)改善農戶稟賦條件,增強知識擴散活動參與積極性。立足農戶受教育程度、務農經驗和家庭收入水平等情況的差異性,結合各自的現實需求和主要瓶頸,分層瞄準不同類型農戶,制定差異化、個性化知識擴散方案,提供更具針對性、精準化的宣傳和培訓內容。優先引導家庭農業收入占比較大的農戶參與綠肥稻作系統宣傳培訓,合理制定促進農戶參與知識擴散活動的經濟激勵方案,如為參與的農戶發放誤工補貼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