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棟 賀與諍
2022年8月22日,常州新世紀商城半山書局邀請邵棟做新書推介,借此機會,我有幸專訪到邵棟老師,做進一步創作談活動。
邵棟,1989年生,江蘇常州人,香港大學中文學院博士,香港都會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助理教授、創意寫作文學碩士課程主任。歷獲“文學與人”全球華語文學原創大賽小說首獎、臺灣林語堂文學首獎、第四十二屆香港青年文學獎等。已出版學術專著《紙上銀幕:民初的影戲小說》。《空氣吉他》是邵棟的首部小說集。共收錄9篇小說,每個故事都圍繞一件日常物品或一個隨處可見的場所發生開來。聚焦庸常日子和微妙人心,一半是發生在香港的故事,另一半是青少年時期人人有過的經歷。早熟的少女從喜愛的小說中窺探未來;平凡的青年在防疫糖丸里咂摸過去的錯誤和快樂;困窘的打工者因一臺舊冰箱,體會到一絲歡欣;丟失的鉆石戒指見證了感情的變遷和遺憾……
? 邵棟老師好,非常榮幸能夠在《翠苑》雜志的支持下采訪到您。在今年,您新出版了小說集《空氣吉他》,我想就這本小說為基點,和您談談小說創作。
? 1. 無論是在講座中,還是在小說里,感覺您始終有一份思緒是在和“真實性”博弈,請問這一思考的由來是源自理念層面,還是生活的某種確證?
? 因為我們生活中充滿了虛實難辨的現實,或者說二手經驗,它既不是虛假的,但同時又與切身體驗不同,某種意義上我們又離不開這種經驗,而這恰恰可能是現代生活的特點。我們很容易發現這樣的人:被戀愛綜藝甜到,為偶像的吻戲萌發醋意,沉溺于言情故事,為與自己無關的集體感到驕傲或憤怒。午夜時分,無數人躺在床上刷著相同的手機軟件,了解遙遠的從未聽說過的明星男女的八卦新聞。日常經驗是無趣的,所以我們需要二手的,他人的奇遇。我想,這可能是現代的困境,也是現代的妙處,我的小說大多數取材都來自這樣的二手經驗:比如《鉆石山》當中骨灰鉆戒的知識,就來自于坐小巴經過西九龍時看到的一個廣告牌;《泊鳧》故事的起源是,一個港大的師姐,抱怨總是收不到郵局的信;《鸚鵡》的寫作靈感,則源于江歌案的猜想……某種意義上,二手經驗構成了我們的大部分生活認知,連做菜都可以看youtube和小紅書,與此同時,而我們也在制造大量的二手經驗,甚至是誤導性的二手經驗予他人。譬如,明明吃了一家米其林餐廳很不值,但還會在社交媒體上夸贊就餐體驗甚佳;明明生活一團糟,還在網上分享自己的人生經驗。網絡和虛擬生活為我們創造極大便利的同時,也為我們制造了更多撒謊偽裝的可能。這同樣也是我寫作的一個核心興趣點。
2. 許多人說您的寫作有張愛玲的身影,這或許在我看來,除去細膩的筆觸之外,更多的是您在文字間向我們展示的跳躍的機敏,那種靈動感是對自我少年時代的回望,也是對于曾經記憶的褒獎。請問可以和我們談談您的“枕邊書”或是學術史嗎?
? 我本身并不十分喜歡張愛玲,但卻十分佩服她的一篇叫作《封鎖》的小說。小說描繪了封鎖階段一輛電車上,陌生男女來得快又去得快的愛情。作者對于虛擬關系的描繪,對于都市人面具下的真情,謊言中的默契有著非常動人的描述。因此可以說,張愛玲在上個世紀就預言了我們當代生活中的荒謬,以及荒謬中的愛情生活。孤獨的人在城市中對于虛擬生活的依賴,構成了生活本身。而這也是我想在小說中書寫二手經驗的重要原因和相當重要的起點。我個人非常喜歡墨西哥作家胡安魯爾福的小說,尤其是《佩德羅巴拉莫》,雖不能至心向往之。另外,鄭克魯編寫的《新派外國現代派作品選》算是我的寫作啟蒙讀物。最近的話,把四大名著和金庸的小說重看了一遍,覺得挺受啟發的,怎么把小說寫的好看比寫的深刻要有意思多了。
? 3. 20世紀80年代末期是一段璀璨而炙熱的時期,在世紀之交成長起來的孩子們,對于家庭與時代震動的影響或許會更為深刻,您的小說中也有一些篇目觸及了這一母題,請問您如何看待時間與空間的破碎感和切割性的?
? 我小時候還有一些計劃經濟末期的產物,供銷社,糧店和飯票,這些我小學時還經歷過見過,但少年成長時期就是加入WTO,整個消費文化都改變了,許多地方原本都有自己城市的山寨可樂、山寨雪碧,很快這些作坊式的經濟體就被舶來品打垮。過往的社區結構也變了,小時候住平房,和周遭小朋友的互動方式,自然與如今樓房的結構非常不同。實際上,我的小學、中學乃至大學都經歷過改造,搬遷和拆除,使得我常常懷疑一些記憶是否真實,自己所在的地方究竟原來是什么地方,這是我感到最割裂的地方。
4.雖然我們現在不再愿意武斷地去用代際來規約作家,但是在相似的地域或所處的時代,仍然不免給年齡相當的作家群體帶來某些共性,這些共性也是無法避而不談的。在歷史上常州是一座輕工業城市,想請問您對于您的童年與少年階段“工業文化記憶”是如何看待的?
? 最深的記憶就是,對工業有概念的時候,認識的工廠里的親戚都下崗了。只能在“誰誰誰原來是毛紡廠的”“誰誰誰和我曾經是一個車間的”這樣的說話了解過去的情況,而那些廢棄的廠房就在社區周邊,現在想起來,很像一篇韓國小說,金愛爛的《水中的歌利亞》,好像一些曾經無比巨大的宏偉之物,靜穆地被淹沒。
5.“雙城書寫”構成了您《空氣吉他》中的重要內核,對于江南和香港的雙重視角,當下也有許多作家在各自的方向上爬梳著。請問您可以從城市體驗的陌生化與文化共性這兩個方面談談您對于“雙城書寫”的看法嗎?
? 有次在九龍坐的士與司機閑聊,司機問我來香港多久了家在哪兒,我都一一作答。他又問:“你現在在香港工作,那多久回去一次呢?”我說:“過年的時候回去。”他便轉過頭來和我說:“我懂了,就是和內地的那種農民工差不多對吧?”我說:“是是是,師傅你總結的太好了。”這段對話似乎提醒了我,作為現代都市成員中那種不可擺脫的異鄉人身份,永遠生活在別處,工作性質的不同并不會影響這一本質。
? 在香港和江南故鄉之間,常讓人猶疑自己的身份,也曾叩問,是不是不夠香港,卻始終記得一位學院前輩和我說,香港不止是個本土的城市,也是一個國際化的城市呀。既不在此,又不在彼,可以有多重身份,又可以什么都不是,這可能是香港教會我的武功心法。所以也許可能雙城不是一種選擇還是一種兼顧。
所以其實某種程度上 ,我并沒有從雙城的角度上思考寫作問題,但是小時候所有的香港記憶,金庸的武俠電視劇,武打電影,搞笑片,錄像帶里面的香港確實在最近十年的生活中慢慢變成某種現實,是我理解華人文化共性的一種角度。
? 6.城市中的漂泊感與懸浮感構成了現在許多青年人的生活關鍵詞,您如何看待這種空虛、浮蕩之感,或者說在您看來青年人城市生活貫穿性的精神實體是什么?作為一位80后作家,可以和我們分享您的城市生存經驗帶給您怎樣的體會嗎?
? 德國哲學家本雅明講過一個理論,叫作驚顫經驗(chockerfahrung),他通過研究波德萊爾的詩歌,捕捉到巴黎都市生活中琳瑯滿目的要素給我們心靈的震蕩,而這在農村小鎮來到城市的年輕人中尤其明顯。所以我小說里會寫到,從農村到城市,或者從外鄉到香港,年輕人還是會渴望熟人社會結構當中的親密和支持,渴望跟本地文化產生聯系。這個過程十分艱難,青年的動力和資源沒有達到一定地步,但他們還是想試一試融入更廣泛的人群中去,而不是自己孤零零地在城市中生活。
? 我相信很多人都會有這種狀態,我也很著力地去描繪這樣的狀態,希望在小說中能呈現出一種比較共通的身份焦慮和疏離心態。同時這某種意義上也是人類共通的困境,如米蘭昆德拉所謂“生活在別處”,現代人永遠不真正屬于一個地方,這也是永遠值得書寫的境況。
? 我小說中的主人公,有一些是一些藍領階層或者更底層邊緣的人,大部分來源于我的現實觀察和情感體驗。我中學時暑假曾在一個很高級的飯店打工,見過包廂里的海鮮盛宴,也見過后廚員工餐的簡陋,試過下班后汽車坐過站的疲憊。我也曾經在廣州的一個城中村住過,里面電線排布雜亂無章,24小時都會有人醒來。
? 我發現一個有意思的點在于,住民的手機還是蠻不錯的。他們的經濟狀況可能不是特別好,沒有辦法很快買到一套房子,但他們很需要讓人知道自己賺到了錢,而表征就是能買一個好手機,這對他們來說是值得夸耀的事情。這樣的所思所想讓我動容,所以我很想去觀察他們,并且希望通過虛構的方式來嘗試體驗他們的生活。再加上我父親是記者,一直都有觀察底層生活,也是受到家庭影響。
? 7.雖然在《空氣吉他》的后記開頭您說自己在音樂方面是一位“門外漢”,但實際上您卻用“空氣吉他”彈奏出了虛構與生活中蘊蓄著生活中的審美趣味、記憶、地域見聞等等,在您看來,文學與音樂之間具備怎樣的聯系,或者說兩者在節奏上有什么共性?
? 文學和音樂一樣,充滿了變化和選擇,或者說在寫作的時候和音樂一樣,可以有很多元的自由,而且兩者在創作上基本不需要花錢,也沒有太多門檻。但我本人其實連五線譜都不熟悉,由此也可以說兩種藝術都有一定的表達限制,需要一定程度上熟悉規則。但大體上,個人覺得心中之事最為關鍵,無論以音樂還是文學,都是一種外化的形式。
8.在閱讀您的小說時,我感覺到您十分注重對于感覺的描述,這也使得您的文字充滿了豐盈的細節感,當然也不乏游戲性的俏皮。有許多人說您的寫作與張愛玲具有某種鏈接或共性,您是如何看待小說創作中的語言問題的呢?
? 我是研究現代文學的學者,以五四前后的文學作為我的主要研究時段。所以看了很多民國時期相關材料,尤其是通俗小說之后,我會得到一些不一樣的語言訓練,可能和普通的語文訓練略有不同,這也是常常為編輯所詬病的。實際上,現代中文的語法相當歐化,和過往的白話殊異其趣。港臺的中文和內地的中文表達略有不同,其實是因為來自于不同的傳統,因而會有我的語言和張愛玲相近的理解,本質上是因為我和當下一些內地作家語言相遠的緣故。
? 此外,我認為喜劇特別難寫,所以日常只能寫點沒有那么歡喜的內容,但多多少少希望有多一點不同的筆調,也希望自己的小說更多一點幽默。
作者簡介:
賀與諍,常州大學周有光文學院現當代文學講師,博士,研究方向為當代文學、寫作發生學、江南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