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木河的變遷

田應方

小時候上地理課，聽老師講，塔里木河地處塔克拉瑪干大沙漠，說那里很荒涼，河水像無韁的野馬橫沖直撞……從那時起，塔里木河一匹調皮野馬的形象，就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我就唱《塔河謠》：

戈壁大，塔水長，鷹飛狼竄野馬狂。

沙漠金浪含山遠，塔水悠悠拽斜陽……

1961年汛期，我剛來到阿拉爾時，只見塔里木河水如萬馬奔騰，勢不可擋。你看前面拐彎處刀劈斧削的陡峭堤岸，被幾個大浪一擊，幾方或幾十方的土墩從十幾米或更高處轟然墜落，在河里濺起高高的水柱和浪花。場面就像黃河壺口瀑布，那么讓人驚心動魄。

河水可能不知道，坍塌的土地，可能是牧場的草地，也可能是團場的農田啊！你只知道遠方的沙漠需要滋潤，因為那里有干涸的河灘，還有意志堅強的胡楊？

一師阿拉爾市屯墾紀念館有張老照片，那是1958年秋朱德總司令來新疆視察工作，聽說塔河泛濫庫車等地受災，總司令一行風塵仆仆前往災區慰問后，在阿克蘇與地委、軍分區及農一師領導的合影。

你這調皮的野馬，真的太野啦！

我來疆時，塔里木河上橋都沒有，只能坐渡船過河。聽說三五九旅人，1958年進軍塔河南岸在亙古荒原開荒造田、建團場的時候，過河還是獨木舟呢！

春天，河灘路翻漿厲害，陷車翻車的現象時有發生；冬天河水冰凍，渡船過河，得天天破冰打通航道。冰上過河也有危險，20世紀60年代，有位領導帶著幾個科技人員來塔里木河，吉普車掉進冰窟窿，獻出了他們寶貴的生命。

過河難吶。請聽《等船謠》：

河邊坐，河里眺，渡船趴窩千般嬌。

晚霞飛去朝霞來，等船等得雙腳跳……

記得1961年的大年三十，連隊大會餐，隊長說：“同志們辛苦了，今天我以水代酒敬大家，這水，可是從塔里木河拉冰來燒的，大家喝了，再接再厲，只要我們這樣干下去，一定能喝上真正的酒。來，干！”百十號男女老少咕嘟咕嘟喝了水，一個勁地說塔河水好甜，比連隊就地挖的那個井水好喝一百倍！

團醫院離休干部王德娃說，1958年冬天，他們二軍步兵五師駐扎喀什，農一師老政委杜宏鑒將軍去喀什招干部，就帶了一條塔里木河大頭魚作為宣傳品。喀什醫護人員培訓班和獸醫技術員培訓班的學員看到了，驚訝地喊：“哇！塔里木河魚好肥！”聽說杜政委來招人，紛紛報名到塔里木河，成了農一師各農場衛生隊、獸醫站的骨干。

那時候，農工們喜歡灌水，因為塔河里的魚多，不知道魚們是喜歡看外面精彩的世界，還是墾荒人吃苦耐勞的精神感動了他們，反正它們成群結隊、搖頭擺尾游出塔河，經過大渠、斗渠，來到現場。灌水的人一會兒發現斗渠里有黑壓壓魚群游動，一會兒看到引水渠上的樹筒子被大魚堵死了，一會兒又聽到地塊的淺水里，魚在撲哧撲哧掙扎。灌水的人們欣喜若狂，哪怕冰水刺骨，也立即跳進稀泥里，驚叫著向大魚撲去。

記得，人們為了利用塔河水灌溉農田，在塔河中打壩時，兩岸人山人海挑土的情景。眼看大壩快合攏了，隨著壩兩邊水位落差增大，大壩搖晃起來，總指揮急得大喊：“）加油同志們！堅持住堅持住！我們不能功虧一簣！叫伙房多拿些窩頭來，讓大家吃飽咯！”

經過三天三夜的奮戰，大壩終于合攏了。

那些年的6月，上面早早就下達任務，讓連隊職工業余砍紅柳、樹枝，用鐵絲扎成長5米、粗0.3米的稍捆，規定每人扎5個，以防哪天塔河野馬調皮撒野引起垮壩、決口之用。只要防汛指揮部一聲令下，公路上就一輛接一輛的汽車、拖拉機載著稍捆山，朝著事發地點奔去……

1978年，一曲《春天的故事》唱得華夏兒女眉開眼笑，意氣風發，改革開放的春風，吹得五湖四海桃紅柳綠，燕舞鶯歌，塔里木人摩拳擦掌，歡欣鼓舞。

不能讓塔河野馬那么任性了。要關愛他、呵護他，引導他，讓他變成戰馬、賽馬、千里馬！

建橋，是給野馬配上馬鞍，成了塔河人重要任務之一。從井岡山、南泥灣轉戰來的屯墾人說干就干。

請聽《建橋謠》：

建橋梁，號子響，砂石水泥肩膀扛。

龍門架邊銀鏝閃，首座大橋三里長……

塔里木河阿拉爾第一橋，1982年正式通車了！

塔南幾個團場的生產資料、生活用品從橋那邊源源不斷運來，團場生產的糧山棉山，也是以大橋為通道，夜以繼日地運往北京，運出國門……

2013年，兵團一師阿拉爾市塔河第二橋又建成通車了！特別是黨的十八大、十九大以后，為讓南疆重鎮阿拉爾騰飛，三五九旅傳人豪情滿懷，砥礪前行，2016年，塔河第三橋也建成了。

這天，我又看到，塔河第四橋工地上人頭攢動，紅旗飄揚，敲擊聲叮叮當當，焊接處火花飛濺，好幾座巨型塔吊挑著彩云有序忙碌，攪拌機、澆筑機嗡嗡鳴唱……工地上那一堆堆的鋼筋山、水泥山嘩嘩啦啦矮下去，同時，好幾座偉岸的大橋墩從河泥里呼呼嚕嚕長上來，南北兩岸的橋梁，也不停地向河心延伸……

我聽到有工人邊工作邊哼唱當年老軍墾的《墾荒謠》：

一手鎬，一手槍，屯墾塔河想爹娘。

日鬧荒漠汗雨灑，夜聽風聲馬蹄揚……

第四橋是觀光橋，是一座斜拉橋，2019年國慶節已交付使用。

我不知道現在全塔里木河上有多少橋，只知道塔里木河阿拉爾段，這二十幾公里的河面上，居然建了四座鋼筋水泥橋！現在建橋技術越來越好，速度越來越快，質量越來越高，造型越來越美，橋面從兩車道到現在的六車道。四座橋就像四個漂亮的馬鞍，配在塔河野馬背上，又像塔河上的四道彩虹，四面八方連著公路鐵路網和飛機場，經過各口岸通往世界各地。

國家撥款要治理塔里木河時，兵團人雷厲風行，落實有關政策措施。那時候，運石頭、水泥，載沙子、鐵絲的重型卡車，不分白天黑夜在塔河兩岸主河段卸載；還有熙熙攘攘的建筑工人，運材料、和砂漿、編鐵絲網、壘砌河堤，他們揮汗如雨，要為塔河野馬建造一個舒適的環境……

實行河長制好多年了。不管地方兵團，朝著一個方向，使塔河越來越美。

塔河上的攔河壩，全都變成了攔河閘。攔河閘像野馬的韁繩，人們根據需要，把河水引入大渠，引進水庫……塔河的堤岸堅固了，使得塔河水在河堤的呵護下，在平平坦坦的河床上，朝著自己的目標，或萬馬奔騰，或信馬由韁……

假如塔里木河缺水了，博斯騰湖等地的水就慷慨開閘，湖水浩浩湯湯，一路高歌，向塔河流去！

如今塔河兩岸沃野千里畜群遍地，水域蕩碧波，蝦蟹肥又碩，笑聲歌聲讀書聲，花紅旗紅人心紅……

鄉鎮和團場高樓林立，似一顆顆閃亮明珠，鑲嵌在塔河兩邊。當年的地窩子、土坯房，如今只有在博物館才能看到它們滄桑而光榮的模樣。

我要告慰王震將軍，塔河墾區土地肥沃，種啥長啥。對了，我還要告慰張騫班超他們，塔河已成長為“千里馬”正飛奔在中國夢的康莊大道上。

塔里木河啊，多少年來，祖國多少英雄兒女為你嘔心瀝血，為你奮斗終生，你終于給了他們回報！

看到塔河的輝煌，總會想到塔里木河老軍墾。他們為了祖國、為了人民，前半生南征北戰，經槍林彈雨；后半生集體轉業，在塔里木荒原開荒造田，自力更生……

20世紀50年代，為響應祖國號召，八千湘女上天山，八千魯女進新疆，這些颯爽英姿的巾幗英雄，有不少在塔河兩岸留下深深的足跡。“塔河五姑娘”就是她們的縮影。還有北京青年、天津青年、河南青年、廣東青年，以及自愿參加邊疆建設的人，都在塔里木河作出了奉獻。

20世紀60年代，10萬上海知青中，年齡十幾歲的大有人在。他們告別朝夕相處的親人，告別母親河黃浦江，豪情滿懷來到塔里木河，大多數被分配在兵團農一師（現第一師）。他們和老軍墾、老農墾們一樣，把建設塔里木的夢想牢牢記在心里，把建設塔里木河的決心和勇氣，統統化成汗珠，日復一日地在塔河土地上揮灑……

想到老軍墾老農墾們，就想到毛主席的兩句詩：“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煙。”

是啊，中華兒女的傳統美德之一，就是能匯聚磅礴力量，只要祖國需要，就一呼百應，勇往直前，哪怕前面天塌地陷，也要前仆后繼，直到心想事成！

前輩的汗水沒有白流。夢想已經成真，如果你們能看到今天塔河的美麗富饒，一準兒喜笑顏開。即使躺在地下化作山脈，也聽我唱《新塔河謠》：

墾區興，綠洲旺，塔河兩岸媲蘇杭。

邊疆兒女齊砥礪，復興路上迎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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