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偉運用中藥濕敷法治療瞼弦赤爛經驗舉隅

★ 周彤 魏偉（南京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 南京 210001）

瞼弦赤爛是以胞瞼邊緣赤腫潰爛、刺癢灼痛為主要表現的常見眼表疾病，又名“風弦赤眼”“沿眶赤爛”“風沿爛眼”等，相當于西醫學的瞼緣炎［1］。目前，對于該病的治療尚無標準的方案，現代醫學多采用熱敷、按摩、優化脈沖光等物理方法配合抗生素、免疫抑制劑等藥物治療，療效有限且易復發［2］。魏偉教授從事眼科臨床工作三十余年，學驗俱豐，擅長運用傳統中醫理論辨證施治，對使用中藥濕敷法治療瞼弦赤爛有獨特的見解。筆者有幸隨師學習，獲益匪淺，現將心得及導師經驗簡述如下。

1 病機闡微

《素問·至真藥大論》曰：“夫百病之生也，皆生于風、寒、暑、濕、燥、火，以之化之變也。”瞼弦赤爛多因風、熱、濕、火邪相搏，上攻瞼緣而發。“風為百病之長”，風性輕揚，眼居高位屬體表，使目竅易受風邪所襲［3］。魏偉教授將傳統中醫理論與臨床相結合，認為瞼弦赤爛的病機與肺臟密切相關。肺為嬌臟，外感風邪，首先犯肺，風熱合邪克制肺金，使肺正常的宣發、肅降、行水功能受到抑制，致傷津化燥、氣血津液運行受阻，觸染瞼緣發為瞼弦赤爛。除此之外，魏偉教授還強調，若患者肺氣不足，體表肌膚腠理疏松，外邪易乘虛入侵機體，可致瞼弦赤爛易感、易復發，所以在該病初期的預防治療及后期的鞏固治療兩方面，注重肺臟的影響，適當補益肺氣具有重要的意義。

除此之外，瞼弦赤爛的病機還涉及脾、胃、心三臟，胞瞼屬五輪之肉輪，又有“上下胞，其上屬脾，而下屬胃”之說。魏偉教授臨床辨治瞼弦赤爛時，格外關注患者的脾胃運化功能。若脾胃納降失司蘊積濕熱，風攜濕熱傳發于胞瞼之間，則致胞瞼潰爛，發為瞼弦赤爛。兩眥屬五輪之血輪，在臟屬心，中醫傳統理論認為兩眥血絡由心之精氣升騰結聚而成。臨床表現為瞼眥部紅赤、灼熱糜爛等癥狀的患者，病機常可歸納為風邪引動心火，火性炎上，心火循經上行灼傷瞼眥。此類患者平素多憂郁、愁悶、忿憤，或好食辛辣炙煿之品，由此致心火內盛，心主血，心火盛則血熱，瞼眥部小血管豐富，從而表現出為“無形之火所傷”的癥狀。魏偉教授臨床上遇到此類患者常結合情緒、心態等多方因素，予寬慰之語疏導，同時遣方用藥時輔以調暢情志之品，多有意外之效。

2 治法新析

2.1 辨證善抓病機關鍵 魏偉教授在多年的臨床實踐中，通過不斷的觀察與總結，認為在瞼弦赤爛的辨治過程中，抓住病機關鍵往往可以執簡馭繁。根據本病的主要致病因素“風、熱、濕、火”，魏偉教授將其治則總結為“祛、燥、清”三字。祛者，祛風也，風為百病之長，其性走竄，有言道“風盛則搔癢無休也”，風邪客于肌膚，致使營衛不和而作癢，所以外感風邪較盛的患者常以瞼弦赤癢為主要癥狀，治療上應側重于祛風止癢，可在選方的基礎上加用蟬蛻、牛蒡子、薄荷、防風、荊芥等藥物。燥者，燥濕也，濕性穢濁，故濕邪盛的患者臨床多見瞼弦皮膚水腫潰爛，治療時要謹記祛濕除穢，常佐以滑石、車前子、連翹、桔梗等藥物以清熱燥濕；濕性黏滯，臨床見病程冗長，纏綿難愈，甚或反復發作的患者，可佐以茯苓、白術、澤瀉等健脾以利濕。清者，清熱、清火也，有言道“諸痛癢瘡，皆屬于心”“大熱不止，熱盛則肉腐”，火熱盛的患者瞼緣灼痛紅腫的癥狀突出，臨床治療時當偏重于清熱瀉火，多輔以黃柏、黃芩、苦參、木通等苦寒清瀉之品。

2.2 論治注重內外相擇 魏偉教授對瞼弦赤爛的治法選擇主張“內外并治，外治為主”。《理瀹駢文》中有云：“外治之理，即內治之理，外治之藥，即內治之藥，所異者法耳。”中醫外治法以內治法的辨病辨證為基礎，相比內治法，它可使水溶性的中藥藥用成分直接滲透到病灶表面，通過皮膚黏膜吸收從而發揮作用。在瞼弦赤爛的初、末期瞼緣紅腫、潰爛等癥狀不明顯時可使用中藥內服為主以驅邪、調理，配合中藥外用改善癥狀，然大多數就診的患者以瞼緣處分泌物多、紅腫、灼痛、瘙癢為主訴，不適癥狀明顯，且病變范圍局限，使用中醫外治法既避免了藥物通過胃腸道的吸收，且治療部位更具針對性，對于眼表癥狀明顯的患者治療效果更快速并且患者的耐受度更好。臨床上治療瞼弦赤爛常用的中醫外治法有中藥熏蒸、中藥外洗、中藥濕敷等，具體應用時魏偉教授優先選擇中藥濕敷法，此法簡便易操作，重要的是相對于其他外治法它可同時使溫熱的藥物在眼部保持較高的濃度和較久的時間；另一方面，熱效應的作用有利于中藥藥用成分溶出，還可軟化瞼緣部鱗屑及瞼板腺內分泌物，刺激毛細血管擴張，改善眼部血液循環和淋巴循環，使氣血暢通、炎癥減輕，并且一定時間的濕敷也可改善患者雙眼干澀的不適癥狀。

3 驗案品鑒

程某，男，51歲，雙眼干澀伴瞼緣刺癢間作半年，加重1周。患者半年前出現雙眼干澀不適，伴瞼緣刺癢，自購玻璃酸鈉滴眼液及左氧氟沙星滴眼液滴眼后癥狀稍有緩解，后病情仍時有反復，患者未予重視，間斷使用左氧氟沙星滴眼液、妥布霉素滴眼液及玻璃酸鈉滴眼液治療。1周前患者自覺雙眼干澀癥狀加重，刺癢明顯，遂至我院門診就診。刻下見：患者雙眼瞼緣紅赤，雙眼干澀，瞼緣刺癢、灼痛，伴口干及咽痛不適。納寐可，大便偏干，舌紅，苔薄黃，脈浮數。專科檢查，視力：右眼0.8，左眼0.6，裂隙燈下可見患者雙眼瞼緣充血、紅腫，瞼緣表面及睫毛根部附著少許鱗屑及分泌物。眼底：（-）。淚膜破裂時間：右眼6 s，左眼6 s。SchirmerⅠ檢查：淚液分泌量約7 mm/5 min。西醫診斷：雙眼瞼緣炎；中醫診斷：雙眼瞼弦赤爛（肺熱津傷證）。治以祛風止癢、清肺生津。具體藥物如下：生石膏20 g先煎，蜜桑白皮15 g，連翹15 g，荊芥15 g，防風15 g，赤芍15 g，黃芩10 g，白芷15 g，麩炒枳殼10 g，天花粉20 g，地膚子15 g，虎杖15 g，甘草5 g。共7劑，日1劑，使用方法：倒出中藥煎液約200 mL左右，靜置至溫熱，取上層澄清液，先用無菌棉簽蘸藥液清洗瞼緣及睫毛根部的鱗屑、分泌物，充分暴露病損處，再將紗布塊放入藥液中浸濕、擰干（以不滴水為佳），濕敷于眼瞼處，期間為保持紗布溫熱，需及時更換濕敷紗布，每次15～20 min，每日2～3次。囑患者在治療期間飲食宜清淡有節，勿過食辛辣刺激之品，勿過度用眼，不適隨診。二診：患者使用此方未見明顯不適，雙眼瞼緣紅腫明顯減輕，疼痛不顯，仍有眼癢、干澀不適，納寐可，二便調，舌紅，苔薄微黃，脈浮數。專科檢查，視力：右眼0.8，左眼0.8，裂隙燈下見患者瞼緣輕微充血、潮紅，瞼緣表面極少許分泌物附著。治療：原方加蟬蛻6 g，薄荷10 g，菊花15 g，鬼針草15 g。共7劑，日1劑，用法同前。三診：患者雙眼瞼緣紅赤消退，無明顯腫痛、刺癢，稍有干澀，納寐可，二便調，舌淡紅，苔薄白，脈細數。專科檢查，視力：右眼1.0，左眼0.8，裂隙燈下見患者瞼緣稍有充血，無明顯水腫，未見分泌物。治療：原方去石膏、桑白皮、梔子，加黃芪15 g、白術10 g。共14劑，日1劑，用法同前。四診：患者雙眼外觀正常，無疼痛、刺癢等不適，自訴過度用眼后雙眼時有干澀，納寐可，二便調，舌淡紅，苔薄白，脈數。專科檢查，視力：右眼1.0，左眼0.8，裂隙燈下見患者瞼緣無充血、水腫，無明顯分泌物。淚膜破裂時間：右眼9 s，左眼8 s。SchirmerⅠ檢查：雙眼淚液分泌量約9 mm/5 min。治療：予聚乙烯醇滴眼液1盒，囑其眼干不適時滴眼。

按：驗案中患者以雙眼干澀、刺癢為主訴，檢查見雙眼瞼緣充血、紅腫，表面及睫毛根部附著少許鱗屑及分泌物，結合患者主癥及相關病史，診斷為雙眼瞼弦赤爛，聯系患者咽痛、口干等兼證及舌苔脈象，四診合參，辨為“肺熱津傷證”。患者既有外感風熱的表證，也有風熱客肺所致的肺熱津傷之證，其主要致病因素為“風、熱”，所以治療上選用祛風散邪、清肺泄熱的“瀉肺飲”為主方，佐以天花粉養陰生津；地膚子、虎杖均為魏偉教授臨床高頻選用的外用中藥，現代藥理證明地膚子外用有止癢、抗真菌作用［4］，虎杖具有多靶點抗感染、抗炎的作用［5］，兩者同用祛風止癢之效卓著。二診時患者諸癥好轉，但仍覺眼癢、干澀，加入蟬蛻、薄荷與原方中防風、荊芥合用，以增息風清熱之力，輔以藥性平和的菊花及鬼針草可達清熱潤目之效。三診時患者眼瞼紅腫消退，病情趨愈，為防涼遏太過，故去除原方中部分清熱降火、藥性寒涼之品，加入黃芪、白術益氣扶正，充養肌膚腠理, 防止病情反復。

4 小結

魏偉教授在談論中醫的特色時語多提及“整體觀”和“因人制宜”，在臨床上具體辨治瞼弦赤爛時，一要依據患者整體體質及病變所涉臟腑遣方，以“治病求本”；二要根據表里證的輕重合理選擇治法；三要根據病因病機關鍵及祛邪扶正的側重加減用藥，切忌一成不變。《醫統源流》中有云：“外科之證最重外治”，瞼弦赤爛是眼科地道的“外科之證”，使用中藥濕敷法治療瞼弦赤爛充分發揮了中醫藥使用的靈活性與創新性，也為日后臨床使用中醫藥治療外障眼病提供了更廣闊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