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浩鉞
(蘭州理工大學 法學院,甘肅 蘭州 730050)
保理業務隨著經濟發展的需求而產生。近年來,賒銷結算方式成為貿易中新的選擇,企業對應收賬款變現的需求成為保理行業產生的基礎。根據金融狀況指數(FCI)統計,2017年我國保理業務達到3萬億元,成為全球第一大保理市場。雖然我國《民法典》對保理合同做了專章規定,但在法律適用中仍存在諸多問題。
明確保理合同中各主體間的法律關系,是準確把握保理合同的基礎。通常情況,以下三種法律關系被認為是保理合同所必備:第一,基礎法律關系,即債權人應收賬款債權的產生。基礎法律關系當事人之間通過訂立買賣、借款、租賃等合同,為當事人之間創設權利與義務,系債的產生。第二,債權移轉法律關系。債權的移轉是構成保理行為的要件,債權人將應收賬款債權轉讓給保理人,債權轉讓行為發生于債權人和保理人之間,須遵循債的轉讓規則。第三,融資服務法律關系。“債權讓與擔保說”和“借款合同說”分別主張保理人與債權人之間為擔保關系或債權債務關系。劉貴祥認為,擔保服務是保理服務的常見情形,但并非保理的全部功能。[1]黃和新教授指出,“借款合同說”僅關注合同“融資”的內容,而“債權讓與擔保說”并未注意到保理業務的綜合性,也未探析債權轉讓同保理在主給付義務上的區別。[2]雖然上述觀點主張以主給付義務確定其法律屬性,但均存在片面性。筆者以為,無須將其歸為融資借款或融資擔保法律關系,概括為融資服務法律關系即可。
1.主體
《企業會計準則》(以下簡稱《準則》)規定,應收賬款債權的權利主體是企業,自然人和非法人組織并未被納入應收賬款債權人的權利主體。保理銀行和商業保理公司依法提供保理服務,其中保理銀行的主要業務為融資保理,即提供融資借款服務;商業保理公司主要提供賬戶管理、應收賬款催收等服務。兩者的審查重點也有不同,銀行注重對債權人的債權狀況及信用進行審查,而商業保理公司側重審查債務人的信用信息和資產狀況。
2.內容
我國《民法典》以列舉的方式規定了保理合同中常見的部分內容,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應收賬款債權人需將應收賬款債權轉讓給保理人,債權人可向保理人主張由其提供相應的保理服務。關于“轉讓”行為的內涵,有學者認為,債權人將應收賬款轉讓給保理人的行為是保理人基于債權人的授權向債務人主張仍屬于債權人債權的負擔行為,[3]不發生債權轉讓。該觀點忽略了保理業務的類型,極大限縮了“轉讓”的內容。在體系解釋中,如認為不要求必須發生債權轉讓,一般會通過明確流轉的方式或以“流轉”二字概括,因此“轉讓”應當既包含移轉也包括質押等內容。當前,保理業務類型可大體分為融資借款和維護應收賬款的實現兩種。實踐中,我國保理業務以融資借款為主,提供應收賬款催收業務的體量較小。此外,服務期限、基礎合同情況和應收賬款的狀況也是保理合同中的重要內容。
3.客體
(1)應收賬款。應收賬款原系會計學上的概念。關于應收賬款債權的范圍,《應收賬款質押登記辦法》①(以下簡稱《辦法》)、《準則》②和天津市高級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保理合同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審判會議紀要(一)》③(以下簡稱《會議紀要(一)》)均有規定。目前《準則》已難以適應如今的需要,而《辦法》規定的范圍亦包含《會議紀要(一)》的內容,其僅是對合同的種類進行擴充,并非擴大債的產生方式。因此,當存在基礎關系時,應收賬款只能由合同之債產生。
關于應收賬款的分類,學界通說認為包括現實和未來的應收賬款。只要債權法律關系客觀存在且內容明確,債權實現具有高度可能性,則同樣具有可讓與性。[4]王澤鑒先生認為,“債權之本質的內容,乃有效地受領債務人的給付,債權人得向債務人請求給付。”[5](P59)基礎關系的存在與否對將來應收賬款債權的融資能力和受讓人的權利實現舉足輕重。
為明確將來應收賬款的內容,登記為必由之路。登記制度作為法律創設的“公共品”,應為所有人服務。[6]中央登記制或可成為選擇,其優點在于登記信息相對集中,當事人易于獲取相應信息,[7]也便于通過登記拓寬范圍。這為將來應收賬款內容的細化、充分發揮大數據和網絡優勢、建設電子登記平臺、簡化登記流程及減輕當事人負擔帶來便捷。
(2)保理服務。保理是指應收賬款債權人同保理人訂立保理合同,應收賬款債權人向保理人轉讓應收賬款債權,保理人提供保理融資、賬戶管理、應收賬款催收、非商業擔保等綜合性金融服務。目前,關于如何成就保理服務業務仍未達成統一,《國際保理公約》和《國際保理業務通用規則》對保理人成就保理合同所需履行內容的規定不一。我國《民法典》也未作詳細規定。有學者認為,當保理人在提供“資金融通”和“應收賬款債務人付款擔保”中任選一項時,即可成就保理合同。[8]筆者亦認為,保理人不能僅選擇“應收賬款管理或催收”中的一項作為保理合同的內容,如此容易催生名為“保理”實為“討債”的公司進入保理行業,擾亂市場秩序。因此,保理人與債權人可在資金融通或付款擔保中約定履行一項即可成就保理合同。
我國對應收賬款債權人主體雖有一定限制,卻未統一規定其他相關條件。實踐中,各保理人對應收賬款債權人均有一定要求。以中國工商銀行為例,該行要求應收賬款債權人應當符合以下要求:(1)經核準登記并持有貸款卡,辦理年檢手續;(2)在本行開立賬戶,資信條件良好;(3)基礎關系債權人產品質量、生產經營正常,與債務人有良好穩定的業務往來,債務人履約記錄良好;(4)應收賬款債權人對應收賬款的管理能力較強,有能力回購應收賬款;(5)應收賬款上不存在權利負擔,基礎關系雙方未約定應收賬款債權不得轉讓。
筆者以為,上述條件過于苛刻,其中第三點明顯提高了債權人尋求保理業務的門檻。雖然買賣雙方如有較長時間的交易關系有助于增強交易雙方的信心,但該規定并未考慮到債權人尋求保理服務的迫切需求。第四點對債權人的回購能力做出要求。第五點對應收賬款債權狀態要求過高。保理銀行如此規定,無疑會給基礎關系債權人的融資需求制造障礙,不利于激發市場活力。
保理合同在合同內容上也具有其特殊性。保理合同以應收賬款債權轉讓為核心,同時包含融資借款或應收賬款付款擔保等內容。當合同雙方構成融資借款或非典型擔保法律關系時,才能適用相關保理合同的具體規定。若合同雙方只有借款的事實,則不構成保理合同關系。[9]
《民法典》第764條和第765條所確立的規則意在保護保理人,避免債務人收到通知后依然向債權人履行債務進而損害保理人權利。該部分已由合同編的通則分編統率且系重復強調,自不待言。
1.合同履行與追索權
從《民法典》第766條可知,追索權依照當事人意愿確定。在有追索權的保理合同關系中,保理人既可向基礎關系債權人請求其回購債權,也可以向債務人主張履行債務。債權以融資款本息為限,保理人可得雙重保護,但收入也自然比較少。而在無追索權的保理中,保理人僅可向債務人主張權益,但超出部分無需向應收賬款債務人返還,類似“風險越大,收益越大”。筆者認為,該條款僅是列舉了追索權的多種來源方式中的一種。實踐中,除債權人與保理人之間約定追索權外,還存在其他法律特別賦予追索權的情形,如基于基礎關系而特別賦予保理人追索權的情形。可以肯定的是,基礎合同和保理合同在形式上并非相互依存,但基礎合同的效力或履行的可能性必然會影響保理合同的實現。
2.雙保理中的優先權
與動產的多重轉讓相同,應收賬款債權在多個權利實現時經常發生沖突,這是無法避免且必須回答的問題。《民法典》第768條以“公示在先,權利在先”為指導,以登記與否、登記時間先后、通知時間先后等對其進行區分,創設了屬于保理合同的特殊優先權規則。但該規則仍有不足,當應收賬款債權同時存在移轉和質押的情形時,如果應收賬款債權未經質押登記而違反物權法定原則,保理人不享有對應收賬款的質權,亦不存在權利實現的順序問題。但當應收賬款完成質押登記時,不同保理人之間對應收賬款的債權與質權之間的優先順序能否依然適用《民法典》第768條,如不能適用,又應采用何種規則仍尚未明確。
從實踐來看,由票據產生債權是不能回避的問題。國際保理業務中,票據廣泛地存在,《關于聯合國國際貿易應收賬款轉讓公約》將票據債權納入應收賬款債權的內容。天津市高級人民法院認為,票據債權可以成為應收賬款的內容,尤其對于中小企業進行融資有著積極意義。中小企業的發展需要大量資金融通,若將其享有的票據債權排除在應收賬款范圍之外,不利于中小企業的發展和優化營商環境。亦有學者認為,票據債權可以彌補現行法律對新類型貿易融資方式規定的不足。在深圳阜鼎匯通商業保理有限公司訴四川浩普瑞新能源材料股份有限公司、荊州市沃特瑪電池有限公司和賀某江保理合同糾紛一案④中,上海金融法院也持肯定意見。保理人在受讓應收賬款債權的同時也受讓了票據,保理人有權選擇行使應收賬款債權請求權或票據追索權。
1.基礎合同無效
債權的轉讓以享有債權為前提,基礎合同的效力便是需要回應的首要問題。當基礎合同無效時,由于“債權人”缺乏真實債權,實質上“債務人”并非合同一方當事人,保理合同對其不具有約束力。在珠海華潤銀行股份有限公司與江西省電力燃料有限公司、廣州大優煤炭銷售有限公司保理合同糾紛一案中,最高人民法院有不同觀點。⑤應當明確的是,上述情形與《民法典》第763條規定的情形有所不同。該案中,債權人與債務人之間存在虛偽意思表示,但并不存在第763條規定的主觀惡意。債權人對該部分所謂的“債務”本就不享有權利,自然不能轉讓。主張保理人已盡到注意義務,為善意相對人,要求基礎關系債務人承擔責任,有違債的相對性原理。債權公示本就困難,若簡單類比物權法中的善意取得制度,會讓保護債務人落為空談。
2.基礎合同被解除
當基礎合同為雙務合同且發生《民法典》第563條的情形,當事人依法解除合同的,基礎合同也因解除不再發生效力。如基礎合同系繼續性合同自不待言,但當基礎合同為非繼續性合同(如委托合同、租賃合同等)時,該解除行為不具有溯及力,應收賬款便難以固定。筆者認為,對解除行為前已經產生的部分應收賬款債權應當依然由保理人享有,對因合同解除不能實現的部分,如保理人與債權人沒有約定追索權的,為保護保理人的利益,理應賦予保理人追索權。
《民法典》第763條對保理欺詐進行規定,主要是為了解決實踐中突出存在的保理欺詐問題。當債權人與債務人虛構債權債務關系簽訂基礎合同,類似“保理人可以信賴合同為真”時[10]免除保理人審查義務,推定債務真實。一般而言,債權人應當負有保證債權真實的義務,當債權不能實現時,債權人應當承擔瑕疵擔保義務,但保理人也應當負有審查債權真實的義務。
虛構債權債務并非僅發生于債權人和債務人之間,也存在保理人虛構的情形,例如保理人和債權人在債務人對此并不知情的情況下偽造基礎合同虛構債權債務。為打擊債權人虛構債權的行為,規定債務人不得據此對抗保理人,拒絕履行保理合同的規定符合實踐需要,但應當在《民法典》或司法解釋中區分不同主體的欺詐情形,避免不當加重債務人的義務。
1.債務人對債權人的抵銷權
基礎合同中,債務人和債權人互負債務較為常見,產生債權的合同或交易是在債務人接到轉讓通知前,即使反對債權產生于債務人接到轉讓通知之后,享有主動債權的債務人亦可以主張抵銷。[11]自抵銷通知到達債權人時,債權債務消滅。當保理類型屬于公開型保理時,債務人的抵銷行為無法實現,但對于隱蔽型保理卻有所不同。《民法典》第764條規定保理人的通知與原債權人的通知發生相同效果,債權轉讓對原債權人通知行為的依賴減弱。崔建遠教授亦認為,“債權轉讓通知旨在告知債務人債權移轉的事實,并對債務人發生效力,因此,受讓人自然有權向債務人發出通知。”[12](P216)但保理人和債權人應當及時通知債務人債權轉移的事實,如雙方均未做出通知行為,當債務人的抵銷通知到達債權人時,便會發生債的抵銷。
2.債務人對保理人的抵銷權
當債務人將應收賬款債權轉讓給保理人后,保理人與債務人之間在轉讓行為發生之前存在債務或在轉讓行為之后負擔債務的情形。值得討論的是上述前一種情形,在符合《民法典》第568條的規定時,債務人可否向保理人主張抵銷。筆者認為,債務人依然可以就保理行為發生之前享有的債權向保理人主張抵銷。因為保理行為實質上就是債的轉讓,保理人和債務人之間的新設債權依然受《民法典》第568條規范,債務人主張抵銷債務并無障礙。
3.債務承擔者的抵銷行為
《民法典》第553條對債務承擔者的抗辯權予以限制,一概剝奪新債務人的抵銷權過于絕對。筆者認為,應當對不同債務承擔方式予以區分。新債務人獨立承擔債務時,基于沉重的債務負擔,新債務人必將慎重對待債務承擔事宜。在排除欺詐情形后,新債務人未做出反對表示的可依照上述規定。在并存的債務承擔時,原債務人依然處于該債權債務關系中,若原債務人對債權人享有債權,新債務人無權就該債權進行抗辯顯失公平。此種債務承擔方式的目的多為增強債權人對債權實現的信心,不當剝奪新債務人此項抗辯理由無疑會使新債務人利益受損。如何在堅守合同形式正義的同時,兼顧合同的實質正義,是現代合同立法需要思考的問題。[13]賦予新債務人抵銷權并不會造成債權人的債權無法實現,反而有助于厘清法律關系,化解社會矛盾。
保理合同作為《民法典》中新增的典型合同,在實踐中必將得到更加廣泛的運用。在經濟發展速度減緩的情況下,進一步放寬中小企業融資門檻和拓寬融資方式對穩定經濟具有重要作用。雖然關于保理合同的規定僅有短短數個條文,但對保理行業發揮著重要規制作用。保理合同規則確立之初,必不能涵蓋保理業務之全部。故筆者簡單梳理,提出幾點看法,以期促使保理合同高效發揮其融資目的,激發經濟活力,促進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
注釋:
①《應收賬款質押登記辦法》第2條第1款規定,應收賬款包括現有的和未來的金錢債權,但不包括因票據或其他有價證券而產生的付款請求權。
②《企業會計準則》規定,應收賬款主要包括價款及代購貨單位墊付的包裝費、運雜費等。
③天津市高級人民法院認為,應收賬款的權利范圍包括:銷售商品提供服務產生的債權,出租資產產生的債權,公路、橋梁、隧道、渡口等不動產收費權讓渡產生的債權,以及保理商認可的其他債權。
④上海市青浦區人民法院(2018)滬0115民初53159號、上海市金融法院(2019)滬74民終418號民事判決書。
⑤最高人民法院認為,雖然廣州大優公司與江西燃料公司之間的合同無效,但珠海華潤銀行盡到了審慎的注意義務,江西燃料公司不能以此對抗珠海華潤銀行。江西燃料公司的清償義務限定在保理融資款項的本息范圍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