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懷古

雨人

春日懷古

這是一個新茶慢沏的春天

轉眼間

有人回到舊照片上

他們帶走了兵荒馬亂的年代

然而，這些在流沙里洗過的光陰

被人在外景地翻拍

借巧手插入山海經的橋段

故事變得詭譎，細柳絲斜向窗外

人生至此，春水瘦成幾塊頑石

教科書上的胎記

已經長出青苔，穿粗布長衫的女子

從河灣最細處走過，她的腳步讓妖精羞愧

像一彎剛出浴的新月

塵土飛揚里的馬幫

牽扯出許多

市井人物，細瓷一樣的新娘

剪燈花的少年，抽鴉片的外婆

善于易容術的高手

赤腳穿過叢林

合上一本線裝書

恰似掩埋這些死去的族人

在家譜上，他們的名字

早已鈐入時間的勒痕

曾經的火焰，已經長成大樹的倒影

凡是當年修煉成仙的地方

現在早已雜草叢生

母親的麥穗

在六月里，母親把她的麥穗

別在發髻上，像別著一道呼嘯而過的閃電

黃金堆在田野上，你的麥浪

像一首永遠也唱不完的歌，遠離故土

涌向遠方

故鄉是一條小路，讓我們

在背誦課文的下午，從麥田深處繞過童年

只剩下幾個素不相識的拼音字母

卡在一盤舊磁帶的兩個側面

麥子熟了，年輕的母親

蘸著最后一顆星輝，把去年的鐮刀

磨出了月光

趁著銀河系還在頭頂旋轉

母親趕著歲月，把麥子收回糧倉

母親走在田野上，她身后的土地

跟著她，和她一起迅速荒蕪

一不留神，我趕著自己的童真

直接闖入中年，大海攙扶起山脈

淹沒了滄桑

一個人的秦嶺

一個人走在秦嶺山中

只需要一聲咳嗽

石頭，野草，小花，流水

都會成為深陷哲學的思想者

蝸牛慢行于樹影的間隙

它的速度超越了光速

愛情起伏于濃蔭，狩獵和建筑

都是掘墓者的自淫和滅頂之災

一個人走在秦嶺山中

風輕輕吹動他前額的頭發

月光掀起塵土

就能找到歷史遠方的山坡

就會遇到把釘子釘入生鐵的人

在細沙河灣，別墅群散落于光年之外

屋頂上空，地震云正在集結

大師徘徊于門前，他在構思巨著

贊美木耳的人，他的力量光芒萬丈

一小片烏云的勢力，迅速被東風撕碎

在秦嶺的生態領域，下午到晚上之間

一棵樹站在另一棵樹身旁

中間是一扇門的距離

一座山的早晨淹沒了世界的傍晚

愛上一部書多么難呢

黑夜的叫聲割疼了梅雨的演奏

我在秦嶺深處，幫你取出人間的恥骨

把前方的路敲出舊鋼琴的音符

我和你幸會于秦嶺深處

相愛，撫慰，鉆探深情……

無疾而終于山水

期待在下一個宇宙重逢

落 日

一個人走在世界末日里

晚霞堆在山坡上

偷盜海岸的人，把火焰摁進危險的燈塔

在地平線來臨之前，有人打著雨傘

從一滴墨汁跳進另一滴墨汁

他正在建立新的書法門派，形成

擾亂秩序的秩序

灰塵的心跳急劇加速，落日盛大如蔭

栽樹的人把命運栽進泥土，果實

被佩戴面具者裝滿口袋

白馬跑過平原，鐵軌就快要追上汽笛

建筑在幕后違章，野草給小丑們搭起舞臺

一個人把踝骨交給遠方，另一個人

舉著一柄荷葉，誤入兩節歷史的夾層

故鄉的悲傷起伏著

父親正在陰云下翻修舊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