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圣”李龜年的花樣年華

張佃水

時勢造就英雄。大唐盛世，涌現出無數曠世奇才，文曲星滿天飛。單論一部《全唐詩》，寫盡了人生悲歡離合、世間滄海桑田，唐詩之后再無詩。但寫得再好，畢竟是別人家的孩子。而在唐代樂壇，似乎只此一人才華橫溢，獨步天下，睥睨眾生，他就是樂圣李龜年。

說起李龜年，簡直就是個傳奇般的存在。他一世為音樂而生、為音樂而活。上幼稚園時就已顯露出超常的音樂天賦，因之被招至梨園學樂。這個梨園既不是指果木園（以前是），也不是代指后世的戲班、劇團，而是唐明皇（玄宗）為教演藝人而設立的宮廷音樂機構，類似秦漢樂府。順便說句，劍舞大佬公孫大娘在園里還當過教務長呢。

從皇帝親任院長看，這梨園規格之高可以想見，并在全國各地及宮中選拔優秀歌舞人才入園學習進修。畢竟唐明皇身兼音樂達人及樂器小能手，吹拉彈唱，詞曲歌舞無所不通，簡直就是一位被皇位耽誤了的音樂天才。當個區區梨園院長絕對游刃有余、何足掛齒。

李龜年和他兩個兄弟李彭年、李鶴年在梨園號稱“李氏三杰”，彭年擅舞，鶴年善歌，龜年專制音樂，兼習篳篥，尤擅羯鼓，亦長于作曲。在一次梨園組織的樂曲大獎賽中，他們兄弟仨創作的《渭川曲》榮獲金獎，頗得玄宗院長賞識，龜年同學遂名聲大噪。多才多藝的玄宗皇帝，和龜年又是鼓友。打擊羯鼓非常費杖棒，常會敲斷。在哥倆合作演奏很嗨之余，玄宗問龜年敲壞了多少鼓槌，龜年答五千個。玄宗聽后自豪地夸耀，他已經敲斷三大豎柜啦！比龜年多得多了。

開元中（公元743），春暖花開，鶯歌燕舞。明皇攜愛妃楊同游沉香亭，月夜賞牡丹。興之所至，當場宣酒仙李白作《清平調》三章，作為樂隊領隊的龜年立即譜曲并擔綱獨唱，博得貴妃楊萬分開心。寵妃滿意，明皇更激動得手舞足蹈，竟下場親自吹奏玉笛為龜年伴奏、伴唱，貴妃楊也由衷地向太白、龜年道謝。這一皇家演唱會的成功舉辦，頓時在宮廷朋友圈傳為佳話。龜年一曲成名天下知。在唐宮迅速身價百倍，圈粉無數，成為梨園音樂人中最受皇親國戚待見的人。

“歧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當紅歌星龜年一哥于是常常被邀請進王侯將相的府中唱堂會、走走穴，和他們稱兄道弟，夜夜笙歌醉不回。李龜年音樂造諧之深確也無人能及。相傳有次岐王府內又大擺筵席，歌舞助興。一曲歌罷又一曲，龜年竟能輕松辨識出乃秦楚之音，令舉座朋友們驚嘆不已。一時間，權貴、名士都以能交結龜年為榮，樂圣名聲日隆。岐王、崔九等不必說，李白、王維和龜年的合作堪稱天衣無縫，必然點贊；后生杜甫更為龜年才情所傾倒，簡直是他死忠粉。王維可說是李龜年的專職作詞人。“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江上贈李龜年》）；“征人去日殷勤囑，歸雁來時數附書”（《伊川歌》）等，都表露出了他們哥倆之間惺惺相惜的深情厚誼。

“范陽戰鼓如轟雷，東都已破潼關開。”盛唐氣象伴隨“安史之亂”禍起而煙消云散。權貴士人紛紛避難南渡，李龜年倉惶間逃往了江南（湖南）。

無可奈何花落去。盡管曾榮任盛唐娛樂圈大哥大級的樂圣，但為生計所迫，李龜年在湖南也只能以街頭賣唱聊以自慰。他最愛唱的還是兄弟王維的《相思》和《伊川歌》。從歌壇巨星淪落到沿街賣唱，李龜年很失落，也很沮喪。

“每逢良辰勝景，為人歌數闋，座中聞之，莫不掩泣罷酒”。彼時杜甫也流落到了湖南潭州。在寂寞沙洲冷的異鄉僻巷里，落魄無著的杜甫遇見了昔日的偶像大神李龜年。老友執手相看淚眼，感慨萬端，禁不住的熱淚流滿了兩張飽經風霜的老臉。我想那天的陽光一定很慵懶，巷頭枝丫的鳥兒也應該很惆悵落寞。追憶往昔不勝唏噓，杜甫于悲傷激憤中寫下了這一千古名篇《江南逢李龜年》。

眼見盛唐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樂圣李龜年滿心祈盼盛世重來，自己能再返京城、重獲圣寵。想當年，龜年是何等的風光無限，何等的光彩奪目，而今卻流浪街頭無人問，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湘天落。在一次湘中采訪使舉辦的宴會上，年老色衰的樂圣龜年在唱完了王維的《伊川歌》后，或許一時悲喜交加，突然暈厥倒地，數日后在郁郁寡歡中離開人世。

這一年是公元762年。曾開創輝煌盛世的唐玄宗李隆基和詩仙李太白也相繼仙逝。前一年，詩佛王維亦先一步魂歸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