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緊牙關

□ 李 仲

今年的7月23日晚，CCTV-1《開講啦》節目迎來了一位分享者、某潛艇部隊教練艇長趙愛軍。潛艇兵的生活、訓練、戰斗場景，是固化在趙愛軍腦海里的記憶，信手拈來的故事掀開了潛艇兵神秘面紗的一角，亦將我這個老兵帶入過往“不思量，自難忘”的那些時光。

那年8月，我正和幾個同學在外玩耍，遇到了班主任。他通知我第二天去一所部隊醫院進行復檢。一聽這話，我有點緊張，難道是我身體不達標，進不了軍校？高考發榜后的喜悅，一下消失了大半。

第二天，我趕到那所部隊醫院，長長的走廊里空無一人。我躺在牙科診室的椅子上，幾位醫生對著我的牙齒研究了半天。檢查結束，我問醫生為什么就我一人來復檢，醫生說我報考的軍校特別，是潛艇兵，對牙齒是否整齊、咬合度等都有嚴格要求，當然，你的牙齒達標了。雖然我聽得還有點懵懵懂懂，但最后一句話讓我喜笑顏開。

進入潛艇學院后，我們新學員又進行了體檢，我再次過關，但有三位戰友因牙齒問題被轉到了水面艦艇學校。老兵們告訴我，“牙齒咬合度”是潛艇兵特有的體檢標準，因為潛艇兵在水下出艇工作或遇險逃生時，需要依靠潛水呼吸器，必須要能咬住呼吸器的咬嘴，所以潛艇兵要求內牙咬合之后上下尖牙相距不得超過3 毫米。

雖然明白了牙齒對于潛艇兵的重要性，但真切的體會，還是來自入學第三年的潛水訓練。“注意，咬緊咬嘴，把頭埋進臉盆?！彪S著教員的口令，我們嘴含著一個帶蛇形管的咬嘴，把臉沒在水中，蛇形管露在外面，練習用嘴吸氣，用鼻子呼氣。開始不習慣，有時牙齒咬得不緊，嘴里就會灌進水，只能隨著吸氣咽下去，灌個水飽。進入深潛池訓練，腰上纏滿配鉛，順著梯子下到水下十米，周圍能見度很差，只能聽到自己呼出氣泡的“咕嘟嘟”裂響，心底不由地一陣恐懼，緊緊咬住了牙關。本來還害怕牙齒咬不緊，這下可好，是不由自主地咬緊了。待到返回水面，我才發現自己在咬嘴上留下了深深印痕，嘴巴也有些酸疼。什么是咬緊牙關？這就是我最直接的體驗。

進行完這最基礎的潛水裝具訓練，我們還需要掌握另外一種潛水裝具。它操作起來更為復雜，需完全用嘴呼吸，還有調節供氣等等。因為有前面的訓練基礎，后續訓練順利很多。

終于迎來了閘套脫險考試，在潛艇失事模擬艙中，水流噴涌而入，閃爍的燈光逐漸暗淡，制造反壓力的高壓氣“嗤嗤”作響，一片肅殺。我們穿戴好裝具等待逃生，水面沒到我們胸口時停止了上升，內外壓終于平衡。按照預案，我們依次鉆入閘套。班長打開艙蓋，放出失事浮標，我們順序抓著失事浮標的繩索向著水面摸索進發。一片漆黑中，我睜大雙眼，希望能尋得一絲光亮、一絲安慰，雖然這是徒勞的努力。身體漂浮在水中，感覺自己就像一粒塵埃，游蕩在混沌的洪荒里，只有頭腳觸碰到前后戰友時，才感覺到自己的真實存在。為了防止減壓病，整個上浮過程要嚴格控制時間，手觸摸到繩索上的繩結，就要停止上浮，通過默數數字控制時間，現在已記不清當時數了多少數，只記得爬上岸脫下裝具的瞬間，能夠在陽光下自由順暢地呼吸，那感覺真是莫大的享受。

多年后，我參與拍攝水下脫險訓練的電視教學片，看到鏡頭中學員們脫下裝具露出的笑臉，我拍了好幾個特寫，因為他們的心情我特理解。

人的成長就像一條河流，所有的改變都藏在那些曲折處。那年的潛水訓練，從水下到水上，從黑暗到光明，我挺過來了，而有的學員因為過度恐懼，只能半途而廢了。由此，我理解了咬緊牙關不僅僅是潛水訓練的技術要求，更是對人的意志的要求。只有咬緊牙關，克服心理障礙，才能最后戰勝自己。

雖然我不熟悉《開講啦》節目中的分享者趙愛軍，但我們有相同的訓練經歷。時光改變了我們的容顏，但趙愛軍那樂觀的講述、堅毅的面龐，讓我又看到了那些時間帶不走的東西：遇到困難能夠咬緊牙關堅持，應該是所有潛艇兵的特質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