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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論出版:一種特定類型知識商品的生產與傳播

2023-01-05 03:29:49
現代出版 2022年6期
關鍵詞:文本

姜 華

一、聚訟紛紜的“出版”

公元4世紀的博學者奧古斯丁曾發問:“時間究竟是什么?……沒有人問我,我倒清楚,有人問我,我想說明,便茫然不解了?!雹? 400年之后的1784年,摩西·門德爾松和伊曼紐爾·康德又不約而同地發出“啟蒙之問”,對當時席卷歐陸與英美的思想運動給予界定。②無論是“時間之問”,還是“啟蒙之問”,三位著述者都不約而同地將各自時代耳熟能詳又常常為人習焉不察的現象拋在了世人面前。在當代的文化生活中,從觀念的模糊性上看,“出版”與“時間”“啟蒙”差可比擬。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當下的數字技術彌漫于現實世界,已全面浸滲現代生活,出版活動亦不能自外于數字世界。換言之,數字時代迅速來臨,“出版是什么”不再像以往那么“確定”,似乎成了一個言人言殊、聚訟紛紜的話題。

以往對“出版”給出大致“確定性”界說的觀點,大多是圍繞媒介形態展開的。1755年,英格蘭負有盛名的文人、學者薩繆爾·約翰遜在其編纂的英語詞典中如此定義“出版”(publish):“使眾所周知;宣告;泄露?!被蛟S是意識到這個界定過于泛化,他緊接著便給出了一個更確切的定義:所謂“出版”,即“向世界推出一本書”,所謂“出版人”(publisher),即“將一本書推出世間的人”。③在這里,約翰遜直接將“出版”與“書籍”畫上了等號。其實,在約翰遜的時代,英格蘭與蘇格蘭合并,啟蒙運動席卷英倫與歐陸,遠及美洲。文人的書寫與書籍的出版的確風起云涌,以自己的方式激蕩社會,書籍因此成為耀眼的媒介。但是,彼時已經邁入18世紀的門檻,傳媒領域早已不只有書籍,期刊同樣釋放出驚心動魄的力量。約翰遜的早年,貧困潦倒,不名一文,是《紳士雜志》的撰稿生涯和創辦、主撰《漫步者》雙周刊的歲月成就了他的顯赫文名。但是,他的眼里只有“書籍”。時至今日,一位資深的英國傳媒學者的觀點還與其前輩約翰遜相當一致:“一般而言,出版就是將書籍推向公共領域的商業活動?!雹墚斎?,也有研究者看到了如此界定出版的局限性,于是將更多類型的媒介納入其中。一部面向出版業者和研究者的專業詞典認為將出版等同于書籍出版太過狹隘,指出“出版是將書籍或文章印制并分銷的活動”⑤。英國出版家昂溫父子也在《不列顛百科全書》有關“出版史”的長條目中將“圖書”“報紙”“雜志”均看作“出版”,并認為“出版是一項涉及印刷品的選擇、編輯和銷售的活動”⑥。約翰遜也好,昂溫父子也罷,可能囿于時代局限,均對“出版”給出了“窄化”界定,畢竟在他們各自所處的時代,媒介技術不如當代這般,可以使用的“公之于眾”的媒介也就那么幾種;又或許,在他們的眼中,“書籍出版”最符合他們心目中“出版的理想類型”,于是潛意識地將二者等同起來。不過,值得一提的是,這種將“出版”等同于“書籍出版”的觀念源遠流長,不僅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將出版等同于書籍出版,即便是文化領域的從業者,談及“出版”,也常常指向書籍、報刊。

隨著數字技術在傳播領域的全方位使用,研究者覺得以往對出版的認定太過狹窄,無論是將書籍出版等同于出版,還是在其基礎上添上報紙與雜志。有研究者認為:“從最廣泛的意義上講,出版產業應該包含報紙出版、雜志出版、音樂出版、地圖出版、政府信息出版、漫畫書出版,以及書籍出版。”⑦這個提法看上去相當含混,讓人不能理解其劃分標準,所列舉的很多類別其實多有重疊之處,但它依然大致以媒介形態來定義出版,只不過相比以前,將更多不同形態的媒介商品納入了其中而已。這種觀點形成于21世紀初,或許和數字技術尚未在文化生產與傳播領域彰顯威力有關。近20年來,信息式或數字式的元技術“極大地拓展了人類在社會與物質世界中行動的自由程度……可投入的原材料類型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豐富化……實際可能產出的產品變得無限多樣”⑧。于是,米哈伊爾·巴赫金、朱莉婭·克里斯蒂娃等人的互文性觀念在數字空間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視,數字世界仿佛成了一個互文的意義網絡。在數字技術和互文性的雙重作用下,以超鏈接為代表的超文本性正在“將各種計算機為中介的文本和應用相互聯系”起來。⑨這種情況的出現,使人們對“出版”的認識迅速發生了變化。有研究者認為,“數字技術重塑了出版的形態和方式,實現了不同文本類型的動態拼貼,融合了滲透在日常生活各個方面的多重知識生產網絡”,“網絡文學類、科普類的知識生產,小紅書、微信群自組織專業教育等”這樣的數字出版“在專業出版機構之外開辟了知識生產及公開化的全新場域”。⑩還有研究者在討論數字出版的生態時,將Twitter、Facebook看作數字出版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實踐領域,人們將更多的文化實踐納入“出版”之中。據報道,2020年,中國數字出版業總收入11 781.67億元人民幣,其中包含了互聯網期刊、電子書、數字報紙、博客類應用、網絡動漫、移動出版(移動閱讀、移動游戲等)、網絡游戲、在線教育、互聯網廣告、數字音樂等等。?可以說,數字領域的大多數傳播活動都成了“出版”。

除了“以媒介定義出版”的傾向外,還有研究者從印刷技術的角度分析出版,以致很多人在潛意識之中將出版與活字印刷術等同起來,給人無(活字)印刷就沒有出版的印象。將古登堡活字印刷技術看作重大的傳播革命,這是歐美學界一個重要的看法,有大量研究成果。伊麗莎白·愛森斯坦史料翔實、論證充分的著作使學術界充分認識到了古登堡活字印刷技術的力量,而馬歇爾·麥克盧漢天馬行空的論斷,亦有令人茅塞頓開之感?;蛟S是15—20世紀上半葉的人類社會被印刷術緊密“包裹”著,出版似乎也就成了“印刷”之事。但事實上,從活字印刷最為突出的特征——復制——來看,雖然古登堡活字印刷術之前的書籍復制更費時費力,但其效率和生產能力依然比想象中要高。皮納(H.L.Pinner)指出,早在古希臘時期,為了書籍生產,“謄寫匠人”就已應運而生;到了古羅馬時期,“一個有序運營的出版行,可在幾天之內,便將一本新書的數百冊抄本投入市場”。?書籍擴散的范圍亦很驚人,賀拉斯“曾自豪地表示,在博斯普魯斯海峽兩岸,在高盧、西班牙、非洲,以及龐大帝國的其他地區,到處都有人傳頌他的詩歌”,奧維德“則在遭遇流放期間自我安慰‘我寫的東西,從東方到西方,通達全世界’,或又曰‘我是世界上讀者最多的作家’”。?賀拉斯和奧維德的言論,也從側面證明皮納抄本“復制”能力實在不容小覷。對于出版及其社會效應的研究,有“外部視角”與“內部視角”之分。所謂“外部視角”,是把復制技術這個持續演變著的“外部因素”看作出版實踐生成、擴展的核心要素給予把握,進而將書籍及決定其生產細節的技術要素,置入媒介流變之中給予分析,愛森斯坦與麥克盧漢正是從此一視角切入,分析媒介(技術)對人們日常精神生活乃至社會變遷的影響。在這種理論脈絡中,至少在他們這些學者看來,在現代社會形成和演變的過程中,活字印刷術就變得極為“觸目”了。近20年來,傳播學乃至更廣泛的文化領域中“媒介”的凸顯,無疑更加劇了這種趨勢。更進一步看,此類研究取向,也使出版史甚至是古典學研究領域的“內部視角”遭到忽視。前述皮納的著作以及英國的弗雷德里克·G.凱尼恩(Frederic G.Kenyon)、雷諾茲(L.D.Reynolds)、威爾遜(N.G.Wilson)、羅伯茨(Colin H.Roberts)、斯基特(T.C.Skeat),從某種程度上而言,局限于古典學研究領域,尚未在出版界引起足夠重視。近20年來從“外部視角”探討印刷書者,對此也關注不夠;而治出版史者,側重對史料的發掘(當然可?。?,而理論建構意識不強,常遭遇如古典學者同樣的命運。這就不難理解,在近些年的研究中,古典學者和出版史學者的論著并未得到應有的重視,而從“外部視角”研究印刷與出版的論著在很大程度上掩蓋了上述研究者著述的光輝。但綜合二者的研究,我們會發現,“出版”有其內在的連續性,這種連續性表現在知識的生產中,也體現于知識的擴散中,它并不以古登堡活字印刷術為界,古登堡活字印刷術出現之前的出版,不僅源遠流長且傳統悠久,為后世的出版特別是出版觀念確立了諸多典范。這些傳統與典范,不僅不應該被“媒介轉向”所淹沒、所遮蔽,而且值得我們花氣力去發掘、去表彰,因為它們關心出版業的未來走向與命運。

概言之,人們對“出版”的看法有“窄化”與“泛化”兩種傾向。前者囿于時代局限與認知慣性,或將“出版”等同于書籍、報紙、期刊等媒介,或將其看作古登堡活字印刷術的“產物”;后者或者將出版無限擴充,仿佛所有的數字化傳播均可被納入“出版”之中。這些觀點或許各有其道理,但不約而同地忽略了作為文化實踐的出版所具有的內在連續性、特質及其價值追求。

二、系統化、智識性知識的生產與傳播:出版的內在特質

對于出版,《辭?!方o出的定義言簡意賅:“編輯、復制作品并向公眾發行的活動?!?依照其界定,出版的對象是“作品”,但究竟是什么作品,并未深究。若依此言,上述“泛化”的出版觀念便是成立的,不僅互聯網期刊、電子書等可以被看作出版,網絡游戲、網絡動漫、互聯網廣告也都是“作品”,自然也就可以被稱為出版。那么,為何還要“網絡游戲”“網絡動漫”“互聯網廣告”這樣的稱呼?近幾年來,有研究者將“知識生產”看作“出版的最重要功能”,認為“出版”有“匯集、交融知識以及推動新知識生成的優勢”。?與之相近,也有研究者將“出版”看作“以一種社會知識生產和公開化的實踐”?,“一種基礎性的人類知識生產實踐”?。相比《辭?!返慕缍?,“知識說”似乎更能直抵出版的本質。但是,究竟是何種“知識”?作為“知識生產與傳播”的出版實踐與其他類型的文化實踐活動又有何差異?既往的研究大多并未深究。

“知識”是一個比“出版”更古老的概念,正如羅素所言,“‘知識’是什么”這個問題“并不是一個具有確定和毫不含糊的答案的問題”?。早在古希臘時期,柏拉圖就區分了“知識”與“意見”,認為二者基于不同的東西,擁有它們需要不同的能力,并將“知識”與“智慧”“真理”等同起來。?康德則指出:“用來把一個對象與另一個對象區別開來的那些觀念的意識是明白,而使諸觀念的組合也變得明白的意識叫作清晰,只有后者才使諸觀念的一個總和成為知識?!?無論是柏拉圖與智慧、真理相契合的“知識”,還是康德通過觀念組合總和而成的“知識”,從中我們會發現,“知識”不是一個顯而易見的東西,它必須通過對存在的直觀而達成,但是僅僅有直觀這個過程還遠遠不夠。因此,無論是觀念組合的總成,還是智慧與真理,都需要更多的思維活動才能達致。在當代的知識論研究者看來,這更多的思維活動有“知覺、記憶、證詞、內省、推理和理性洞察”?,它們共同構成了人類知識的來源。

從思維的多樣性來看,人類知識來源的多元使得知識的呈現樣態必然有所不同。從這個角度看,柏拉圖將知識看作智慧、真理的化身未必可靠,特別是,以當今的眼光看,“意見”何嘗不是一種特定形態的知識;康德諸觀念組合總和而成的知識論,因其有一定的開放性,倒值得重視。無論如何,從人類知識史的形成與演變看,至少可以有三種不同類型的知識:一是混雜性、直觀性的知識;二是系統化、智識性的知識;三是數據化、易變性的知識。

(1)混雜性、直觀性的知識,來自人類通過身體器官和心理感受對事物的直接知覺而獲得的東西,它是對存在的直觀。從某種程度上看,它可被理解為“對象性的把握”,“在這個意義上,被意識到的還并不一定是被知道的”?。在威廉·詹姆斯看來,這是一種“相識的知識”(knowledge of acquaintance),是“對一個對象的單純心理擁有或者感受”?。與康德類似,他認為這種“相識的知識”相對于清晰的思想而言,是不夠清楚的。由于世間的存在者是多樣態的,而作為此在的人類的直觀能力又存在諸多個體差異和認知環境的不同,這種直觀性的知識往往是混雜的、片段式的。因此,羅伯特·帕克也將這種知識看作直覺的、常識化的“非正式知識”?。

(2)相比前一種形態的知識,系統化、智識性的知識,不是簡單的直觀可以獲得的,通常需要在直觀的基礎上,有更多的思想性的思維活動(諸如弗爾德曼所說的“證詞、內省、推理和理性洞察”)才能達致。與混雜性、直觀性的知識相比,它更具思想性,接近柏拉圖所說的“智慧”,因此它是智識性的;它也不再局限于直觀基礎上對單一事物的直接感受,而是對事物進行關系性的洞察與反思,形成了觀念組合的脈絡,知識有了條理與邏輯,形成了架構,因此,它又是系統化的。詹姆斯將這種類型的知識稱為“相知的知識”(knowledge-about),這種知識不僅滿足于對自己的了解,而且看重對自身的深入分析以及自身與其他事物之間關系的分析,與“更簡單的思想相比”,它是復雜的。?帕克將這種知識稱為“正式的知識”?。

(3)與第一種形態的知識不同,數據化、易變性的知識并非來自直觀,而是思維運作后的產物;同時,與第二種形態的知識奠基于思想不同,它奠基于信息。因此,數據化、易變性、訊息性等特質就成為它的顯著特征。

出版生產和傳播的知識是系統化、智識性的,這使它與其他文化實踐活動有了本質的區別。之所以說出版的知識是系統化、智識性的,是因為經過出版而生成的知識是前述所說的在初始“直觀”“知覺、記憶”等基礎上的進一步提煉,是經過了充分“內省、推理、理性洞察”的結晶。從出版實踐看,這種系統化的知識至少又有微觀和宏觀兩種表現形態。

(1)從微觀角度看,單一的出版物是系統化的知識呈現。古希臘的《荷馬史詩》在當時一度是游吟詩人在繁華都市與偏郊僻壤口口相傳的作品,游吟詩人們常常將其中的一個個片段在不同的地方進行口頭傳播。但經過出版過程,《荷馬史詩》形成了大致清晰的文本。菲利普·揚認為,《荷馬史詩》的不同形式的“定本”可能是口頭傳播與寫本共同作用的結果。?弗雷德里克·凱尼恩則認為,《荷馬史詩》先有寫本,后有口頭流傳:“《伊利亞特》和《奧德賽》是以文字書寫的形式撰作的,而且有其抄寫副本以便游吟者記誦同時控制其訛變?!?無論如何,總是存在一個或多個作為出版品的抄本《荷馬史詩》。與口頭傳播這樣的文化傳播形式相比,這種經過出版的知識是集成的,更具條理性。集成性與條理性因此成為出版的重要屬性,在延續中不斷擴展的中外出版實踐都體現了這一點。例如,在15—18世紀的歐洲,印刷商印制的主要商品是大眾讀物、騎士冒險故事和教科書,?這些商品提供的都是系統化的知識。即使是大眾讀物中的歷書、祈禱書、宗教小冊子等,也并非草率之作,各有其知識脈絡。又如,興起于宋代的話本,繁盛于明代的繡像小說,雖是大眾文本,但也基本具備知識系統化的特征。

(2)從宏觀層面看,出版將分散的知識體系化,構建了人類社會的知識之網,促成了人類社會新的文明。從大的方面看,歐洲文化史上的文藝復興、啟蒙運動展開的過程,同時也是出版打造知識體系、擴散新知識體系的過程。歐洲人文主義復興之時,德意志的阿默巴赫出版了大量基督教教父的作品,意大利的阿爾都斯·馬努蒂烏斯則在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后,“以發行正確版本的新編希臘羅馬經典為職志”,致力于希臘文作品的發掘與出版,“亞里士多德、亞里斯多芬、修西提底斯、索??死账埂⑾A_多德、色諾芬、德摩斯梯尼、埃斯基涅斯,以及柏拉圖等人的著作”在他的努力下大放光彩,法蘭德斯的貝德同樣也出版了大量希臘羅馬作家的作品。?從小的方面看,出版商將同一學科的古今文本同時刊布,使得某一學科的知識系統化。例如,16—17世紀,托勒密的《至大論》《四書》等古典天文學著作與伽利略的《關于托勒密與哥白尼兩大世界體系的對話》《關于兩門新科學的對話》的先后出版,就極大地促進了天文學的發展。值得特別指出的是,從上述對系統化、智識性知識的界定來看,即使是我們如今劃為娛樂性文化商品的漫畫、小說等,雖然大都具有明顯的娛樂色彩,似乎掩蓋了其知識性的一面,但究其實質,在娛樂的表象之下,它們亦是“證詞、內省、推理和理性洞察的思維活動”,可以說是“娛樂為表,知識為基”的文化商品,也可將之看作出版實踐中系統化、智識性知識的一種特定類型。

如果說,我們可以將系統化、智識性的知識看作由思想奠基的知識類型,那么,還有一種由信息奠基的知識類型,它既不屬于系統化、智識性的知識,也不屬于混雜性、直觀性的知識,而是介于二者之間。此類由信息奠基的知識類型,最具代表性的是新聞(news)。由思想奠基還是由信息奠基,成為這種知識類型差異的來源,也是我們區分出版與新聞的重要標準。由信息奠基的知識,其中有三個必不可少的要素:數據、信息、知識,三者不同卻又密不可分。簡單講,從數據到信息,再到知識,存在一個逐步奠基的關系層級。有研究者就認為,數據是“人腦用來產生信息的原始刺激”,是人類為了“產生信息而收集的觀察的結果或者線索”,信息是“個體在交流時分享的東西”,這個東西來源于“數據”。當“人類將數據轉化為信息,然后將這些信息與之前的思想和經驗結合之后,就產生了知識”,“所有的知識都來源于信息,并以人類之前相互交流的思想為基礎”。?從數據—信息—知識的三重層次可以看出,與混雜性、直觀性的知識相比,由信息奠基的新聞知識是有秩序的;與系統化、智識性的知識相比,由信息奠基的新聞知識又是多變的、不穩定的。這些特征,在新聞這種知識產品中表現得非常突出。信息是人類對某物某事認知之后(形成數據)形成的虛擬存在,它同時又是具體的,總是對于“某事某物”的認知。新聞也與信息的這個特質極其相似,它關注的往往是“引起突然和決定性變化的事件”,其獨特之處在于,“一旦討論開始,所討論的事件很快就不再是新聞”,“新聞的功能是在現實世界中引導人和社會”。?既然與具體的“事件”相連,又致力于引導人與社會,而“人與社會”和“事件”一樣是變動不居的,因此,“信息”就成為新聞存在必不可少的要素。正如魯曼所說,對于新聞而言,“訊息/非訊息”的區分至關重要,“訊息不能被重復,一旦它成為一個新聞事件,它就成為非訊息了”?。從某種程度上講,新聞就是追逐“信息”(訊息)的活動。

新聞的這種特質,使它成為明顯有別于出版的知識類型。其實,電子媒介出現之前,信息與知識的區分便已存在,只是人們對此習焉不察,這也導致我們不明智地采用了“報紙出版”這個詞匯?;蛟S,這和報紙起源于書籍出版業有關——新聞業甫出現時,擁有較廣泛讀者的新聞小冊子大都是書商所為。這類新聞小冊子,雖然形式上不是新聞紙,但實質上卻與現代新聞最為相近。客觀地講,報紙之中非新聞類的知識產品可以被看作出版,但那并非報紙的主流。與之相似,“期刊出版”也是一個含混的概念,雖然大部分期刊的確屬于出版,但也有相當數量的期刊從事的是新聞生產。在當下的數字時代,除了新聞業,其他奠基于信息的產業門類亦有很多,例如游戲產業以及諸多信息平臺,但它們生產和傳播的都并非“系統化、智識性”的知識,也多被歸入“出版”,從知識類型上看,是沒有道理的。概言之,新聞業從事的奠基于信息的知識生產與傳播活動,無論是以報紙或期刊的形式出現,還是當下以數字化的面目出現,都和出版有著顯著的差異。因此,籠統地將報紙和雜志稱作“報紙出版”與“期刊出版”,其實就有些草率,忽視了二者之中尤其是報紙主要是以傳播新聞的面目出現的。報紙和期刊可以從事出版活動,但它們從事的知識實踐并不一定也不必然是出版實踐。進而言之,知識實踐是一個遠比出版實踐更廣闊的范疇,報刊是知識實踐的載體,但卻并不一定是出版實踐的載體,以媒介劃分出版,會造成相當明顯的混亂,而以知識類型界定出版,則更為合理。

三、中介化的知識生產與傳播:出版價值的保障機制

系統化、智識性的知識生產與傳播,并非輕易就能達成,特別是在我們將出版看作一種由思想奠基的知識類型的情況下,作為中介的知識加工者和作為組織傳播的出版者,就成為必不可少的環節。從某種意義上甚至可以說,“無中介,無出版”。

在這個數字技術無遠弗屆、近乎統領整個文化生產場域和傳播時空的情況下,依然將“中介性”看作出版的必備要素,似乎大謬不然。有研究者指出,數字出版形成了超文本,超文本環境壓縮了出版業把關流程,“網站注冊向所有組織和個人開放,網頁制作的技術和經濟門檻遠低于發行渠道,作者擁有了更多繞開出版業把關流程并自由發布文稿的權利”?,好像沒有中介,出版依然可以實現。還有研究者認為,“數字出版造就的知識生成新形態,不僅僅體現為出版主體打破專業壟斷、向公眾敞開的社會政治意義,更體現為個體的新型存在方式,個體與社會連接的嶄新關系”;“由于數字技術的廣泛應用”,“出版制品的消費者轉向生產者,因此模糊、動搖甚至消解了出版業的專業邊界”,?似乎作為專業知識生產與傳播組織的出版業已沒有多大存在的價值。若說數字技術造就了“知識生成新形態”,形成了“個體與社會連接的嶄新關系”,的確是經驗可查的事實,但若說包括“超文本”“繞開把關流程自由發布文稿”,甚至是“消解了出版業的專業邊界”,恐怕還需斟酌。從數字技術自身的特質看,它確實可以使個體輕而易舉地在人類當下構建的意義之網中繞開所有看上去是“障礙”的中介因素,但作為知識生產手段的數字技術,它天然地與信息的生產與傳播相契合,憑借它生產和傳播的基本上都是“混雜性、直觀性的知識”和由信息奠基的知識。依照塞爾的說法,“獲得知識就在于擁有真的表征使我們可以給予某種證明或證據。因此,按照定義,知識在認識論意義上是客觀的,因為知識的標準不是任意的,它們是非個人的”?。這類非“個體化”且有其“標準”的“客觀”的知識,正是出版實踐所能達成和所追求的知識。它的實現,通常離不開“中介”作用。

首先,出版的中介作用體現在出版者對有潛力的知識文本的發掘上。在中西方的知識史上,通常被放大并給予關注的首先是作者,似乎有了作者,就有了出版品的流傳。雖然作者是知識文本的直接創造者,但很多時候,若非出版者的努力,就不可能有作品的出版。有的作者雖然創作力旺盛,卻無意于出版,是出版者的執著,使得作品面世。美國學者戴維·卡斯頓就認為,“莎士比亞成為一個文學人物,最終成為全球性的重要人物,應該歸功于印刷商和出版商的種種活動,而不是他本人的抱負”?。在有生之年,莎士比亞都是作為戲劇人物而存在的,他關注的是舞臺演出,對于戲劇作品的出版毫不在意。在世時,“他的三十七個劇本僅有十八個發表過,但其中沒有一個版本莎士比亞公開表示過是他自己的”?。作為出版品流傳后世的莎士比亞劇作,是出版商在設法謀得的莎劇手稿或在劇場記錄的文本上整理出版的。可以設想,若非有出版這個中介,生動刻畫人間萬象、人情冷暖的莎劇或許在16、17世紀就隨著莎士比亞的辭世和戲劇演出的沉浮而銷聲匿跡了。還有的作者,雖有創作才華,但并不清楚自己的努力方向,是出版者的點撥點醒了“夢中人”,不僅成就了可能無緣創作之路的作者,也催生了影響深遠的作品。20世紀60年代處于演藝高峰期的約翰·列儂本無意于創作,偶然的機會,喬納森·坎普出版公司的湯姆·麥奇勒讀了列儂發表在報章的詩歌,說服他進行創作,后者完成了In His Own Write,于1964年由坎普出版公司出版,幽默的書寫,讓人認識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列儂。……總體而言,作為知識生產中介的出版者,從某種程度上講,可能比作者自身更了解作者,因為作者是在“市場”中成就的,而處于知識創作端的作者,對“知識市場”的熟悉和把握程度,遠遠比不上出版者,正是出版者這種作者與知識市場之間的中介作用,讓無數有可能無緣“知識市場”的文本映入了世人的視線。

其次,出版者和編輯,對文本進行知識層面和表現形式層面的處理與加工,使其形成更加精準、更利于傳播的知識商品。古登堡活字印刷術發明之后,作者在知識生產中的地位日益突出,很大程度上掩蓋了知識生產鏈條上其他必不可少的關鍵環節,作為知識加工的首要參與者的編輯及其角色,反倒被淹沒在歷史的煙塵之中。其實,作為知識生產中介的編輯與作者、出版者一起,承擔起將文本系統化、精確化的職責,極大地推動了人類知識邊界的拓展。

(1)從知識本身來講,任何知識擁有者的視野都是有限的,創作的文本總難免會有這樣那樣的缺失,編輯出版者能夠利用自身的專業優勢,彌補作者的不足。從中國古代的出版實踐看,編輯環節雖然有時隱而不彰,但其重要性一直為歷代出版者所看重。依盧前的考證,古代出版,“一書之成,自定稿以致裝訂,其步驟十五。曰:選科,寫樣,初校,改補,復校,上版,發刀,挑刀,打空,鋸邊,印樣,三校,挖補,四校,印書”?。這十五個環節中,雖然沒有提及“編輯”這個現代出版的觀念,但其中的諸多環節以及此處未提及的古代校讎,都含有編輯因素。宋代的私宅家刻書極為盛行,特別是在福建、江西等地,讀書人刻書成為風氣。這種刻書活動不以商業盈利為目的(當然也不排斥獲利),出發點是為傳播知識而精編精校個人著述及經典文本,某種程度上類似于當下的“自出版”。但是,這種類型的“自出版”依然重視編輯出版者的作用。朱熹晚年曾在建陽崇化刻書,而其門生后學蔡元定、林擇之等人則擔任編校工作。?中國如此,國外亦然。歐洲啟蒙運動的標志性出版物《百科全書》,是歐洲文化史上了不起的文化集成之作,對現代文明開啟居功至偉。《百科全書》的出版,當然少不了狄德羅、若古、杜爾哥、孔多塞、達朗貝爾等一批偉大的啟蒙者的創作之功,但也離不開出版者的執著和編輯的努力。出版商杜普蘭四開本《百科全書》就曾聘請拉塞爾和里昂科學院的研究者擔任編輯;而對《百科全書》更重要同時也是對開本《百科全書》的出版者龐庫克則聘請了他的姻親、法蘭西學院院士蘇阿爾主持編輯工作,并由后者組織了一個編輯組。?事實上,在《百科全書》編纂、出版的過程中,狄德羅這樣的作者,也曾以編輯角色投入其中。從作者到讀者,編輯是可見(其思想的軌跡呈現于最終的文本中)又不可見(無人知曉)的“媒介”,他們成為知識鏈條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同時又隱藏于作者和文本之后,消失不見。但是,編輯出版者的“中介”價值卻隨著知識的迅速擴充而更顯價值。當今時代,即使再博學抑或再專業的寫作者,在內容生產方面,也常常需要編輯出版者的助力。著名編輯家周振甫所編錢鐘書《管錐編》《談藝錄》的審稿記錄三萬余言,這些文字,僅有少量是標點等規范性差錯,絕大部分都是專業文史知識方面的辨正。?錢鐘書在兩書序中贊周振甫“小叩輒發大鳴,實歸不負虛往”“誦‘卯須我友’之句,欣慨交心”,誠非虛言。通過“中介化”的編輯活動,提升知識的“純度”,成為中外出版工作中的重要環節。

(2)從知識的表現形式和呈現方式上看,編輯出版者比作者更專業,他們的工作能夠使知識商品在信息海洋中突圍,更有可能獲得廣泛傳播的機會。傳播技術的擴充,使知識擴容提速。在如此浩瀚的知識市場上,知識產品若想凸顯出來,沒有編輯出版者的工作,是很難想象的。作者擁有的是知識,創作的是文本,但最終流通于知識市場上的卻是知識商品——容納了包括作者文本在內的多元文本,編輯出版者制作生成了作者文本之外的文本——“副文本”(諸如標題、摘要、注釋、封面、插圖、書系及其設計、物質材料等),可以激發知識產品得到更好的傳播。在熱內特看來,“副文本”最重要的屬性,是它的“功能性”。相較于文本本身的“不變性”以及不能很好地適應“公共空間與時間”變化的屬性,“副文本”具有更強的“靈活性”“通用性”,它是可變的,是“適應性的工具”,可以輕而易舉地將讀者從一個世界(現實世界)引入另一個世界(抽象的虛擬世界)。?通常以為,專業出版、教育出版更需要編輯出版的加持,大眾出版則無須編輯出版的“中介”。特別是,很多人認為,在數字化時代,寫作者自身就是出版者,通過數字媒介—網絡的書寫過程,同時就是“出版”過程。其實不然。2000年,斯蒂芬·金以《乘子彈飛》首先“試水”無中介(其實依然是通過斯克里布納出版公司的網站發布的)發表小說,大獲成功(首日即被下載—購買40多萬次)。即使如斯蒂芬·金,在互聯網發布這篇小說的同時,也表示沒有什么可以取代實體書。2013年,他的小說《樂園》(Joyland)根本就未授權數字版權。2014年,斯蒂芬·金在接受訪談時表示,盡管電子書有很多“花哨的功能”,但沒有什么能取代實體書,實體書會存在“很久、很久”。?雖然斯蒂芬·金并未對這種觀點做更多的申述,但從出版實際經驗的角度看,編輯出版中“副文本”的功能的確會使實體書自有其力量。20世紀60年代,威廉·夏伊勒研究納粹德國的力作花落西蒙·舒斯特出版公司。編輯戈特利布看到即將出版的這部著作的清樣,很不滿意,將其中的三個“副文本”進行了大幅調整:將看上去灰頭土臉的裝幀設計推倒重來,黑色的封面襯上醒目的白色納粹標志;把原本的書名《希特勒的噩夢帝國》(Hitler’s Nightmare Empire),改名為《第三帝國的興亡》(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Third Reich);出版形式由兩冊15美元,調整為一冊10美元。?經過這樣的“副文本”設計,夏伊勒的這部著作成為那個年代美國備受爭議又受到長久矚目的歷史作品。1973年,由David Pelham設計的企鵝版《發條橙》(A Clockwork Orange),那個帶著黑禮帽、有著一只齒輪眼睛的人物形象立在封面之上,令人過目不忘,幾乎成了《發條橙》的代言符號。蘇格蘭啟蒙運動期間,啟蒙書商常常會花高價聘請畫家為作者畫像并請雕刻師刻板印于書名頁之后,亦是以“副文本”的舉措,彰顯作者之名,推動書籍引發知識市場的關注。除了單本作品的“副文本”,編輯出版者還會將作品系列化,彰顯“副文本”的價值,雷克拉姆呈現德國文化精髓的“萬有書庫”、蘇爾坎普彰顯歐陸思想的“彩虹書系”、企鵝出版公司拓寬大眾市場的“企鵝叢書”,乃至培育一代日本國民精神的“巖波文庫”,都是經典范例。

在當下的出版實踐中,編輯出版這個環節常常被看作知識流通的“障礙”。但作為“中介”,它不僅僅是“障礙”,也是知識“交通”的“媒介”。數字技術的洪流,正在造就“實體的黑夜”,“無法再想象者,于此而生,因為再無一物可想象之處,便是數據處理之所”。?在這種情況下,所有媒介的吸引力都被稀釋,一種媒介吸引力的增強,伴隨而生的是其他媒介渙散力的增生。知識市場的競爭,并非非此即彼的簡單博弈,而是多元媒介爭相角力的場域。任何一位作者,面對的不僅僅是面目模糊的所謂社會與公眾,還面對著無數個競爭社會資源和爭取同樣的公眾群體的其他作者;任何一個文本,也不只是一個已然凸顯的文本,而是需要在千萬個文本之中突圍。換言之,任何的個體作者和單一文本,都是知識市場上的一個點,需要與其他的點(知識市場上繁多的個體、組織機構及其背后的種種社會資源)確立聯結、建立關系,只有如此,才有可能真正在知識市場中凸顯。在這種情況下,編輯出版者的“中介”作用,將是知識商品贏得注意力、獲得知識市場地位的有力保障而非障礙。

四、在傳播中傳承:作為文化之源的出版

有研究者指出:“在數字時代,知識生產的目的不再是維系知識的權威性而是強化知識的流動性,知識生產的手段從專業導向轉變為興趣導向,知識生產的結果則是塑造一種去中心化的人類認識論結構。”?這種觀察,確實反映了數字時代知識生產的一種樣貌,即人類此刻的興趣點似乎的確轉向了知識的“流動與傳播”,但我們需要反思的是,流動的知識從何而來?缺乏了權威性的知識支撐的“知識”如何流之長遠與久遠?如果人類社會的知識生產真的不再維系“權威”,而只是看重流動性,人類社會的知識圖景又將如何?

在德布雷看來,傳播“是一定時間內的信息流通”,“是長期過程中的瞬間和廣泛集合體中的片段”,傳承則是“廣泛的集合體,是所有的集體記憶,是在實踐中傳遞信息,是在不同的時空范圍內進行的長時間的傳播活動”,“是一種相互聯系、具有認同感的結構”。?從中可以看出,傳播與傳承不同,前者看重的是短時段的信息流通,所傳播的信息缺乏完整性;后者則強調長時段的傳播,力圖通過這種跨越時空的傳播,使更加完整的信息得以傳遞下去。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作為“相互聯系”且“具有認同感的結構”,它不是一蹴而就的,必然是不斷淬煉的結果。

在這個意義上,出版通過知識的不斷加工與持續提煉,構造出固化的“權威文本”,從而實現了文化傳承,進而成為不同時代的文化之源。伊麗莎白·愛森斯坦認為,在早期近代歐洲的知識傳播與文化變革過程中,印刷術使“文本”能夠以固定的形態被生產出來,印刷術的固化功能對歐洲文化產生了不容忽視的影響。在她看來,印刷術的固化功能使“語言的習慣用法標準化”,“促進了拉丁語基督教世界的永久分裂”,同時,“在許多活動領域都產生了偏離先例的新傾向,其標志是更加明確地承認個人的發明,是宣示發明、發現和創造”。?這些功能固然重要,但是“文本固化”還有一項重要功能,愛森斯坦并未提及,那就是印刷文本固化的過程其實也通常是一個構造權威文本的過程,特別是在經典文獻的出版方面,更是如此。上文提及的阿爾都斯·馬努蒂烏斯本身就是一個訓練有素、學養頗佳的飽學之士,而且他還邀請伊拉斯謨這樣的碩學鴻儒共襄盛舉,所付梓的書籍,都是精雕細琢之作。而對于古代中國的出版而言,有識之士更是將版本目錄、校勘校讎等看作名山事業,沒有半點馬虎。其實,“文本的固化”,并非自印刷始,抄本時代亦然。托馬指出,自十三四世紀始,歐洲大學漸次興起,新的閱讀群體迅速形成。為應對此種局面,大學當局設立了大學書商、書賈這樣的職位,獲任者必須通過大學的面試,“確認其名聲良好并具專業能力”;他們的職責是為大學所用書籍提供和保管“原冊”,他們“應縝密檢查所有重要著述的文字正確性,不允許任何疏漏或錯誤導致意義上的扭曲”。大學書商主導的此種依靠“原冊”生產書籍的過程,其實也是一個“文本固化”的過程,雖然它可能做不到印刷術固化那樣精確,但在確保文本的權威性上,二者則有異曲同工之處。英文的“文化”(culture)一詞起源于15世紀,來源于拉丁文cultura,具有“栽種”“照料”之意,法語cultura和英語culture的主要意涵是“在農事方面照料動植物的成長”,“一直到18世紀,culture總是伴隨著一個含義,指的是‘正在被栽培或培養的事物’”。總之,它強調的是一個過程,這種對過程意涵的強調也被引申到現代文化之中。以文化的此種含義看,出版史上對權威知識文本的淬煉,正契合文化的“栽培、培養”意涵以及對文化過程性要素的強調。從知識生產的實際情況看,出版也確是培育文化的沃土。

數字時代的來臨,正在改變傳播格局,出版強調傳承的角色也日益面臨挑戰。陳衛星認為,“傳遞是一個技術、社會和文化性質的,復雜、多重的網絡”,又因為意義的流通手段是多元的,因此,復雜意義網絡中的傳播、傳遞,就充滿了暗礁與競爭。尤其值得指出的是,這個時代正在發生明顯的“媒介轉向”,三個廣義上的媒介域——邏各斯域(文字)、書寫域(印刷)、圖像域(視聽)——的位置發生了劇烈變動,圖像域勢不可擋地超越甚至正在將邏各斯域與書寫域邊緣化。這就導致知識市場上“信息霸權”現象的出現,所有類型的知識,只有通過“信息”這個入口才有可能進入知識市場。正如利奧塔所觀察到的,“信息機器的增多正在影響并將繼續影響知識的傳播”,“在這種普遍的變化中,知識的性質不會依然如故”,“知識只有被轉譯為信息量才能進入新的渠道,成為可操作的”。

對于以系統化、智識性知識為主導方向的出版而言,這個局面是極為不利的。如前所述,數字技術更易于傳播的是信息,而非知識。數字技術,對于出版而言,更有可能利用的或者說更能彰顯價值的,是在傳播環節,而非生產環節——出版的數字化傳播的前提,是已經擁有有價值、可作為文化資源的知識產品,這是出版數字化不得不依憑的原始資源——這是知識生成和傳播的“底層”“基質”。數字時代,出版業面臨的危機,一是在傳播格局中的被動,二是在傳播格局中的邊緣化。二者密切相關,出版品的特質,使它與其他的文化產品相比,雖然更有價值,但被消隱在當下的音視頻的膚淺信息洪流之中。當前,人們歡欣鼓舞的是,社會個體似乎獲得了傳遞自己聲音、創造自己出版的機會,可以利用數字技術進行“超文本”創作,“出版”自己的知識產品。從歷史的發展看,這樣的“超文本”早就存在了。在早期的抄本時代,同一個知識產品通常會有諸多不同的版本,也各自擁有不同的傳承脈絡,之所以會出現這種狀況,主要在于同一個文本在傳抄過程中,不同的參與者會有意無意加入自己與他人的創作,使文本遭到“污染”,形成多個“污本”。其中,最顯著的事例就是基督教經典《圣經》??梢哉f,《圣經》的流傳史,就是通過“互文性”打造“超文本”的過程。只是,那時囿于技術,參與者寡。但無論如何,那種情境下形成的“超文本”依然是具有相當知識含量并可以傳之久遠的知識產品。如今,網絡平臺資本左右了文化趣味,書籍出版這種系統化知識的出版形態讓位于視聽媒介。后者為吸引住接受者,增添了很多游離且無價值的元素,就如增加了多種食品添加劑的食物,于人無益。數字技術環境中超文本的操作者們可能只能被稱為“抄書人”或者“編纂者”,大多是在既有的已經出版的“原始資源”之下的“傳播”而已,真正能夠創建出系統化、智識性知識文本的少之又少。而且,數字技術的大資本、高投入,使平臺擁有了“信息入口”的主導權和壟斷權,對于個體而言,恐怕以往傳統的知識生產途徑反而更具“民主”色彩。

數字時代,置身于數字技術之外是不現實的。作為文化之源的出版,只有與數字技術共舞,釋放出數字技術自身的傳播力量,才能真正擔當文化之源的角色。數字技術有一項非常重要的功能——“索引”——正在成為系統化、智識性知識傳播的有力工具?!八饕保芭c它所指向的事物有一種自然的聯系,但不是事物本身”,“他們指出了自己之外的東西”,“數字媒體不僅索引了我們的世界,也索引了所有已知的可能的世界”。數字技術構建的信息傳播網絡,也是一個“索引之網”,出版商能否在這個網絡中占據關鍵的節點,讓用戶經由“索引”之通道,抵達系統化、智識性知識的存在之所,將決定其未來的生死存亡。

五、結語

由于歷史的原因,特別是現代活字印刷術的緣故,人們通常以媒介形態來界定出版,將書籍、雜志、報紙看作典型的傳統出版媒介,更有研究者只將憑借活字印刷術得以展開的書報刊知識實踐看作出版;同時,隨著數字時代的到來,人們又將采用數字技術進行的幾乎所有文化實踐納入出版的范疇。這種劃分雖然簡便,卻對出版有“窄化”與“泛化”之嫌。

本文主張以知識類型來區分出版與其他文化實踐,將出版看作一種系統化、智識性的知識生產與傳播活動。有別于由信息奠基的混雜性、直觀性知識,也不同于介于二者之間同樣奠基于信息的新聞知識,它奠基于思想性知識,更多的是通過“中介化”的知識生產而形成的,這就使它與致力于新聞實踐的報紙和期刊有了顯著的差異。依利奧塔的說法,這也是一種“好的”知識,“它們符合‘擁有知識’的對話者構成的群體所承認的那些相關標準(分別為正義、美、真理、效率等標準)”,“這樣的陳述合法性方式”被稱為“公論”。作為編輯出版者的中介,切實擔負起選擇與形塑的職責,使它們在知識市場上得以凸顯,并獲得認可。正如有研究者所指出的:“信息的編輯出版不是一個簡單的市場化程序,也會借助于人際傳播的社會效應來形成一種信任委托機制,即最終以人際傳播的可靠性作為傳播心理的支撐物。”信任是認可的基礎,認可則來自知識本身的價值。出版的價值在于它生產的知識是奠基于思想的,是更“深沉”、更“持久”的知識,生產之中的“提純”“淬煉”過程,也使它更具權威性,更有可能傳之久遠。

數字時代,出版首先面臨被邊緣化的挑戰,數字技術在手的個體似乎可以越過中介而生產和傳播“知識”,但此知識非彼知識,個體所“生產”和“傳播”的知識,與出版所生產和傳播的知識的濃度和純度是沒有辦法相比的,特別是在這個“信息疲勞綜合征”充斥人類生活的時代,“釋放出的信息越多,世界就會變得越雜亂、越鬼祟”,“單純靠更多的信息和更多的交流并不能點亮這個世界”。于是,出版的價值將更加凸顯,而不是無足輕重。數字時代的出版實踐,將不再以媒介設限,既存在于書籍(實體書、數字書)、期刊、報紙中,也存在于各種類型的數字媒介中。只要是奠基于思想的系統化、智識性的知識,就是出版,就會在這個信息充斥的紛擾世界里煥發出自己的光芒,給六神無主的現代人提供可資信任的知識與智識。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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