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倩玉
(河南大學文學院,河南開封 475000)
《楚門的世界》(The Truman Show)是由澳大利亞著名導演彼得·威爾(Peter Weir)于1998年執導的一部電影,著名喜劇演員金·凱瑞(Jim Carrey)擔任主演。影片上映后不久,便斬獲了歐洲電影獎環球銀幕獎、奧斯卡獎最佳原創劇本獎、美國金球獎劇情類最佳電影等。不僅如此,其深刻的隱喻內涵還為批評家 “在意思中發現意思提供了令人愉快的狩獵場” 。
我們可以從多個角度解讀這部電影,具有代表性的評論有以下幾種。金伯利·布萊辛(Kimberly Blessing)從笛卡爾的懷疑論和對現實的質疑展開探討,認為楚門找到了生命的意義,鼓勵我們去探索未知的世界[1]。金嵐將《楚門的世界》看成看與被看的隱喻,認為這部影片透射出現代媒體如何滿足現代人的窺視快感的命題,暗含了現代人的生存憂慮[2]。雷納認為《楚門的世界》將注意力集中于孤立的個體,即使此個體受制于他人,也致力于尋求自身生命的意義[3]。托雷格羅薩(Marta Torregrosa)和奎瓦斯·阿爾瓦雷斯(Efrén Cuevas álvarez)認為這部電影不僅旨在批評作為我們社會產物的真人秀節目,而且還尖銳地批評我們生活中的奇觀現象[4]。卜利丹和常婧指出這部電影反映了真人秀節目的真實性問題,認為這種真實是客觀真實、符號真實和主觀真實三種不同程度真實的集合體,是一種表現人性的真實,并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人們對社會現實持有的態度、價值和行為[5]。克里斯托弗·法爾松(Christopher Falzon)將《楚門的世界》解釋為一部存在主義的電影,認為它肯定了個人自由,并借此指出薩特存在主義的局限性[6]。詹尼斯·斯塔馬泰羅斯(Giannis Stamatellos)對《楚門的世界》進行普羅提諾式的解讀,認為這是一部關于自我超越中的自我、自決和個人自由的電影。[7]筆者認為,《楚門的世界》以藝術創作重現了柏拉圖的洞穴理論。電影中的主人公和洞穴底部的啟蒙者在經歷上別無二致:他們一開始對周圍的現象習焉不察,不假思索地將意見視為知識,直到某種契機的觸動,才意識到自己被假象所籠罩,之后便掙脫束縛,最終達至真實的理念世界。盡管編劇安德魯·尼科爾(Andrew Niccol)聲稱他無意運用柏拉圖的洞穴寓言,但不可否認電影和寓言之間存在相似之處[8]4,就像戛納官方所表示:《楚門的世界》是柏拉圖洞穴的現代反映,關鍵性的場景敦促觀眾不僅要體驗現實與對現實的表現描繪之間的邊界,還要在操縱和宣泄之間思考虛構的力量。
彼得·威爾通過塑造一個追求真理的主角,藝術化地再現了哲人從經驗世界上升至理念世界的過程,揭示出現代社會中所存在的病癥,并對虛假、荒謬、安逸的生活提出批判。然而,最緊要的問題是:我們是否生活在一個現代化 “洞穴” 中?進一步說,在被塑造的社會中,當代人應如何識破虛假信息,追求真理?
《楚門的世界》講述了主人公楚門·伯班克(Truman Burbank)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一檔以真實人生為情節、向觀眾實時播放的電視節目的明星演員的故事。導演基斯督(Christof)之所以選擇從嬰兒時期就全球轉播楚門的生活,一是因為楚門在鏡頭前沒有任何表演成分,他的所作所為均能體現個人意志,確保了節目的真實性;二是迎合了當代觀眾畸形的審美——對他人隱私持有強烈的好奇心和窺探欲。正如基斯督所說, “我們看戲,看厭了虛偽的表情,看厭了花巧的特技。楚門的世界可以說是假的,但楚門本人卻半點不假。這節目沒有劇本,沒有提場,未必是杰作,但如假包換,是一個人一生的真實記錄。” 對于現代社會的影視表演,基斯督掌握了收視率的密碼,《楚門的世界》在全球播放量常年穩居第一,便是明證。這種根據觀眾喜好所拍攝的節目,獲得了另兩位主演的回應與證實。楚門妻子美露(Meryl Burbank)說,這出戲是 “典范的生活方式” , “是高尚、美滿的生活” 。楚門的發小馬龍(Marlon)認為, “沒有什么是假的——只是被控制而已。” 可見,楚門身邊的一切都是圍繞劇本展開的。
除此之外,主人公的名字也傳達了其身份的特殊。Tru(e)man意即 “真正的” 人,已經暗含了他是節目中唯一一個真正扮演自己的人。實際正如此,他一出生就生活在桃源島(影棚),身邊的每個人,包括家人和朋友都是演員,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整個生活已經被設置和電視轉播,只是像普通人一樣吃穿住行,相信眼前的 “世界” 。而電影中的終極 “老大哥” ——節目導演基斯督像上帝一樣控制著海港的所有攝影機、聲音、劇本和天氣,并試圖掌控楚門的人生。然而,劇中楚門并未滿足于當下生活。面對桃源島上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從一開始的置若罔聞到主動質疑,并非非理性的盲目轉變,而是理性思維的體現。逃出影棚的楚門不僅在行動上擺脫束縛走向自由,而且在思想上超越了可見的意見,到達了可知的理念。楚門對真理的追尋就像康德在《答復這個問題: “什么是啟蒙運動?” 》里所說: “啟蒙運動就是人類脫離自己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狀態。不成熟狀態就是不經別人的引導,就對運用自己的理智無能無力……要有勇氣運用你自己的理智。”[10]啟蒙后的楚門開始有勇氣運用理智反對為他設定的社會制度,擺脫不成熟狀態,追求真正的自由。從無知到啟蒙,楚門就像柏拉圖筆下的囚徒,尋求和發現超越日常生活虛假的真實。只不過在這里,基斯督用豐富的世界取代了柏拉圖狹窄單調的洞穴世界,使海港成為安全、和平與美麗的人造世界,這里的生活充滿色彩,不只是反映事物陰影的墻壁和模糊的同伴。充滿現代氣息的海港似乎能滿足楚門的一切需求,并為他提供庇護。基斯督正是想用假冒的完美世界設法使楚門留在洞穴中。
所以,從更深的角度來看,《楚門的世界》是對人類所掌握知識的暗示——這在柏拉圖的洞穴寓言中得到了最好的體現[11]。該理論認為我們所感知的物理世界并不是我們生活的真實世界,是對理念世界模仿的模仿。這個寓言將沒有受過教育的人比作從小住在洞穴式地下室里的囚徒,他們的頭頸和腿腳都被束縛,不能走動也不能轉頭,只能背對洞口,向前看著洞穴后壁。在他們背后上端有一堆火在燃燒,發出火光。在火光和這些被囚禁者之間有一條小路,自由的人們拿著模具有規律地走動,模具的陰影便投射在洞穴后壁,這就是囚徒們一生所見到的東西。很明顯,對于從未見過真實事物的囚徒來說,這些模具的倒影便自然而然成為他們眼中真實的存在,且不容置疑。可以看出,這些囚徒同樣受到雙重束縛而無法認識事物的本質,但這種束縛卻有助于維持洞穴中的秩序。后來有位囚徒無意中掙脫束縛看到了洞穴外的景象,才意識到之前所見到的不過是幻景,是一些基于謊言的表象。如果說,處于洞穴底部的囚徒受到了雙重束縛,那么,走出洞穴的囚徒則得到了雙重上升。在這里,這個哲人完全擺脫了鐵鏈的束縛,他成為一個自由人,可以走出洞穴,亦可回到洞穴。伴隨著身體上的自由,他在思想上更是得到了質的飛躍,從可感世界到可知世界的跨越一再打破他既有的認知,使他認識到之前的經驗不過是意見還遠遠稱不上知識。在這個故事里,哲人走出洞穴的過程可以被看作是受到啟蒙的過程,進一步來說,亦可被理解為由不可靠的信念到基于本原的數學推理,也即是將可感世界轉化為可知世界的過程。
我們注意到,在通往真理的道路上,柏拉圖的洞穴和桃源島有兩種不同類型的光:前者是自然光,它是通過崎嶇的道路獲得的,但會揭示事物的虛假本質,并顯示真實的現實;后者是人造光,這種光舒適安全,但隱藏了真實。洞穴內的光是火堆造成的,就像《楚門的世界》里的光是聚光燈形成的一樣,囚徒們看到的每一個陰影都是虛幻的,楚門同樣如此,誤把墻上的陰影當作實物。然而,在偶然的情況下,他對世界改變了認知,開始了對善與真的求索。彼得?威爾藝術化地演繹這個自由與真的求索過程,為此精心設計了兩個世界:桃源島和真實世界。
柏拉圖在 “洞穴理論” 中揭示的囚徒對真理的渴望與追求、頓悟時的驚喜與激動以及自我認知遭到沖擊后的迷茫與絕望,在影片《楚門的世界》中都得到淋漓盡致地體現。電影中,楚門生活在虛假但安逸的社會中,可他為什么選擇放棄現有的生活方式,反而去追求建立在對世界真實感知基礎上的艱難、不可預測的生活?而且,他又是如何一步步地走出洞穴困境?
楚門本是充滿好奇心的人,但思想卻被一步步規訓。從他出生起就表現出對世界的好奇,相較其他嬰兒,他早產了兩個星期;小時候對石堆另一面感興趣,但被父親阻攔,被告知對面只有危險;小學時,他夢想成為像麥哲倫一樣的探險家,卻被教育世上已經沒什么好探險的;為了進一步將楚門留在桃源島,基斯督讓其父親假裝溺水而死,從而讓楚門對水產生恐懼;結婚后,他依然想去見見世面,闖闖新天地,但妻子告訴他這種想法不切實際,他周圍的所有人都在盡力阻止他離開海港。就這樣一步步地規訓后,他將離開海港的夢想放入心底。從他的生活經歷來看,他一直在接受虛假的教育,親情、愛情、友情以及一切社會活動都是虛幻的,他并未受過真實的科學知識熏陶。在這種環境下,他的好奇心被這個巨大影棚形塑,只能被基斯督所擺布,活成一個鬧劇。
桃源島中的楚門和洞穴中的囚徒處于相似的境遇。囚徒們的生存環境一直被黑暗所包圍,他們從未見過真實的事物,再加上科學教育的缺失,從而逐漸形成了模式化的思維認知體系。就像海德格爾所說, “囚徒們雖然看見了陰影,但沒有將其作為某種東西的陰影……因為他們對于火、對于某種光所形成的幻想一無所知。” 同樣, “陰影和投射陰影的現實的東西的區分,還有無蔽和遮蔽的區分,對于這里的囚徒來說,他們無法做出這些區分。”[12]27-28但是,難道楚門就接受現狀,不再探尋自己生活在什么樣的世界嗎?
在上桃源學院時,他便開始有所質疑,但對事物認知的轉變并不徹底,就像洞穴中的囚徒,在看到可知世界的景象時,想要返回洞穴,并不相信現在眼前的一切比以前所見到的東西更加無蔽,堅持將陰影視為存在者。在海德格爾看來,這個哲人一開始之所以想要轉向陰影,是因為刺眼的火光會使眼睛痛苦,在某種程度上,更象征著啟蒙的失敗。特別是回到黑暗的洞穴底部,他就轉向了習以為常且能夠勝任的東西,他無需承受冒險帶來的不安,轉向了似乎從自身出發的東西。在黑暗的陰影中,通行的和從自身給出來的東西,是 “通透的和被給予的” ,不需要努力爭取,而且它們不會形成障礙,不會帶來挫折,不會產生混亂,并且在那里,每個人都意見一致[12]35。楚門頭腦產生混亂的原因也在于此。在生活安穩時他并未質疑自己所知道的唯一存在。即使初戀女友施維雅(Sylvia)說道 “人人都清楚你的一切,人人都在假裝,這是假的,是為你而設的,什么都是虛構的,是做戲,你要逃出去,逃出去找我。” 他也沒有立即采取措施離開這里。剛剛經受靈魂轉向的楚門,還是更喜歡舒適的生活,不接受任何一種要求或者命令,力求維持熟悉的活動不受干擾。所以,他一開始明明察覺到生活的離奇之處,還是選擇盲目地接受了現狀而不是質疑它的本質,從而克制了探索真理的欲望。但是,盡管行動上他選擇了保守和畏懼,但施維雅事件卻成功地使他思想發生動搖。
事實上,楚門長期以來一直避免接觸真相。因為他害怕知道真相,他在一種期望完全結束他現狀的要求面前退縮并返回。就像基斯督所說 “我為楚門提供一個正常的人生,這個你所住的世界是病態的,桃源才是美好的世界,他隨時都可以走,假如他稍有野心,假如他下定決心要查出真相,我們無法阻止他” 。從這段話可知,楚門并未打算改變現狀。究其原因主要歸于兩方面:一方面桃源島并未給他造成任何不便;另一方面他早已習慣這里的一切。正是由于慣性,他情愿沉溺于一成不變、沒有外在壓力、充滿安全感的生活。既然如此,楚門就真的如基斯督所說,留在桃源島放棄追求真理了嗎?需要指出的是,自施維雅被強行拉走后,他便開始真正留意生活中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如聚光燈從天而降,他的鄰居總是走同樣的路,每次都因為技術問題無法離開海港……一切怪異事情的發生使他像囚徒掙脫了束縛將要轉身的那一刻,意識有了更新。如果說這些意外促使他靈魂發生了轉向,那么真正喚醒他的便是施維亞。施維亞給了他人生中第一個吻并告訴他生活在虛假欺騙中,而這些話也導致了她被開除。然而 “施維亞的離開給楚門造成了一些空白,正是這種愛欲的力量,也是柏拉圖所有知識的基礎,引導楚門去了解真相。”[8]9正是對愛欲的強烈渴望使他下定決心求索真相。然而,楚門思想的解放充滿了猶豫和質疑。在打算掙脫鎖鏈時,他不敢相信也不理解生活中那些離奇古怪的事情。最后,他決定向馬龍傾訴自己的疑惑,說道 “好像全世界繞著我而轉,人人都似乎在串謀” ,但馬龍告訴他根本沒有這回事。其實,他已經開始嘗試用理性來看待周圍的一切,打算逃離海港,獨自尋求真相。從他的口頭禪 “假如再碰不見你們,祝你早、午、晚都安” 就可以看出離開的決心。只不過他一直在秘密地驗證自己的猜想并展開計劃,這時,他已經不相信身邊的伙伴。
在不斷證實自己的猜想后,楚門計劃逃離洞穴般的桃源島,換句話說,在他換一種思路去理解生活中匪夷所思的事情時,他已經開始有野心去尋找真相,并不像基斯督在影片中所說 “楚門是甘愿坐在這所監獄中” 。但他求真的過程異常曲折,他需要克服思想和行動的雙重桎梏。首先他要擺脫自己被形塑的認知方式及情感的牽絆。然而從小接受的意識形態早已在頭腦中根深蒂固,并隨著年齡的增長不斷加深,以致很難被察覺。因此,楚門對以往思想、情感的全面質疑不僅需要強大的邏輯思維更需要勇氣和決心。其次,還有周圍人的質疑,即使突破了自己的慣性思維,這種脫離于普通人視野之外的想法仍不免讓他對未來心存忌憚。所以要突破可感世界的束縛,堅守內心的同時更應敢于質疑。最后,楚門行動上的桎梏主要來自基斯督的安排。楚門從小被囚禁在小島上,他想要出走的愿望始終沒有實現,其原因不僅有親人、朋友和同事的勸阻,更重要的在于交通方式的阻斷——輪船、大巴、飛機均不能發動。但是,一個人如果在思想上得到提升,那么他總有辦法克服行動上的不便,就像楚門,他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劃船離開了。
然而,楚門離開桃源島的過程并不順利。當他們在海上發現楚門時,基斯督命令掀起巨大風暴,企圖讓他改變主意回家。然而,即使面臨死亡,楚門也沒有放棄求真的信念,對基斯督說道, “你還有什么法寶?你想阻擋我,只有殺我” 。他已經意識到只有失去天真和依賴,接受死亡才是獲得自我的最終代價[13]。經歷海上風暴后,楚門最終戰勝了一切,來到了桃源島的邊緣,害怕又小心翼翼,當觸摸到墻面時他就像柏拉圖筆下的囚犯,離開洞穴時,會害怕洞門外的東西。他即將要超越洞穴、開始新生活,基斯督對他說了最后一段話, “外面的世界跟我給你的世界一樣的虛假,有一樣的謊言,一樣的欺詐,但在我的世界,你什么也不用怕” 。當他講這段話時,他不僅是在對楚門說話,更是對整個世界說話。我們都生活在一個基于欺騙的現實中,沒有人知道真正的現實。但楚門回答道, “你無法在我腦內裝攝影機” 。可見,他寧愿放棄安全的承諾,也要勇敢地邁出演播室,將自己的理性部分轉向理念世界,進入現實世界去探索,擺脫幻覺和人為枷鎖,開始體驗真理。這對我們來說不僅是一次挑戰更是一場啟蒙。對于楚門拒絕虛假安逸的生活,勇于尋找可知世界,在當今的媒體時代更具現實意義。
看電影時,我們體驗情感,尤其是我們與特定人物分享的情感……就好像親身經歷一樣地去體驗,這可以解釋為什么觀眾看到悲傷或恐怖的場景還是如此滿足:這些場景讓他們體驗到恐懼的情感……虛構作品的這種原理根深蒂固,廣泛地植根于我們的文化[14]。電影不僅在情感上使我們與劇情達到共鳴,而且可以呈現普遍、客觀、抽象的哲學思想。《楚門的世界》既以影像的方式再現了柏拉圖 “洞穴理論” 中的場景,也延續了柏拉圖對可知世界的思考,即以孤立的個體為敘述對象,此個體被集體所裹挾,卻求索生命存在的意義。《楚門的世界》昭示出彼得·威爾對當代社會的思考與批判;或者說,彼得·威爾通過這部電影巧妙勾勒出了媒體時代中當代人的生活圖景。
有人認為,楚門邁出桃源島后仍會真實地生活,他的生活并沒有 “變得真實” ,只是繼續真實。因為他在片場遇到的每一次經歷都和他在片場外的經歷同樣真實,所以這兩種經歷對他來說都是真實的。很顯然,這種觀點是片面的。之所以將楚門的情感體驗歸為不可靠,是因為它基于虛假的社會關系。它由影像構成,偏離事物的本質屬性,迷失于無窮的假象之中;是心靈無法保持本真,被外在影像所撕裂的悲劇。而擺脫虛假的情感體驗,就是保持好奇心,對周圍現象勇于質疑;就是擺脫肉體束縛,實現非理性到理性的超越。總而言之,桃花源中的他只是停留在事物表面,無法透視看似安逸生活掩蓋下的娛樂性質的表演。而他之前感覺不到的原因就在于他從未見過真實,周圍人的感情也是虛假的。和楚門一樣,我們感知到的任何真實可能也是主觀、片面的,在沒有獲得感知更高現實的能力時,我們意識不到可感世界的虛假。就像海德格爾所說, “在現代意識形態束縛下,個人消失于公眾意見中而沒有反思的‘沉淪’狀態”[15]。如果是真實的,那么一切都會處于理想狀態。然而,阻礙我們了解真實情況的是,我們不知道任何事物的本質是什么,沒有觸及可知世界的事物,所以無法顛覆固有的知識體系。我們平時所接受的教育和價值觀阻礙了我們思考什么是理想物體。對于楚門來說,約束他追求真理的是一堵墻,這堵影棚的墻使他與現實隔開。對于我們來說,我們與真理間的距離可能被更多無法感知的 “墻” 所隔開。
與此同時,彼得·威爾采用戲中戲的方式將觀眾的反映融入影片敘事中。他們有終日泡在浴缸中的殘疾人、一對整天坐在沙發上的老奶奶、兩個停車場的工作人員、楚門俱樂部成員以及楚門的初戀情人。這些形形色色的觀眾,除了施維雅,他們都沉浸在楚門的世界中,好像生活最大樂趣便是觀看楚門的日常。這時,窺探他人隱私已經成為他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整體來看,彼得·威爾的多元化敘事不僅 “祛除闖入的攝影機的在場,防止觀眾產生距離感”[9],而且也揭露和批判了現代人的生活狀態,他們平庸的身體有著空虛的靈魂,整日無所事事,只愿從虛假的電視節目中獲得滿足。所以當楚門逃離影棚后,他們感到開心的同時更多的是一種失落感,就像生活喪失了目標,但很顯然,他們會尋找下一部影視來對抗內心的虛無。具體來說,將現實世界和楚門的世界進行對比,這些觀眾觀看《楚門的世界》似乎是家常便飯,他們沉溺其中就像洞穴中的囚徒不愿在自己的世界中尋找真理,這也許暗示了亞里士多德的信念,即人們最好不要專注于無法達成的目標,而應該通過自己的感官在可感世界中尋求真理。如此看,走出牢籠的楚門即使追尋到了真理也沒有影響節目的觀眾,就像洞穴中的啟蒙者未能凈化同伴的心靈、使他們靈魂發生轉向。與之對應,觀眾就像柏拉圖 “洞穴理論” 中未受教育的囚徒,蒙昧無知又無力辨別真偽,甘愿受縛于影像,沉溺于熟悉事物所帶來的方便、安全感中,拒絕追求理念世界。這也從側面反映出,只有勇于突破幻想、能夠在意見中識別真理的人才能成為哲學家,而這種人在現實生活中只是少數。因為惰性和慣性的強大,使大多數人更傾向于做一個隨波逐流之人,他們會將哲人視為異類,對其排斥、驅逐、甚至威脅。
當今,我們和楚門一樣,生活在充滿未知的世界。在這層意義上,《楚門的世界》更具現實意義,它為 “囚徒” 似的我們提供鏡鑒,即如何識別虛假信息、從可感世界走向可知世界,走向人類終極價值所在這一具有真理意義的哲學高度。就此而言,電影的主要目的便是呼吁與電影同時代的人,學會辯證看待世間萬物,以批判性思維來審視媒體文化,睜開眼睛識別我們社會中普遍存在的錯誤觀念,下意識培養捕捉真實信息的能力。也許我們生活中有很多人更愿意承認,就像未啟蒙前的楚門,滿足于簡單地過著被社會、媒體、廣告、家庭或者消費主義以某種方式強加給我們的生活。這種建立在片面信息上的認同使得我們與同伴的關系更進一步親近,偏離此認同反而容易將自己推向社會的邊緣。但此生活方式容易使我們依賴生活現象,而觸及不到事物的本質,這并不是說傳媒信息全部是虛假的,具有欺騙性,只是這種生活容易使我們成為烏合之眾,蒙蔽雙眼的同時,既無法超越腐朽的境界,也無法達到可知世界。對于蒙蔽我們雙眼的社會現象,電影也多有暗示,并表達出對現代社會媒體的批判。彼得·威爾通過在楚門的日常生活中植入商業廣告的主題來暗示消費主義和資本主義在社會中的滲透,如演員定期推銷啤酒和巧克力等產品。很顯然,這是控制并操縱他人的最有效方式,因為一類產品或觀念長期暴露在觀眾面前,尤其是流行影視劇中的產品,更容易引起觀眾盲目消費的沖動,他們會不自覺地將其與電視劇中的幸福生活聯系起來,將其視作幸福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人們會自愿地去做別人對他寄予厚望的事情,繼而成為對別人提供的東西一概深信不疑的 “囚徒” 。
那么,要做到像楚門一樣從被事物假象所蒙蔽的狀態掙脫出來,從而獲得啟蒙,最根本的是需要我們審視自身處境,留出一些時間退出現象世界,拋開所享受的舒適生活,勇敢進入未知領域。只有當我們發現自己在不確定的邊緣搖搖欲墜,就像楚門懸在船的邊緣一樣,我們才可能找到自己,找到真相。正是在這里,我們為自己的生活找到了意義。但在追尋真相時,我們勢必會因為和周圍人意見的不統一感到孤獨,就像楚門在看到真相的跡象并尋找真理時,他的妻子、母親和朋友都讓他感到陌生、孤獨。影片還通過塑造 “完美” 的桃源島來反襯現實的不真實,同時對造成扭曲認知世界的各種現象進行了譴責,將媒介信息視作走出 “洞穴” 的最大障礙。這就意味著,當代人尋找真理的首要一步便是對身邊信息做出準確地篩查和甄別,批判性地看待生活常識,認清它們的本質,理解我們所處環境的真實情況,培養對知識本質的哲學思考。因為靈魂轉向本身就是一個提升的過程,在理性能力提升中經歷知識的諸層面,最終突破可感世界達至可知世界。
在影片《楚門的世界》中,彼得·威爾引入大量隱喻對日常生活作鏡像式再現,將人類從盲目無知到精神頓悟的過程做了形象化演繹,既滿足了觀眾的視覺快感,也促使當代人思考自身處境。從這個角度來說,《楚門的世界》是柏拉圖洞穴理論的最佳現代腳注,其形象化地延伸了古希臘以來的傳統主題——影像與理念,揭示出現代人就像洞穴中的囚徒缺少求真的勇氣和決心,容易沉迷于社會中的虛假現象,認不清事物的本質,有著浪漫和自由的幻想,最終遠離了啟蒙、自由和解放。而避免成為幻覺奴隸的唯一途徑便是審視自身生活,看清社會中普遍存在的錯誤觀念,以另一種看待真實和自我的方式進入未知世界。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從片面的認知轉向精神的愉悅,擺脫感官的束縛,進入一個穩定的、永恒的理念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