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九常,王紅云
(鄭州航空工業管理學院 信息管理學院,河南 鄭州 450046)
“情報堅守”既是一個情報學基本理論問題,也是一個情報工作實踐問題。從理論方面說,它關系情報學學術傳統能否繼承,關系情報學理論基礎是否穩固;從實踐方面看,它關系情報工作的“廣、快、精、準”的要求和標準、“耳目、尖兵、參謀”的角色地位、決策支持和戰略規劃的功能定位是否改變,[1]關系情報領域能否“守土有責”。相關研究散見于情報學基本理論研究成果中,特別是情報及其相關概念辨析、情報學理論體系構建、知識管理和大數據等對情報學的影響(或者與情報學的關系)等方面,而直接、獨立面對“情報堅守”問題的研究成果還較為少見。
“情報堅守”的含義是,情報學界(情報學人和學術組織)在學術活動中,情報業界(情報工作者和情報機構)在業務活動中,維護“情報”傳統,堅持“情報”立場,不為“時髦”所惑,不懼“新貴”打壓,始終以“情報”之名行事,努力維持最低限度的“情報話語權”,保有基本穩定的情報話語體系,并使這一話語體系在理論研究、專業教育和工作實踐的核心領域得到應用。
那么“情報堅守”問題從何而來呢?毫無疑問,它和“信息擴張”密切相關。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信息”一詞的應用一直處于擴張之中。究其根源,理論上最早可以追溯到20世紀40年代末以來的“三論”,即C.E.Shannon的信息論、N.Wiener的控制論和L.Bertalanffy的系統論。“三論”的提出為“信息擴張”奠定了理論基礎。由于“三論”產生了巨大影響,導致“信息”概念在世界范圍內廣泛傳播,從而開啟了“信息擴張”,甚至一統“近義詞族”的進程(在20世紀80年代以前,“信息”一詞的使用遠不如今日之盛況,當時,它和“消息”“口信”“音訊”“訊息”等近義詞的使用面、使用次數和使用頻率并無顯著差別)。另一方面,在“三論”的影響下,加上后來的“新三論”(Haken的協同論、Rene Thom的突變論和Ilya Prigogine的耗散結構論)的接續助力,社會信息化進程大大加快,“信息社會”加速到來,“信息”一詞“身價”大增,“行情”看漲,迅速成了全社會各領域中的“熱詞”。在信息浪潮沖擊下,“信息”一路攻城略地,有橫掃千軍之勢。傳統的“情報”領地一時山河色變,換了人間。“情報”節節敗退,目前僅剩下幾小塊零零落落的核心地盤,到了退無可退便死守不退的地步。“信息擴張”與“情報堅守”之間是一對矛盾關系,前者代表了時代潮流,后者反映了歷史傳統,二者都具有存在的價值。拂去歷史的塵埃和現實的泡沫,經過對“信息擴張”喧嘩與騷動的沉淀,我們發現:第一,“信息擴張”與“情報堅守”并非是一對一的關系,而是一對多、一對廣的關系,即“信息擴張”是全領域、全社會的擴張,而“情報”的應用范圍本來就是有限的;第二,“信息”在多領域、多方面蠶食、掠奪了“情報”的地盤,相當于對情報領域進行了全方位的“改造”。但是,這種“改造”進行得并不徹底,因為在有些領域,“情報”拒絕改造,拒絕退場,堅守自己的“底線”。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講,“信息擴張”既是“情報堅守”不可脫離的時代背景,也是“情報堅守”的對立面。這樣說來,“情報堅守”的真實含義是——部分情報學界、情報業界人士堅守“情報”立場,拒不接受“信息”帶來的“改朝換代”。但總體上看,“情報”一詞的使用面大大縮小,使用領域大大減少,呈現出一種由面狀,到塊狀,再到點狀的變化圖景。這是長期以來身不由己、此消彼長的發展結果。
如上所述,“信息擴張”是各領域的擴張,理論上應當“掃描”所有領域的“信息擴張”分別有哪些體現,但限于篇幅,這里僅僅聚焦于圖書情報、信息管理和民用航空(以下簡稱“民航”)領域“信息擴張”的主要體現。
把Information一詞越來越多地翻譯為“信息”,“信息”逐漸成為Information的主要對應詞。尤其是1990年代以后出生的新一代學者,由于成長環境的原因,他們更多或經常地把Information與“信息”對應起來,從而“自然而然”地與其他多數領域對Information的通行理解與稱謂——信息“達成一致”。這樣一來,國內圖書情報學界對Information的理解和稱謂就出現了一種奇特的現象:一會兒稱“情報”,一會兒叫“信息”,或者你叫“信息”,他呼“情報”。比如對同一個北卡羅來納大學教堂山分校的School of Information and Library Science,現在有人翻譯為“信息與圖書館學院”[2][3],而過去則一般翻譯為“圖書情報學院”[4]。翻譯為“情報”者代表的是“傳統”,翻譯為“信息”者代表的是“當代”;中老年學者習慣于譯為“情報”,年輕學者(因熱烈擁抱“信息”成為時代的弄潮兒)傾向于譯為“信息”。近幾年來,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這種翻譯的差別由開始時的涇渭分明逐漸發展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融合:部分中老年學者不再完全排斥(往往也難以排斥)“信息”,甚至他們自己也時常把Information譯為“信息”,少數青年學者也遵從圖書情報的學術傳統,開始在一些特定場合理解、接受Information的“情報”稱謂或者自己也偶爾把Information翻譯為“情報”。
民航領域也有類似的情形,傳統上視information為“情報”,幾乎不存在什么爭議,但現在也開始有人把它對應于“信息”,這是“Information”翻譯脫“情報”向“信息”的另一個體現。比如Aeronautical Information and Meteorological Data Link Services,有人翻譯為“航空信息與氣象數據鏈服務”[5]。甚至還出現同一個人在一個特定情景(比如一篇文章)中既把information看成“情報”,又把information當作“信息”的現象[6]。比如Aeronautical Information Service 一詞,國內學者過去基本上翻譯為“航空情報服務”,現在也有人翻譯為“航空信息服務”[7]。美國的The National Air Pollution Technical Information Center,國內學者過去一般翻譯為“國家大氣污染技術情報中心”,現在也有人翻譯為“國家大氣污染技術信息中心”[8]。
在國內,自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在“信息泛在化”和“社會信息化”的疊加影響下,社會上出現了一股以“情報”變“信息”為核心的改名潮。部分省地(市)級“情報研究所”改名為“信息研究院”或“信息研究所”,比如浙江省科技情報研究所改名為“浙江省科技信息研究院”,杭州市科技情報研究所改名為“杭州市科技信息研究院”,河南省科技情報研究所改名為“河南省科技信息研究院”。在高校,絕大多數原來的圖書情報學院(系)改名為“信息管理學院(系)”。
美國高校圖書情報學院改名一方面顯示出“Information化”,或更加突出“Information Science”,另一方面表現為“去Library化”,或者淡化學院的“Library Science”色彩,導致名稱中含有“Library”一詞的學院越來越少。1982年,肯塔基大學的College of Library Science 更名為 the College of Library and Information Science,1993年合并后改名為College of Communications and Information Studies,2012年改名為College of Communication and Information[9]。另外,極個別的甚至把傳統上“Library and Information Science”的習慣順序顛倒,變成“Information and Library Science”(比如北卡羅來納大學教堂山分校圖書情報學院的名稱變成School of Information and Library Science of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Chapel Hill)。跟中國圖書情報學院的“信息”化改名明顯不同的一點是,美國圖書情報學院的改名還出現了另一個走向:“技術化”或“計算機化”。這個新的走向看似特別,其實依然內涵了“Information化”,因為“技術化”或“計算機化”跟“Information化”緊密相關。比如德雷塞爾大學(Drexel University)的圖書情報學院先更名為College of Information Science and Technology,后在2013年創建新的The College of Computing & Informatics[10]。匹茲堡大學的圖書情報學院在1996年更名為School of Information Sciences,2017年再更名為School of Computing and Information[11]。
“信息擴張”不僅蠶食“情報”的領地,而且又衍生出一系列形形色色的新詞匯,表現在課程設置上就是出現了許多帶“信息”字眼的新課程,這樣的課程匯集起來,就成了一個龐大復雜的課程體系。比如,僅僅在信息管理與信息系統——這個填補情報學退出本科教學所留下的空缺的專業——就增加了如下眾多課程:信息管理學、信息組織與利用、信息服務與用戶、信息經濟學、經濟信息學、管理信息系統,信息系統分析與設計、信息計量學、信息分類學、信息檢索、信息咨詢、信息檢索語言、信息分析、信息資源管理、信息安全、信息網絡(計算機網絡),等等。此外,在中小學教學實踐中,還設置了層次不同、名目也略有不同的“信息技術”課。
面對摧枯拉朽、席卷一切的“信息擴張”,在部分領域,因情報學界和情報業界的堅守,“情報”就不是浮萍,隨波逐流;情報也不是流云,隨風飄蕩。它有根有魂,扎根在情報工作實踐中,魂系于情報人(教育工作者、研究人員、情報工作人員、行業管理人員)的內心深處。“情報堅守”主要有四個方面的內容。
一直到現在,在我國圖書情報領域,如果Information一詞的出現和使用是和library或library science等詞語聯系在一起,則一般遵循“舊制”,翻譯為“情報”,比如library and information science,多翻譯為“圖書情報學”而非“圖書信息學”。對國外比較有影響的圖書情報學術刊物名稱的翻譯,其中涉及Information與library在一起的情形,也基本上把Information翻譯為“情報”,比如《Library and Information Science Research》譯為《圖書情報學研究》,《Journal of Librarianship and Information Science》譯為《圖書情報學雜志》,《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Libraries and Information Studies》譯為《國際圖書情報研究雜志》,等等。此外,國外一些著名大學的School of Library and Information Science在我國一般也翻譯為“圖書情報學院”,比如美國的Simmons College School of Library and Information Science譯為“西蒙斯大學圖書情報學院”,School of Library and Information Science of the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譯為“北卡羅來納大學圖書情報學院”,School of Library and Information Science of University of Kentucky譯為“肯塔基大學圖書情報學院”,Department of Library and Information Sciences of University of North Texas譯為“北得克薩斯大學圖書情報學部”,等等。在圖書情報領域,無論“信息擴張”如何高歌猛進,information的使用只要伴隨library或library science,它基本上就被翻譯或理解為“情報”,這是“情報堅守”在圖書情報領域的一個顯著特點,同時也表明,其“情報堅守”存在著對于“library或library science”的“路徑依賴”。
圖書情報以外,民航領域的“情報堅守”是另一個比較成功的典范,“信息擴張”幾乎沒有撼動其“情報”的主導性稱謂。傳統上,“Information”一詞對應于“情報”,比如aeronautical information,幾乎毫無疑問地翻譯為“航空情報”,aeronautical information service翻譯為“航空情報服務”,其他諸如“航空情報員”“航空情報專家”“航空情報資料”“航空情報專業”“航空情報系統”“航空情報(系統)平臺”“航空情報技術”“航空情報規劃”“航空情報研究”“航空情報學”“航空情報培訓”“航空情報案例”“航空情報(資料)匯編”“航空科技情報研究所”“航空情報中心”“國際航空情報日”“航空情報工作”等專業詞匯中的“情報”也統統是作為information的對應詞。更加需要指出的是,作為民航局管理全國空中交通服務、民用航空通信、導航、監視、航空氣象、航行情報的職能機構,中國民用航空局空中交通管理局下轄6個直屬單位,其中包括“航行情報服務中心”(不叫“航行信息服務中心”)。
管理部門和機構出臺的法規對“情報堅守”也功不可沒,比如“航空情報服務”這一稱謂被多個相關法規所“固定”。對于Aeronautical Information Services來說,由于法規文本稱它為“航空情報服務”而非“航空信息服務”,就具有權威性的指示意義,同時也把二者區分開來:前者是一個專有名詞,有特定的內涵與外延,還是一門民航學院的課程名稱;后者則不是一個專有名詞,內容更加復雜,邊界更加模糊,涵蓋更加廣泛。編號為IB-TM-2018-01的《中國民航航空情報管理(AIM實施指南》中明確規定:“航空情報(Aeronautical Information)包括航空法規、飛行規則、機場、空域、航路、飛行程序、通信導航設施、各種航空服務程序等資料和數據以及航空圖,它是民用航空器飛行所依據的基本資料,也是航空公司航務部門組織飛行,民航空管單位實施空中交通管制、提供空中交通服務必需的情報資料。”圍繞上述航空資料開展工作并提供服務就是“航空情報服務”。具體來說,航空情報服務是空中交通管理的重要一環,是對航空數據進行收集、分析和整理后所生成的情報,包括文字資料、數據、航圖和航行通告等不同形式的資料。航空情報(成果或產品)的發布與提供(即航空情報服務的落實)主要采用兩種方式:一是航空情報服務產品,二是航行通告。航空情報服務產品主要用于發布有效期在半年以上和較為穩定的長期性航空資料。航行通告主要用于發布有效期在3個月以內和臨時有變更的航空資料[12]。
不僅如此,《指南》還規定了由全國民用航空情報中心、地區民用航空情報中心、機場民用航空情報服務機構負責履行航空情報工作運行職責。以上種種,在法規層面上進一步明確了“航空情報服務”的內容范圍、實施主體、服務方式,表明“航空情報服務”只能圍繞這些方面開展“既定”“有限”的工作,自然也進一步明確了“航空情報服務”的邊界。而“航空信息服務”的提法則比較隨意,“專業性”色彩不足,服務深度不夠,進入門檻不高,外延比較寬泛,內容比較復雜,比如航空公司網站提供的航班信息服務、票務信息服務等都可以納入“航空信息服務”的范疇,但是對照《指南》的規定,它們顯然無法成為“航空情報服務”的內容。另外,在比較嚴謹的學術論文中,Aeronautical Information較多地翻譯為“航空情報”,這也顯示了民航學界的“情報堅守”。
以上所述,充分表明,在圖書情報和民航領域,“情報”一詞的使用“粘性”較大,“傳統烙印”明顯,意味著“情報堅守”比較成功。其他領域的“情報堅守”,值得一提的還有氣象、醫藥、農林漁業、金融、測繪,等等。
無論“信息”如何鋪天蓋地,“情報”一詞都是情報學永恒的關鍵詞,情報概念都是情報學最基本的概念,是構建情報學體系的理論基點和邏輯起點。為此,情報學學科的“情報堅守”無疑就是對“情報”的細心呵護。反過來說,對“情報”的細心呵護就是情報學學科對“情報堅守”的落實。情報學學科擔起了“呵護”責任,盡力抵擋或減輕來自外界的干擾和沖擊,延續了“情報”的根脈,自然也保持了情報學的傳統“純粹性”。
第一,從科研項目立項來看,高層次科研項目立項中顯示了“情報堅守”。比如,僅僅在圖書情報學的立項項目中,除“競爭情報”(這里的“情報”是“intelligence”而非“information”)類的項目外,2020年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基于多源數據的情報學新興趨勢探測研究”“情報學研究方法的知識圖譜構建及其應用場景推薦研究”“產品化思維下的國內外開源情報開發與利用機制研究”“大數據環境下突發事件中多模態危機情報智能挖掘與推薦研究”;2021年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新時期產業技術情報分析方法體系研究”“情報刻畫的理論與實踐研究”“開放科學環境下圖情機構與智庫協同創新模式及運行機制研究”“多源數據融合驅動的智慧情報感知研究”“多源數據驅動的制造產業智慧情報服務研究”“情報視角下大國競爭中的信息迷霧成因與識別研究”“多鏈交互的新時期產業技術情報服務方法體系研究”等標題中依然存在“情報”字眼。
第二,從學術期刊來看,刊名中帶有“情報”二字的還有不下50種,其中除了17種由傳統圖書情報機構創辦的“情報”期刊外,還包括其他領域相關機構創辦的“情報”期刊。如《農業圖書情報學報》《林業科技情報》《漁業氣象情報》《水產科技情報》《測繪科技情報》《國外醫學情報》《預防醫學情報雜志》《中華醫學圖書情報雜志》《中國中醫藥圖書情報雜志》《中國醫藥情報》《醫學情報》《能源情報研究》《建筑科技情報》《科技情報導刊》(通信)《轎車情報》《汽車情報》《地質科技情報》《國土資源情報》《租售情報》《藝術商情》《經濟學情報》,等等。上述期刊,特別是其中影響較大的核心期刊,長期支持情報研究,支持情報學人成長,維護情報學學術傳統,對“情報堅守”來說,貢獻尤其突出。
第三,從人才培養來看,情報學專業雖然退出了本科教學,但是在碩士研究生和博士研究生培養中,從學科名稱、學位點名稱、學位名稱、課程名稱、招生簡章、培養方案和課程體系等多方面顯示了“情報”的存在。比如上海生命科學信息中心有生物情報學碩士點,設置“戰略與學科情報”和“生物情報分析技術研究與情報源研究”兩個研究方向,培養具有生物學學科背景的復合型專業情報人才。中國民用航空飛行學院2021年的專業介紹中顯示,“空中交通管理學院”的“交通運輸專業”包括三個專業方向:空中交通管制、飛行簽派、航行情報。畢業生可在民航系統從事空中交通管制、飛行簽派、航空情報服務和機場運行指揮等工作[13]。
第四,以學科分類為基礎的圖書分類法中設有相關“情報”類目。比如在《中國圖書館分類法》(第五版)的G大類“文化、科學、教育、體育”下設二級類目“科學、科學研究”,二級類目下再設三級類目“情報學、情報工作”,最后展開以下四級類目:情報學,情報工作體制、組織,情報機構的建筑、設備,情報資料的搜集、保管,情報資料的處理,情報檢索,機器翻譯,情報過程自動化的方法和設備,文獻復制方法和設備,情報資料的利用,世界各國情報事業等。
第五,科研項目分類中設置了“情報學”類。比如在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的學科分類表中,單獨設置“圖書館、情報與文獻學”大類,代碼為21,其中“情報學”代碼為TQC。
第六,專業分類中設置情報專業。比如教育部普通本科專業目錄中,在管理學一級學科門類下設置“圖書情報與檔案管理類”。
第七,學科分類中含有“情報學”類,比如中華人民共和國學科分類與代碼簡表中,設置一級學科“圖書館、情報與文獻學”(870),其中情報學的代碼是87030。
盡管一些省級、副省級和地市級情報研究所的名稱改為“信息研究院”或“信息研究所”,但仍有不少單位堅持“情報”立場。大部分省級、地市級科技情報學會的名稱拒絕“信息化”改名。值得一提的是,中國社會科學情報學會曾經改名為“中國社會科學信息學會”,后來又改回原來的名字。難能可貴的是,在河南省科學技術情報研究所改名為“河南省科學技術信息研究院”后,以它為依托單位的“河南省科技情報學會”卻沒有隨之起舞。鄭州市科技情報研究所,立場堅定,沒有跟風改名。當然也有個別地市級科技情報研究所,在它的上級科技情報研究所(院)沒有把“情報”改名“信息”的情況下,仍然自作主張,擅自改名,令人側目(比如河北某單位)。據我們的調查,除了拒絕以“信息”取代“情報”進行改名的省級、地市級科技情報研究所(院)外,還有如下一些情報機構拒絕改名,堅守“情報”底線,令人肅然起敬:農科院(科技)情報(研究)所、林業(科技)情報(研究)所、測繪科技情報研究所(站)、氣象科技情報研究所(站)、冶金情報研究所、冶金情報標準研究所、工業信息研究院情報研究所、紡織情報研究所(東華大學)、文獻情報中心(中國科學院)、醫學情報所(中心)、能源情報研究中心、汽車技術情報研究所、國防科工委情報研究所、310所北京海鷹科技情報研究所、軍事醫學科學院情報研究所、航天科工集團情報信息研究中心(航天六院602所)、航空研究院航空情報研究所、煤炭科學技術情報研究所、中船重工科技情報所(714所)、建筑材料工業技術情報研究所、中國中鐵科技情報中心,等等。
招聘中涉及情報職業,也在不知不覺中堅持了“情報”立場,如上汽紅巖汽車有限公司招聘新能源信息情報分析師。在“獵聘網”上,專門設置“情報分析師”專場欄目,廣泛招聘涉及數據分析、市場分析、專利分析、投資分析等方面的情報分析師。東風汽車集團有限公司嵐圖汽車分公司招聘工廠情報中心綜合質量解析工程師、工廠情報中心沖焊品質(解析)推進工程師、工廠情報中心總裝品質(解析)推進工程師、工廠情報中心工程師等。此外,有的網站(及其欄目)名稱也顯示了自身的“情報堅守”,比如中商情報網、汽車情報網、多多情報通、市農牧業科技情報網、中國科技情報網,雷速體育網設置“情報中心”欄目、永安在線專門設置“黑灰產情報周報”(后改為“黑灰產團伙情報”)欄目。
“情報堅守”的實踐意義首先是提升信息工作的水準,使信息工作向情報尺度、情報標準看齊,即提升信息工作的成色。具體說來,第一,在信息搜集工作中,情報尺度能使信息工作以用戶的需求為指針,堅持用戶需求導向,在深入調查、研究用戶需求的基礎上,開展全面、系統的搜集工作,使搜集的信息達到“情報”所要求的有用性(以真實、準確為基礎)和有效性(以新穎、及時為前提),提升用戶的滿意度。第二,在信息監視(信息監測)工作中,情報尺度能使信息監視以“情報監視”為榜樣,并借鑒競爭情報的某些做法,加強隱蔽性、刺探性、偵測性和監控性,為此,可以動用多方資源,通過所有關系(渠道),利用各種方式(方法),憑借各類先進技術對監視對象及其環境進行長期、持續、實時的監視,并且不拘泥于“陳法”,不自縛手腳,甚至可以在“底線”邊緣打擦邊球,在合法與非法不甚分明的“灰色地帶”行事。第三,在信息挖掘中,情報尺度能使信息挖掘工作以數據挖掘、大數據挖掘為取向,深度挖掘出其中隱含的新關聯、新規律、新結論、新模式,等等。第四,在信息分析中,情報尺度能使信息分析向“情報研究”看齊,向“情報研究”靠攏,或直接以“情報研究”代之,促進信息分析向規范化、科學化和深入化發展,有利于把信息分析視為“腦力勞動”,把信息分析結果看作是“智慧產品”,提升信息分析產品中的智慧含量,從而提升信息分析產品的質量和應用層次,使信息分析產品具有較強的前瞻性和預測性,保證信息分析產品的戰略性應用(支持戰略決策)方向正確,成效長遠。
其次,除了以上四點提升信息工作的水準以外,“情報堅守”的實踐意義還體現在情報學學科發展和專業建設中,即“情報堅守”能夠保持和發展情報學學科和情報學專業,使本來在20世紀90年代已經萎縮的情報學學科(相比其他學科,情報學變成了“小學科”)和情報學專業(退出本科教學,使情報專業變成“無根基”專業,)能夠賴以生存和發展。換言之,正是因為學界、業界長期的“情報堅守”,才消除了四十年來社會上對于情報學學科和情報學專業“行將消失”的擔憂,也解除了部分情報學研究者、情報教育人員和情報工作者對于“無枝可棲”的生存顧慮。
其三,從思想意識上提升人們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的警覺性、敏感性,從而加強對數據、資料、隱私等有關信息的安全保護。人們通常有這樣一種心理:獲得“信息”感覺上稀松平常(分量不夠),或者沒有感覺,因為它無處不在,泛濫成災,但是一旦聽到“情報”就覺得事大,會警覺起來,全神貫注,其內心深處的保密意識馬上被喚醒,甚至會立即行動起來。也就是說,“情報”將提示信息工作的敏感性和嚴肅性——對信息工作,尤其是高層次和涉密崗位的信息工作,必須充分重視起來,認真負責,慎重對待,不可輕忽馬虎。這也解釋了為何在民航和交通運輸領域(對安全有特殊關切),人們多不愿意以“信息”取代“情報”,不愿意用“信息分析研判”取代“情報分析研判”。因為這樣的領域一旦出事便事關重大,人命關天,“信息”會讓人誤讀為情況“輕而緩”,而“情報”才預示著情況“重且急”。
“情報堅守”的理論價值主要是一種“本體價值”而非“他者價值”,即對情報學的存在與發展的“自我價值”,或“自證價值”,具體來說就是維護對情報學理論存在與發展至關重要的傳統“情報話語體系”(當然要發展情報學理論,使之與時俱進,也需要融入“信息話語體系”)。情報學理論有無存在與發展的合理性和必要性,既不能靠“外因”(指促進情報學產生與發展的其他相關學科,比如哲學、數學、軍事學、管理學、計算機科學、信息論,等等)來證明,也不能靠“利他”(比如與別的學科交叉產生新的交叉學科,或者情報學的研究成果、研究方法被別的學科吸收利用從而促進了這些學科的發展,等等)來證明,它主要依靠自己證明自己——依靠基于“情報”概念的情報話語體系的動態演進來證明情報學理論的存在與發展,而情報學理論的存在與發展表現在各種情報學著作、期刊論文、研究報告、學位論文等研究成果上,它們可以看成是不同類型的情報話語體系的文本載體。這樣,“情報”概念之于情報話語體系和情報學理論,就是“名”與“言”的關系——名正方能言順;也是“皮之于毛”的關系——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因此,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情報堅守”關乎情報學理論的生死存亡。
“信息擴張”導致“情報”的使用領域不斷萎縮。學界、業界的堅守讓“情報基因”得以遺傳下來。到目前為止,“信息擴張”的勢頭已經有所減弱,但還沒有完全結束,這意味著“情報堅守”仍將持續,不過已經挺過了最艱難的階段。在不同領域,“情報堅守”呈現出不同的圖景,有的徹底失守,有的基本盤穩定,有的有名無實或名不符實。現在,“情報堅守”主要存在于圖書情報、民航、經濟、醫藥衛生、農林漁業、測繪、氣象等領域,這些領域成為動態復雜環境中“情報退守”的最后堡壘。鑒于“情報堅守”的實踐意義和理論價值,作為學術傳人,不必過于擔心,因為我們明白,無論形勢如何變化,情報學、情報教育、情報工作中所依賴和維護的情報話語體系在可預見的將來都不會被“信息擴張”大潮完全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