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 鄰

◇侯詎敏

李五剛把電閘門關上，就聽見自己的手機正吱吱哇哇在那里唱著梆子戲。他趕緊走過去，往掛在墻上的衣服兜里掏摸。

其實不用看李五也知道，電話一定是老婆打來的。李五和老婆用的是兒子跟媳婦先前退下來的手機，兒子說聯系方便，硬讓李五裝上一個。可自打李五揣上這個手機，除了老板偶爾找他一回，就剩下老婆叫他了，兒子、媳婦平常只和他媽通話，一般很少聯系他。沒人打更好，李五樂得省心。

電話果然是老婆的。老婆顯然是等急了，氣沖沖地朝李五道：“干甚哩，你半天也不接電話？”

李五說：“干活兒唄，我能干甚！機器開著轟隆轟隆的，哪能聽見了！”李五自然也不滿意老婆用這種口氣，又說：“有甚事不能回去了再說，一腳遠還打個電話。”

李五打工的地方是個養兔場，就在村西頭老根鎖承租的地里，是老根鎖家二小子伙同陳侉子辦的。李五給人家粉碎飼料，包工營生，說不上輕泛，只是比較自由，再者工資也比其他活兒高些。

老婆根本沒顧上留意李五的情緒，只管在電話里急慌慌地沖李五嚷：“你快回來一趟吧，真嚇人。”

“咋啦？”李五心里一驚，隨即就想到，“是不是屋里又進了老鼠了？”老婆最怕老鼠，每次看見總會說害怕。

“不是。你趕緊的吧，回來再說。”

“天塌下來了？電話里還不能說。”

“哎呀，你不知道，一兩句話也說不清楚。”

“看球勢，連個話也翻不清，還喳喳個屁。”李五不耐煩了。

老婆說：“是他富生大爺出事了，三輪車翻了把腿壓壞了，都送到醫院去了。”

“誰？富生大爺——哪個富生大爺？”李五就是一愣。

“除了咱后頭，還有哪個富生大爺。”

“神經病，嚇了老子一跳。”李五罵老婆道，“他出不出事與咱有球相干，值得你大驚小怪地打個報告，吃飽了撐的。”

張富生是李五的鄰居，就住在李五房后。不，準確地說，住在李五房背后的應該是老宋，老宋再往后就是土崖了。老宋的院子比李五的大很多。李五六間房，老宋只有三間，除了這三間，緊連著東邊還有十幾米一節地基也算老宋的，再挨過去才是張富生的院子。

李五家東墻外連著老宋的院子有四米寬的出路。老宋兩口子活著的時候，張富生的大門開在東邊，西邊與老宋的院子隔著一道低矮的磚墻。老宋年紀大了，活得也不講究，既沒修街門，也沒壘院墻，從來都是直進直出。

后來老宋兩口子先后離世，老宋膝下無兒無女，幾個至親又都在外地工作，一年難得回來一次，老宋的院子長年無人打理，很快就荒了。

張富生瞅準時機動了回工程，把他的院子向老宋這邊挪了兩米多，蓋了一排西房，并且將街門也改到了西南角上。

村里人對張富生的行為自然是看不慣，可這畢竟是他跟老宋家的事，誰也不好站出來指手畫腳。

張富生自以為得計，哪料到麻煩很快就找上門來。先是東邊原有的出路被虎旦圈進了自家院子；緊跟著住在他前邊的張富貴，也就是他的三兄弟也把自己的宅院朝西擴了兩米出來，只給張富生留下一條不足兩米的通道。為此，張富生跟這家吵了那家嚷，鬧了個“不亦樂乎”。雖經過村委會數次調解，但最終還是不了了之。

李五跟張富生的矛盾就是這時產生的。

張富生有個農用三輪車，平常開著轉鄉村做買賣，夏天倒西瓜，秋天販白菜，得著甚干甚。他老三把路一占，張富生出車就顯得十分不便。起初，張富生可以把車直接開到老宋的院子里，順直后再開出去。后來，老宋一個遠房侄兒的丈人、丈母住了老宋的房子，收拾時就用些爛磚頭把院子圈了起來，只給張富生的大門口留了三米見方的一塊空地。張富生啞巴吃黃連，自然不敢吭聲。

可這樣一來，李五卻倒了霉。張富生的三輪車每天進出差不多都要在李五的房上撞幾個來回。李五的山墻被張富生的三輪車馬槽、車軸拉出了好幾條深深的道子，墻角也被磕得傷痕累累。

再下去這間房子就該塌了。不得已，李五只好搬些石頭堆在墻根處想抵擋一陣兒。哪知李五這邊擋上，回頭就讓張富生搬掉了。李五實在忍不住，就去找張富生理論。

誰曾想不提還好，李五才說了一句：“富生哥，往后你得看著點兒，咱那破房子經不住幾下磕打了。”李五話還沒說完，張富生竟大為惱火，瞪起眼訓斥李五道：“我還沒好意思去找你，你倒尋上門兒來了。人家好好的出路，你拿石頭堵住不讓走，瞧瞧你辦的是甚事？”

“出路是我堵得？”李五又好氣又好笑，這話張富生也說得出口。明明是你們弟兄耍小聰明想占便宜，自己坑了自己，反過來又豬八戒倒打一耙，真是豈有此理。兩個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兇。吵鬧聲驚動了左鄰右舍，很多人來看，到后來連張富生和李五的老婆都參加了戰斗，直到雙方精疲力竭才被眾人勸住。

這次鬧翻以后，張富生開車倒也格外加了小心，但還是免不了有碰上李五墻的時候。李五這回也不再相讓，只要聽見張富生蹭到墻上，立馬就同他大干一場。兩家的戰爭一直維持到張富生把他的農用三輪車換成個小型的電動三輪兒才算告一段落。

李五跟張富生兩家就此結下了仇，平素不要說掛話，遠遠望見對方都會迅速掉頭躲開，老婆們甚至忘不了狠狠地吐口唾沫。李五曾經想過，就沖張富生的人品，他們這個疙瘩這輩子是解不開了。

當然，李五恨張富生是真的，但乍一聽說張富生出了事，他心里還是咯噔了一下，閃過一個念頭——該不要緊吧！

而老婆接下來的話卻讓李五一下就懵了。老婆說：“我知道說了你也不相信，人家是為了咱浩浩才出的事。”

“浩浩咋啦？”李五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兒。

“浩浩沒事了。唉！一兩句話也說不清，你趕緊往回走吧。”

浩浩是李五的孫子，虛歲剛過四歲。兒子、媳婦都是教師，住在學校，孫子由老婆帶著。

下午李五走后，孫子和鄰居家的盼盼在院子里玩兒。老婆閃空兒給李五洗了兩件衣服，一個不留神，孩子們就跑到街上去了。等老婆聽到盼盼的哭喊跑出來時，浩浩已讓人給搶走了。

搶走浩浩的是一對騎著摩托三輪收廢品的中年夫婦，女的不能生育，想兒子想瘋了。兩口子曾商量買一個孩子自己養，只因買孩子要幾萬元的花費，所以一直也未能如愿。趕好路過李五家門口，那女的一眼就相中了浩浩，跟男的說我要把這孩子抱走。男的拗不過女的，又見周圍除了兩個小孩再沒旁人，就點頭同意了。于是兩口子抱起浩浩駕車就跑。

李五老婆丟了孫子，命也不顧了，撒腿就攆，哪里攆得上。追出村口，遠遠望去，別說人影兒，連個鳥也看不到。“天吶，這可咋辦呀——”李五老婆吼了一嗓子，就覺得眼前發黑，腿腳發軟，咕咚一聲摔倒在路旁。

叫醒李五老婆的是派出所的民警。李五老婆一睜眼就看見孫子浩浩拉著她的手叫奶奶。天上的太陽還有一人多高，照著地上開始枯黃的野草在微風中輕松地擺動，李五老婆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夢。

原來，盼盼的哭聲同時也驚動了盼盼的奶奶，她看李五老婆追出去了，連忙打電話報了警。

事有湊巧，搶人的那兩口子剛出村就遇上了張富生。張富生這天的生意做得特順，沒過午一車大蔥就賣完了。張富生打電話叫老婆給他準備好飯，開著個空車溜溜達達往回走。離村口不遠，就見從村里快速駛出來一輛摩托三輪車，車上有個小孩兒一邊掙扎，一邊大聲哭鬧。一個女人一只手緊緊抱住孩子，另一只手試圖堵孩子的嘴。

張富生成天走街串巷兒，不用看也知道這車是收破爛兒的外地人開的。收破爛的咋還弄著個孩子？張富生感到有些意外，便多瞅了幾眼。這一瞅不要緊，張富生一下就認出了李五的孫子。李五的孫子長得待見，張富生每天從李五門前過來過去，自然不會認錯。

情況不對，張富生想，我得問問清楚。然而，等不得張富生停車，那兩口子已從他身邊飛馳而去。張富生急忙掉轉車頭追了上去，一邊大喊：“不要走，站住——”

張富生一喊，那兩口子就慌了，跑得更快。

壞啦，孩子一定是落在歹人手里了，這時候的張富生根本顧不上考慮他和李五的關系，他的心事全在孩子身上。

“你們跑不了啦，我已經記下你們了，放下孩子就饒了你們。”張富生加緊追趕，嘴里也沒閑著。

隔著幾十米，摩托三輪車率先拐上了國道。張富生心急車快，轉彎時沒控制好，電動三輪車一下子就翻到交叉路口上。張富生一條腿被死死地壓在車下。

眼見張富生翻了車，前邊的男人反倒不跑了。男人對女人說：“闖下大禍了，快打120吧，我們不能一錯再錯了，不然你我這輩子就真完了。”女人看著男人嚴肅的表情，終于不再堅持。

躺在車下的張富生的確摔得不輕，他身子雖動不了，但腦瓜兒還好使。看著慌亂地扶車的兩口子，張富生說了句：“留下孩子，你們走吧。”

男人和女人誰也沒走，他們守著張富生，等來了救護車，也等來了警察。

李五老婆跟孫子都只受了點兒驚嚇，回家平復了一會兒就沒事了。民警走后，李五老婆才想起給李五打電話。

了解到事情真相的李五看到老婆領著孫子好好地站在自家屋里，內心不由得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來。他貓下腰一把抱起孫子說：“走，咱們上醫院看你富生爺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