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芹,陳思羽
(中國政法大學 黨規研究中心,北京 100091)
2021年9月20日,《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法實施條例》(以下簡稱《實施條例》)正式施行。作為深化國家監察體制改革的重要舉措,條例的施行對于進一步強化監察機關的政治機關屬性,加強黨對監察工作統一領導,不斷完善中國特色國家監察體制,健全集中統一、權威高效的監察體系將發揮重要的作用。《實施條例》同時也是國家監察委員會成立以來制定的第一部監察法規,具有標志性的意義。
全國人民代表大會2018年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法》(以下簡稱《監察法》)是各級監察委員會組織和活動的基本法律依據,但《監察法》作為監察領域最高的基本法,包含有大量的概括性規定,具有明顯的抽象性和原則性特征,不足以為各級監察委員會的運行提供充足的制度供給。因此,在具體的工作實踐中,不可避免會引起權限、程序、標準等不夠清晰的問題,在適用性上有所不足;同時,作為一個新興的和實踐先行的法律部門,監察實踐會面臨不斷出現的新情況和新問題,《監察法》規范無法直接予以回應——它們都亟待國家監察委員會從規范層面對《監察法》的適用作出規定,以滿足監察實踐的需要。但《監察法》自身并未授予國家監察委員會制定監察法規的職責權限①,因此,從監察工作的實際情況出發,2019 年10 月26 日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四次會議通過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國家監察委員會制定監察法規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以決定的形式授予國家監察委員會制定監察法規的權力②,這同時也構成了《實施條例》制定出臺的歷史背景。
《決定》的出臺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國家監委監察法規制定權的合法性問題,但同時,正如全國人大常委會在《決定》說明中解釋的那樣,“對監察法規作出明確規定,較為理想的解決方式是修改立法法”,但鑒于立法法修改還涉及立法的指導思想、憲法和法律委員會的職責、授權立法等規定,“時間上恐難以適應國家監察委員會的實際工作需要”,因此從監察工作的實際需要出發,“由全國人大常委會作決定,明確國家監察委員會可以制定監察法規,既具有法律效力,又能夠及時地解決問題,比較適當、可行。采取由全國人大常委會作決定的方式,對機構職責問題作出規定,以往是有過先例的”[1]。這一解釋至少表明:一方面,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的效力雖然低于憲法和法律,但只要其不與兩者相抵觸,即在實然意義上具有與法律等同的效力;另一方面,憲法慣例保證了《決定》的合憲性、合法性與合傳統性。
《實施條例》作為國家監委成立后制定出臺的第一部監察法規,與一般意義上的法律規范相比,其所呈現出的新特征引起了人們對監察法規性質問題的思考,主要集中在:監察法規可能同時具有的黨內法規屬性是否突破了法律規范的單一性質特征,而導致其具有了“新的法律淵源”。在這種情況下,監察法規應屬于何種性質的法律規范?本文以《實施條例》為研究對象,并基于《實施條例》所呈現出的性質特征對監察法規的性質進行分析,以期回答上述問題。
學術界對于監察法規性質問題的研究視角,通常參照行政法規的性質和《立法法》的規定進行類比,并依此對監察法規的制定主體、制定程序、權限范圍、效力位階以及備案審查等方面展開論述。基本立足點有二:其一,監察委員會的法律地位與行政機關、審判機關和檢察機關平行,均由人大產生、對人大負責、受人大監督,其組織和職權均由憲法和法律確定,在其各自的領域內所享有的職權也具有相似性;其二,《決定》所規定的內容與《立法法》中規定的行政機關享有的行政立法權類同。基于此,學者們基本形成了關于監察法規性質較為一致的觀點,即監察法規屬于法律規范體系,其地位與行政法規相同,但監察法規同時具有新的法律淵源,有著獨立的法規體系。
學者們普遍認同國家監察委員會應享有監察法規制定權。李紅勃教授認為,國家監察委員會的憲法地位與國務院、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平行,不論是調整領域還是機構性質,均不同于其他機關,因此作為獨立的監督機關,其應當享有與國務院類似的立法權即監察法規制定權。同時,監察委員會的前身監察部本身就具有規章的立法權,在地位提升和職權擴大后,當然應該在承繼原有立法權的基礎上位階得到與其地位、職責相同的提升[2]。何永軍、李潤萍認為,為了保證有關機關在依據監察法規行使職權時不出現違法和越權現象,應當確立一套與行政法規近似的法律地位和效力位階體制。這套體系下的監察法規與行政法規擁有同等地位,但高于部門規章和司法解釋[3]。朱福惠、聶辛東認為,監察法體系與其他部門法體系相同,均以憲法為核心,同屬法律體系的一部分。不同之處在于,監察法體系以《監察法》為統領和綱領性法律,以監察機關組織與監察權運行方面的法律、監察法規和規范性文件為補充。同時,他們認為,監察法規與行政法規、軍事法規具有同等法律效力,當出現規定不一致時,應當參照《立法法》的規定報請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4]。事實上,國家監察委員會享有監察法規制定權的問題,在法理上應無疑義,至于《監察法》出臺時并未授予國家監委監察法規制定權的原因,在關于《決定》的說明中已經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主要的問題在于,在肯定國家監委監察法規制定權且肯定監察法規法律規范屬性的同時,學者們也注意到了監察法規可能同時具有的黨內法規屬性,這也是監察法規不同于一般法律規范形式的最重要的性質特征。王春業教授提出,監察法規可能具有黨內法規與法律規范兩種屬性,如果屬于前者,則受到黨內法規體系的制約,反之則受到法律規范體系的制約。但究竟屬于何者,他依然主張根據憲法規定的監察機關地位、組織和職權的事實,將其納入法律規范體系的范疇。“由于國家監察機關已經被憲法列入國家機構序列,與國務院、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等國家機關一樣,屬于國家機構,而不是黨的機關,因此這就意味著其制定的規范不能稱之為黨內法規,而屬于法律體系范圍的規范。”[5]秦前紅、石澤華認為:“本質而言,監察法規是特定機構制定的在全國范圍內監察領域施行適用的具有普遍拘束力的一種法規范形式……從法規范形式來看,它既不是基本法律,也不是基本法律以外的其他法律,而是法規”[6]。此外,部分學者關注到監察法規涉及黨政合署辦公的特殊性,并基于這種特殊性對監察法規的性質產生了不同的認識。段鴻斌從黨政合署辦公背景下黨內監督和國家監察的內在一致性和高度互補性出發認為,監察法規與傳統意義上的行政監察法規明顯不同,不能直接套用國家立法體系中的“法規”概念,而是與黨內監督法規高度交叉融合的一種新型制度規范體系[7]。祝捷、杜晞瑜則從規范體系融貫的角度出發界定監察法規的性質。他們提出,在全國人大常委會的《決定》出臺以前,中國規范體系內就已經存在一套完整的融貫機制,但“突然出現”的監察法規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這種融貫機制,為了保證規范體系之間融貫得宜,監察法規作為該體系的重要部分也應當遵循體系內已有的運行規則。基于此,他們指出,監察法規不僅要遵循“上位法”和憲法,也要遵循“上位黨規”和黨章,但監察法規本身仍然屬于“一項新興立法類別,宜遵循原有的法階層秩序”,即監察法規的設立和制定權需要授予、制定主體應當符合憲法邏輯、監察法規的效力與行政法規平行[8]。這實際上已經將監察法規視為黨內法規體系和法律規范體系之間的銜接中介,但這一中介本身仍然屬于法律規范體系的范疇,只是基于黨政合署辦公以及中國特色的制度形態而在事實上“橫跨了”兩規范體系。一言以蔽之,他們實質上將監察法規的性質認定為“受黨內法規約束的法律規范”。秦前紅、石澤華也提出,監察法規是紀檢監察領域黨規國法銜接協調的重要橋梁。我國黨內監督與國家監察的“內在一致性”決定了在深化國家監察體制改革的過程中,必須認真關注紀檢和監察之間何以相融共通的問題。監察法規可以其較低之位階實現對“黨內法規同國家法律的銜接和協調”命題的具體回應,形成二者互通互補的有序格局[6]。
事實上,學者們不論采取何種立場,普遍將監察法規定位于法律規范體系之內,同時也認為監察法規與黨內法規存在一定程度上的聯系。這種聯系是基于執政黨權力和國家權力之間的一致性、黨的紀律檢查和國家監察合署辦公體制下監督關系的高度互補性和共通性,決定了監察法規性質上的開放性特征,進而為監察領域法規體系與黨內法規(尤其是黨內監督法規)體系的銜接協調提供了可能。
以《實施條例》為視角研究監察法規的性質,反映出其不同于一般性法律規范的特征要求,特別是與現行行政法規、軍事法規、地方性法規等法規形式相比,監察法規屬于一種全新類型的法規形式,以傳統的部門法劃分理論很難對監察法律法規體系進行準確分類。更重要的是,監察法律法規體系既要對過去的行政監察法律體系進行合理繼承,更要充分體現中國特色監督制度中黨的集中統一領導這一本質特征,同時還需要體現“堅持實踐探索先行,將管黨治黨創新成果固化為法規制度”[9]2這一創新性要求。由此決定了監察法規體系在保證其基本法律規范屬性的同時,實踐中不可避免會在一定程度上突破未及修訂的現行法律規定,需要通過適時修訂和相互完善,緩解其合法性張力。
《決定》出臺前,《憲法》和《監察法》均未明確授予國家監察委員會監察法規制定權。《憲法》使用的是“監察委員會依照法律規定獨立行使監察權”這一概括性方式,并未對監察權的內涵與外延作出進一步規定,表明“監察權”的具體職能需要由相關法律進行規定。與此相對應,《監察法》規定的監察委員會職責僅包括監督、調查和處置三項,并未使用“等”字這一通常的兜底行文方式③,這也是直接導致國家監察委員會制定監察法規不具有形式合法性的最主要原因。但如果從《憲法》監察權的角度入手,國家監委監察法規制定權法理上的合法性則不難理解,這也是學界普遍的共識。原因在于,法理上的“監察權”內涵要求其外延應當包含一切與國家監督權力有關的權力,既可以包括監督、調查、處置等監察本體性權力,也應當包含保障監察活動順利開展或與監察活動密切相關的衍生性權力,如監察領導權、監察官管理權以及監察制度完善權等權力,事實上隱含了監察法規制定等相關權力。問題在于,《監察法》所規定的“監督、調查和處置”三項權力明顯限縮了《憲法》“監察權”的外延,即便通過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的方式加以彌補,也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法律之間的不協調問題,畢竟《決定》的效力位階低于法律,《決定》不能與法律規定相沖突、相抵觸,目前只是基于憲法慣例而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這種合法性張力。在這個意義上,《決定》所授予的國家監委監察法規制定權,只有在《監察法》《立法法》修改后才能獲得完整意義上的合法性。特別是涉及“監察法規的地位、制定職權、范圍及程序等問題,還有待適時通過《立法法》加以明確,并在適用與備案審查、法規制定程序等方面進一步細化”[10]。
不難理解,在基本法律修訂程序較為嚴格且需要把握合理時機的前提下,為保障國家監察委員會更好地履行職責,《實施條例》以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授予國家監委監察法規制定權的方式出臺,主要目的是更好地銜接與協調國家監察機關與黨的紀律檢查機關的工作關系,為進一步深化反腐敗工作提供法治保障。黨和國家機構改革后,黨的紀律檢查機關與國家監察機關合署辦公,但合署辦公并不意味著二者的工作規則與實施程序可以混同,因此,紀檢監察領域黨內法規與國家法律的銜接協調問題尤為突出。《實施條例》的制定施行,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銜接協調二者的關系,有利于紀檢監察機關嚴格按照法定權限、規則、程序開展工作。
監察委員會的組織和職權源自《監察法》,這也是監察法規最基本的制定依據。但事實上,我國監察法規的制定依據還包括“工作實際”這一中國特色監察體制的內在要求。《實施條例》第一條即明確了,“為了推動監察工作法治化、規范化,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法》,結合工作實際,制定本條例”。以“工作實際”作為制定依據主要集中在業務程序上,涉及監察業務的起點、終點以及監察業務的程序和環節,這些內容在以往的監督實踐中已經形成了一套相對成熟的慣例或規則。我國紀檢監察合署辦公的實際就決定了,其制定依據必然包含隱性的黨內規矩,這里所指的黨內規矩既包含黨內法規,也包含黨的方針、政策、路線和慣例[11]。黨內規矩之所以未通過顯性的方式明示于監察法規依據當中,原因就在于其主要通過間接方式影響相關法規的制定——即通過“工作實際”如合署辦公的形式產生間接約束力:監察職能與黨內紀律檢查職能就行為上看可能僅為一個行為。申言之,一個履職行為兼具雙重性質,其在履行紀律檢查職能時的依據必然是黨內法規,而黨內法規的制定依據是黨章和其他黨內規矩,那么從這一行為的國家監察性質層面看,其即成了“工作實際”。實踐中也是如此,在有關規定尚未出臺以前,監察機關在工作中更多地根據黨內法規履行職權,尤其是《中國共產黨紀律檢查機關監督執紀規則》。從法治體系角度看,黨內法規體系與法律規范體系二者之間存在著明確的界限,如果將黨內法規作為法律規范的制定依據,必然引起邊界的模糊和關系的混亂,因此通過“工作實際”這種簡潔立法依據的方式將黨內法規依據包容進法律規范體系之中。《實施條例》第三條即明確了,“監察機關與黨的紀律檢查機關合署辦公,堅持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促進執紀執法貫通、有效銜接司法,實現依紀監督和依法監察、適用紀律和適用法律有機融合”。因此,《實施條例》中規定的監察程序——線索處置程序、初步核實程序、立案程序、調查程序、審理程序、處置程序、移送審查程序等,均是實踐中較為成熟的經驗總結[9]2。
由此可見,從監察法規的制定意圖來看,立規者希望通過“工作實際”緩和紀檢監察領域黨內法規與國家法律的有效銜接即執紀執法貫通問題,而就現行的主要問題來看,紀法貫通實踐中特別要注意處理好黨紀處分與政紀處分的有效銜接,兩者在證據銜接、實體規則運行銜接上尚缺乏明確的規定。這就要求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國家監察委員會等主體通過制定或修改法律、法規和其他規范性文件的方式,盡快完善政務處分和黨紀處分銜接的相關規定[9]5。
第一,關于證據的規定。《實施條例》第五十九條在《刑事訴訟法》規定的證據之外,增加了兜底條款的內容,如“被調查人陳述、供述和辯解”以及“調查實驗筆錄”的內容,對應于《刑事訴訟法》第五十條的“被害人陳述;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辯解”證據類型,但問題在于,監察調查階段涉嫌職務犯罪的被調查人還不能被作為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對待,其間的口供作為證據類型雖然體現出監察調查階段的特殊性,但是否突破了《刑事訴訟法》的原則和精神尚存爭議。同時,《實施條例》第五十九條第二款的證據義務中,明確了“監察機關向有關單位和個人收集、調取證據時,應當告知其必須依法如實提供證據”。這一規定“從性質上屬于被調查人以外的證人義務或者證據調查的協助義務……此種義務的強制性與協助性體現了監察機關辦案的政治要求,反映了反腐敗斗爭過程中的人民性”[9]91。嚴格說來,這種兜底性條款有利于提高監察機關辦案的能力與效率,但也不可避免會涉及與《刑事訴訟法》等相關法律的銜接問題,在具體的規則及法律適用上依然有待于相關法律法規的修訂完善。
第二,《監察法》第六十七條及《實施條例》第二百八十條、第二百八十一條將監察賠償納入國家賠償的規定④突破了《國家賠償法》的賠償范圍。鑒于《國家賠償法》尚未修改,因此監察機關的國家賠償責任由《監察法》予以規定不可避免會帶來法律間的沖突。雖然說監察機關的國家賠償責任和義務具有必要性,但遵循現代法律保留原則,盡快啟動《國家賠償法》的修訂工作或同樣以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的方式予以授權方能解決其合法性張力問題。
第三,《實施條例》第五十五條關于技術調查的規定,突破了《刑事訴訟法》中關于技術偵查的適用精神。《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條將技術偵查措施的適用限定于危害國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動犯罪、黑社會性質的組織犯罪、重大毒品犯罪或者其他嚴重危害社會的犯罪案件,表明技術偵查措施被嚴格限定了適用范圍,其目的在于最大化保護公民個人信息的隱私權。而《實施條例》第五十五條允許在初步核實階段可根據需要采取技術調查措施,一般雖限定于涉及重大職務犯罪情形時,且在程序上規定了嚴格的啟動權限,目的在于公民個人信息的提取與使用不被濫用,但該項規定畢竟突破了《刑事訴訟法》的適用精神,也需要通過相關法律的修訂加以完善。
第四,《實施條例》突破了《決定》中規定的立法事項。《決定》中嚴格限定了國家監委制定監察法規的事項和范圍,包括執行性立法和創制性立法兩種事項⑤,二者可統稱為補充性立法,即在《監察法》已有的規定外作出進一步新的規定,如對領導體制、監察監督、監察處置、管轄、證據以及具體監察措施等方面的內容,《實施條例》均進行補充性規定,這些都符合《決定》中授予的立法權限。但同時,《實施條例》中還存在大量對《監察法》條款的解釋性規定,如對職務違法的解釋、對其他違法行為的解釋、對職務犯罪罪名的解釋、對監察對象的解釋、對管轄等內容的解釋等,其中不少條款是對有關監察解釋和規范性文件的直接復制。由于《決定》并未授予國家監委制定監察法規解釋性規定的權力,實際上導致《實施條例》中的解釋性規定事實上突破了《決定》授權的立法范圍。一般情況下,雖然說補充性立法與解釋性立法在很多實際情形下的界限并不十分清晰,但仍然不可否認二者間的明顯差異:其一,解釋的變動性高于法規,其變動程序也相對簡易,尤其對于監察領域而言,要時刻保持與行政、審判和檢察機關的銜接協調,其解釋變動會更加頻繁;其二,將監察解釋寫入監察法規中不符合監察法規規范內容與規范形式等方面的要求;其三,這種做法實質上降低了監察法規本應具有的地位和功能,不利于同司法解釋進行銜接協調。實際上,《實施條例》中大量的解釋性規定與普通刑事案件差異不大,屬于共通性內容,相關司法解釋已經作出了規定,沒有必要再進行單獨規定。
以上分析表明,《實施條例》基于監察工作的客觀實際需要,在法規制定權、制定依據、法規內容等方面均對上位法及相關法律進行了一定程度的突破,這一突破既可以理解為“堅持實踐探索先行,將管黨治黨創新成果固化為法規制度”,同時也不可避免會帶來對法治規則下法律優位原則的沖擊。在全面深化改革和推進全面依法治國的過程中,特別是我國紀檢監察制度改革屬于“實踐先行于理論”的部門,不可避免會帶來對現行法律制度體系的沖擊。這就要求我們一方面必須嚴格按照依法治國和依規治黨的原則處理好各種法律關系,另一方面必須不斷完善各種法律制度體系,保持國家法律關系的穩定與協調。《實施條例》制定實施過程中反映出的一些新情況、新問題,有助于我們從更深的層面深化對這一問題的認識和解決。
前述合法性張力表明,立規者一方面堅持監察法規姓法,將其定位于法律規范體系的范疇并注重法治原則對監察法規的要求;另一方面又關注到監察法規自身在合署辦公、監察實踐上的特殊性,因此存在與一般法律規范不同的特征。然而這些不同之處是否“重塑”了監察法規本身的性質,仍有待從立憲本意中探究。
就根源而言,《憲法》構成監察委員會與監察法規最根本的效力淵源,其第三章第七節第一百二十三條至一百二十七條對國家監察委員會的性質、組織和職權作出了規定。如果僅從條款體系構成上看,這些條款的構成與第八節“人民法院和人民檢察院”別無二致,三者均按照性質—組織—權力—縱橫關系的邏輯鋪陳,是一種典型的“憲法敘事結構”,體現出一種法律理性。但“憲法具有很強的意識形態性,產生和存在于復雜的歷史和社會環境中,理解一國的憲法,當然需要歷史的、政治的和社會的視角”,法律理性本質上是去意識形態后的表達,對憲法條款意蘊的理解卻應當通過歷史、政治和社會的方法發掘其背后的政治理性,即憲法規范特定的政治訴求和價值判斷。監察委員會的憲法敘事與人民法院和人民檢察院的憲法敘事存在著細微的差異。馬克思曾說過,語言是“思維本身的要素”,是“思想的生命表現的要素”,憲法規范背后的內涵與邏輯就體現在語言的細微差異之上。
具體而言,《憲法》第一百二十九條第三款和第一百三十五條第三款分別規定了人民法院和人民檢察院的“組織由法律規定”,但第一百二十四條關于監察委員會的規定則表述為“組織和職權由法律規定”,特別增加了“職權”這一規定內容。一般認為,第一百二十九條第三款和第一百三十五條第三款是“組織法定”的表達,而職權法定則包含在第一百三十一條和第一百三十六條“人民法院(檢察院)依照法律規定獨立行使審判(檢察)權,不受行政機關、社會團體和個人的干涉”當中;類似的表述也同樣存在于第一百二十七條“監察委員會依照法律規定獨立行使監察權,不受行政機關、社會團體和個人的干涉”當中。按照嚴格的語義理解,第一百三十一條、第一百三十六條和第一百二十七條中的“依照法律規定”均為條件狀語,用以限定后文中的“獨立行使審判權、檢察權和監察權”。對于法院和檢察院而言,其所依照的法律規定即為關于審判職權和檢察職權的法律規定,具體體現在《人民法院組織法》和《人民檢察院組織法》當中。以后者為例,《人民檢察院組織法》第二十條規定檢察院享有偵查權、批捕權、公訴權、支持公訴權、公益訴訟權、法律監督權等職權,這些職權均符合檢察權性質,因此不需要在《憲法》第一百三十五條中重復寫入。而對于監察委員會而言,其固然享有對所有行使公權力的公職人員的監察權,即《監察法》所明確的監督、調查和處置三項職權,但與人民法院和人民檢察院不同的是,監察委員會在監察職權之外,還同時擁有“黨的紀律檢查權”等其他性質的職權,正因如此,《憲法》第一百二十四條第四款才在第一百二十七條之外單獨將“職權”加在“組織”之后即“監察委員會的組織和職權由法律規定”。這一表述方式的不同體現出監察委員會的政治機關性質即黨的機關性質,也是其與行政機關、司法機關的最重要區別。
由此可見,修憲者并未將監察委員會的職權限定于“監察權”的文義之內,進而賦予法律在“監察權”之外擴張其權力的空間。然僅以“法律”二字作為限定性條件過于籠統,既未明晰擴張的條件限制,也未言明擴權的具體模式。在這個意義上,如果將立法本身的合憲合法性、民主性、程序性以及法治體系的統一性等視作對“法律”一詞的限制,那么法律擴權具體模式的缺失就成了更具實質指向的問題。申言之,法律究竟是只需原則性地規定“××權”即可,還是必須闡述所擴展職權的具體權能,抑或將不具有嚴格規范屬性的政治性、號召性條款等都視為權力擴張的來源?具體到監察法規本身的合法性,則產生了“法律”是必須根據《立法法》規定而產生的文件,還是將全國人大作出的決定也視作“法律”的問題。這里我們暫且不去爭論“法律”二字的憲法含義,僅根據《決定(草案)說明》所解釋的因“時間上恐難以適應國家監察委員會的實際工作需要”而未采用“較為理想的”修改《立法法》方式的這一表述,能夠窺探出最高權力機關嚴格恪守法律文義的立場,即《決定》只是特殊情勢下的必要緩和途徑,僅具有臨時意義上的合憲性與合法性,而更為“保險”與“長久”的方式便是通過修改《立法法》賦予監察機關以監察法規制定權。
故而《憲法》中“組織和職權由法律規定”這一表述事實上已明確了監察法規所具有的法律規范體系這一屬性,即便監察法規制定權無法被囊括進“監督、調查、處置”三項監察權職權當中,也可以通過《立法法》等其他法律的授予而予以補足,《決定(草案)說明》所欲表達的即為此。
憲法表達的細微差別背后的內涵與邏輯體現出了一種政治理性,是中央對于監察制度改革的全面政治考量。在2018 年3 月十三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上關于《監察法(草案)》的說明中,將國家監察體制改革的總目標表述為“整合反腐敗資源力量,加強黨對反腐敗工作的集中統一領導,構建集中統一、權威高效的中國特色國家監察體制,實現對所有行使公權力的公職人員監察全覆蓋”[12]。其核心就是在黨的集中統一領導下,將反腐敗資源力量進行整合。在我國,黨員與國家公職人員身份上的密切關聯導致黨內腐敗與國家腐敗具有極強的相關性,無論是單獨的黨內監督還是單獨的國家監察都無力從根本上消除腐敗現象,“這就決定了黨內監督和國家監察具有高度的內在一致性,也決定了實行黨內監督和國家監察相統一的必然性”[12]。因此,以紀委監委合署辦公的形式建立新型的反腐敗機關,系統整合反腐敗資源力量就成為必然的選擇。2018 年3 月中共中央印發的《深化黨和國家機構改革方案》中明確了“組建國家監察委員會,同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合署辦公,履行紀檢、監察兩項職責”。考慮到上述文件中關于紀委監委合署辦公的內容在《憲法》和《監察法》中均未有體現,而僅在《實施條例》第三條中進行了規定,至少在形式合法性的意義上,作為監察法規的《實施條例》在缺乏上位法依據的情況下進行這一規定顯然并不適當。雖然《憲法》明確了監察委員會的組織和職權由法律規定,在一定意義上為合署辦公提供了憲制依據并留下一道規范上的開口,但也需要通過修訂《監察法》進行完善。
在中國特色的監察制度下,監察法規除基本的法律規范屬性之外,還需要承擔黨內法規體系與國家法律體系在監察領域融會貫通的職能。在合署辦公的形式下,實行一套人馬、兩塊牌子,理論上雖然可以將工作人員的行為區分為黨的紀律檢查行為和國家監察行為,但實際上卻無法做到真正的嚴格區分。當監察對象擁有黨員身份時,監察官的履職行為便具有了黨內紀律檢查和國家監察的雙重性質,而這種性質上的雙重性決定了監察官的行為規范既包括黨內法規也包括法律規范。這也意味著,一個行為遵循兩種體系內的規范,難免會出現矛盾與沖突,在一定意義上加劇了監察官行為的適用成本。正因如此,加強黨內法規與法律規范在國家監察領域的統一協調與相互融合勢在必行,監察法規必然需要承擔這一職責:一方面,將黨內法規中的適用規定適時轉化為法律規范,確保其與監察法律體系的銜接協調;另一方面,監察法規的法律規范屬性可以更好地實現與《刑法》《刑事訴訟法》等法律及法律解釋之間的銜接協調。就《實施條例》的內容上看,其已然呈現出了這種融合趨勢,如它將《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中的懲前毖后、治病救人原則納入監察原則當中;它確立了同級黨委和上級監委的雙重領導體制,將黨委領導納入法律規范體系之中。這些都反映了監察法規與黨內法規之間存在的、無法回避的聯系。
但是在這一過程中,法律的穩定性特征決定了其修訂所需要的程序和時間成本較高,這也是前述監察法規合法性張力的根本原因所在。為解決此矛盾,通過“組織和職權由法律規定”這一相對寬泛的授權方式,在堅持監察法規法律規范屬性的同時滿足監察委員會職權的靈活性需要,以更好地適應監察機關與紀律檢查機關、監察規范與黨內規范之間的內在一致關系,不僅體現了監察法規的強政治性源泉,更反映出反腐敗制度設計中極強的政治理性。
綜上所述,監察法規雖然屬于法律規范體系內的規范形式,但其與黨內法規之間的關系決定了它屬于強政治性的法律規范,其內容橫跨黨內法規體系和法律規范體系兩重領域。這種性質上的特殊之處也賦予監察法規承擔黨規國法銜接協調的重要使命,即通過監察法規實現黨內監督法規與監察、刑事司法等法律制度之間相融相洽,從而保證整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的協調統一。
關于監察法規性質問題的研究尚處于起步階段,其作為一種“新的法律淵源”決定了監察法規的性質很難在傳統的部門法劃分理論中得到準確的解讀。而相關的問題還包括:監察法規的效力和位階如何?它與監察解釋、黨內法規、紀檢監察聯合發文之間分別是什么關系?它應當在何種情形下選擇適合的規范形式?對于一門實踐先行于理論的學科,學術界應當進一步加強研究回應上述理論問題。
注釋:
①原因在于,“監察法是反腐敗國家立法,是對國家監察工作起統領性和基礎性作用的法律。制定監察法時,考慮到當時需要解決的問題比較多,經與中央紀委協商一致,對國家監察委員會制定監察法規沒有作出規定”。參見沈春耀:《關于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國家監察委員會制定監察法規的決定(草案)的說明》,http://www.npc.gov.cn/npc/c30834/201910/0f2ffd6c12df47 a58f5dc3658d9c0329.shtml。
②2019 年10 月26 日,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四次會議表決通過《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國家監察委員會制定監察法規的決定》,明確“國家監察委員會根據憲法和法律,制定監察法規”,同時對國家監委制定監察法規的范圍、程序等進行了明確。
③《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法》第十一條。
④《實施條例》第二百八十條:監察機關及其工作人員在行使職權時,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受害人可以申請國家賠償:……第二百八十一條:監察機關及其工作人員違法行使職權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的合法權益造成損害的,該機關為賠償義務機關。
⑤《決定》第一條:監察法規可以就下列事項作出規定:(一)為執行法律的規定需要制定監察法規的事項;(二)為履行領導地方各級監察委員會工作的職責需要制定監察法規的事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