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言君 張 亮 王煥松 賈學樺 董 妍
(北京市科學技術研究院資源環境研究所,北京,100089)
2020 年9 月22 日,在第七十五屆聯合國大會上,習近平主席正式提出中國碳達峰、碳中和目標愿景,將力爭2030年前實現碳達峰、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其中,“碳達峰”是指碳排放總量達到歷史最高值;“碳中和”是指人為碳排放量與固碳量相平衡的狀態。在“雙碳”目標上的莊嚴承諾和積極作為,體現了我國堅持“氣候正義”價值訴求和《巴黎協定》框架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責任擔當,不僅影響我國綠色經濟復蘇和高質量發展、引領全球經濟技術變革的方向,而且對保護地球生態和應對氣候變化的國際合作具有重要意義[1]。2021 年1 月5 日,生態環境部發布《碳排放權交易管理辦法(試行)》(生態環境部令第19 號),并于2021 年2 月1 日起施行,涵蓋101 家造紙企業自備電廠在內的全國碳市場第一個履約周期正式啟動,已切實面臨“碳約束”的新挑戰。
造紙工業是關系國計民生的基礎原材料工業,存在得天獨厚的天然綠色屬性,具有原料可再生、產品可循環利用、生產廢棄物可轉化為生物質能源等特點。同時,造紙工業又是一個典型的能源資源密集型行業,也是計劃第一階段納入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的行業之一[2-3]。對于目前碳排放基數較大、能源供給體系中化石能源占比達80%以上,且消費需求仍在上升的中國造紙工業而言,要如期實現“雙碳”目標將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但也是產業綠色轉型和促進高質量發展的重要契機[4-6]。
造紙工業企業碳排放源類別主要包括:①自備熱電站、石灰窯、堿回收爐、紙機干燥等工段運行過程中煤炭、燃氣、柴油、重油等化石燃料燃燒直接排放;②備料過程產生的樹皮、木屑,硫酸鹽制漿過程產生的黑液等生物質能源燃燒直接排放;③制漿過程堿回收工段用石灰石、自備電廠脫硫用外購碳酸鹽分解過程產生的二氧化碳排放;④廢水厭氧處理過程中產生的甲烷排放;⑤凈購入使用電力、熱力的間接排放等。
根據《造紙和紙制品生產企業溫室氣體排放核算方法與報告指南(試行)》,造紙工業企業在進行碳排放核算與報告時,需要核算的溫室氣體包括二氧化碳和甲烷,核算范圍包括上述碳排放源中的化石燃料燃燒排放、過程排放、購入的電力和熱力產生的排放、廢水厭氧處理的排放,而生物質燃料產生的碳排放不計入企業的碳排放總量[7-8]。相關研究表明,中國造紙工業的碳排放量主要來自于化石燃料燃燒和凈購入電力、熱力產生的排放,且化石燃料以煤炭為主,生物質能源占全部能源的比例不到20%,而歐盟2019 年生物質能源比例已達到全部燃料的60%[6,9]。對于單個造紙工業企業而言,其碳排放來源及強度,還受能源結構、原料結構、生產工藝、技術裝備和碳排放管理水平等諸多因素影響[8]。
中國造紙工業自2000 年以來迅速發展,紙漿、紙及紙板、紙制品生產量不斷提高,到2020 年已分別達到7378 萬t、11260 萬t、6860 萬t。隨著中國造紙工業的飛速發展,其碳排放量也隨之增加。據估算,中國造紙工業2000 年的碳排放量約為0.64 億t,2015 年上升為1.52 億t,年均復合增長率約為5.93%[5,10]。其中,2000—2003年,全球經濟下滑給中國經濟發展帶來一定影響,造紙工業發展趨于平穩,碳排放量增速相對緩慢;2003—2006 年,主要受中國加入WTO 影響,造紙工業發展迅速,碳排放量也急劇增加,年均增長率一度達到了16.36%。2006 年開始,為解決能源資源約束和生態環境壓力問題,我國加大了促進節能降碳的政策力度和管制措施,隨后2008 年的世界金融危機給中國經濟帶來沖擊,造紙工業受到波及,碳排放量增速放緩,甚至有所下降。2009 年之后,中國經濟快速得到恢復,造紙工業也得到蓬勃發展,碳排放量于2013 年達到高值,約為1.59 億t。隨后,在資源、能源和生態環境的多重約束下,以及受2020 年以來新冠肺炎疫情影響,造紙工業碳排放量增速放緩甚至有階段性下降,但其排放總量依然不容小覷,目前僅次于電力、石化、化工、建材、鋼鐵、有色等高耗能行業,也因而被列為計劃首批納入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的重點行業之一。
據調查統計,1980 年我國GDP 總量約4587 億元,紙和紙板消費量約350 萬t;2000 年GDP 約100280 億元,紙和紙板消費量約3500 萬t;2020 年GDP 約1015986 億元,紙和紙板消費量近11827 萬t,人均年消費量約為84 kg,高于世界平均水平52 kg/人,但遠低于G7 等發達國家平均水平170 kg/人[11]。
我國由于人口眾多,到2035 年要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基礎上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作為配套產業的造紙工業仍有較大消費需求空間。根據《造紙行業“十四五”及中長期高質量發展綱要》,通過對造紙產業屬性、地位、作用等與經濟發展關系及全球中等以上發達國家紙張消費能力分析,我國紙張消費趨勢依據經濟增長積極、正常和消極3種情景來模擬,預計到2035年國內紙及紙板需求量或將分別達到1.9 億t、1.7 億t和1.4 億t。如果兼顧2030 年國家碳達峰目標,紙及紙板產能增長可能被迫受到抑制,因此2035 年紙及紙板國內生產量應控制在1.7億t以內,較目前還將增加約5000萬t。在消費需求仍將持續提高的情況下,必然要求在產業結構優化、能源消費結構調整、可再生能源替代、節能低碳技術研發等方面取得更多的成果,才能保障造紙工業保質保量順利完成“雙碳”目標。
中國造紙工業能源長期以外購為主,主要為高碳含量的煤炭,相比發達國家目前主要使用生物質燃料和碳含量較低的石油、天然氣等能源,我國以煤炭為主的能源結構使得造紙工業碳排放量居高不下[6,12]。以煤炭為主的能源結構,同時受原料結構、技術裝備、企業規模和產品結構等因素影響,也導致中國造紙工業能源綜合利用率長期低于發達國家水平。
2000 年以來,造紙原料結構相對改善,造紙工業企業也從國外引進了大量先進技術裝備,有效提高了能源利用效率。2010 年我國紙及紙板平均綜合能耗約為680 kgce/t,2015 年降至530 kgce/t,2020 年又降至480 kgce/t,《造紙行業“十四五”及中長期高質量發展綱要》提出“十四五”期間還將力爭降至450 kgce/t,能源效率水平逐步提高,但能源消費結構問題未能得到根本轉變[13]。同時,造紙工業資源約束問題也較為嚴峻,主要體現在優質造紙原料短缺,供需矛盾突出,對外依存度高。因而,能源資源結構問題將是造紙工業綠色低碳發展的重要制約因素。
廢紙造紙技術流程較短,不僅是節約原材料和保障纖維原料結構的重要途徑,也是實現循環經濟和低碳發展的重要方式,能夠大幅降低磨漿工藝所消耗的熱力、電力能源,有效減少二氧化碳的排放[14]。據《2021中國造紙年鑒》統計,自2011年以來,我國廢紙回收總量年均增長率約為2.63%,2020年已達到約5493 萬t,目前為世界最大廢紙生產國和消費國。我國廢紙利用率曾一度達到世界較高水平,歷史最高值為2009年的74.4%,近年來由于廢紙進口受限而呈現逐年下降趨勢,到2020 年廢紙利用率已下降為54.9%。我國廢紙回收率2011—2020 年平均值為46.78%,最高值為2019 年的49%,相比世界發達國家,廢紙回收率相對偏低。
隨著我國廢紙回收體系的不斷完善,廢紙回收量目前已達到可回收量的90%以上,但受到當前紙產品消費結構等限制,通過繼續健全廢紙回收系統進一步提升廢紙回收率的空間極其有限[11,15]。隨著廢紙進口禁令和“限塑令”的實施,國內廢紙回收利用的循環速度將會加快,同時在疫情防控和國際環境影響下,以國內大循環為主的內循環經濟模式將全面啟動,我國廢紙循環利用力度將進一步加強。
我國作為發展中國家,尚處于新型工業化、信息化、城鎮化加快推進階段,實現全面綠色轉型的基礎仍然薄弱,生態環境保護壓力尚未得到根本緩解。與發達國家相比,我國實現“雙碳”目標,時間更緊、跨度更大、困難更多。在此大背景下,造紙工業要如期實現“雙碳”目標,亟需系統的理論指引和變革性技術支撐。我國國情與世界發達國家存在較大差異,中國造紙工業未來的能源替代技術和能源利用需求與發達國家也有所不同。制漿造紙過程需要大量熱能,需要對行業替代能源來源和能源利用方式進行研究,探索更加高效的跨行業能源協作模式,更需要系統組織和專項規劃,集中人力、物力和財力,才有可能取得行業共性技術的重大突破。
產業結構和原料結構轉型升級是引領造紙工業實現“雙碳”目標的重要途徑。一是優化企業布局和規模,提高產業集中度,發展低碳綠色產品,推進新工藝及技術創新,加快行業綠色制造體系建設。二是持續推動“林漿紙一體化”,加大造紙工業林基地建設和林業剩余物資源化利用,形成“以林促紙、以紙養林、林紙結合、協同發展”的產業格局。相比于單一的制漿造紙企業,“林漿紙一體化”企業不僅更易實現制漿造紙過程中的節能降碳,還能通過上游的植樹造林改善生態環境,并吸收二氧化碳達到固碳效果,實現碳匯和碳封存,減少二氧化碳的排放。三是通過在沿海地區布局大型紙漿生產企業,利用國內外林業資源,提高國產紙漿的生產規模和生物質能源比例。四是多渠道回收境內廢紙和在境外回收利用紙張包裝物制漿,維持國內原料供應,實現綠色低碳循環發展。五是加快淘汰能效利用率低、經濟效益差的落后和過剩產能,促進造紙工業綠色低碳可持續發展。
造紙工業的碳排放主要源自于能耗,在國民經濟增速趨于平緩、環境保護成本不斷攀升、能源使用受限的背景下,必然要求造紙工業企業優化和調整能源結構。推動發展高效節能技術和清潔利用技術,提高非碳能源占比,以綠色清潔可再生能源代替化石燃料能源,構建新型能源供應系統,是造紙企業實現綠色低碳發展的核心內容。
造紙工業減污降碳重在減少煤炭的使用,充分依托生物質能源方面的行業優勢,盡可能以生物質燃料替代煤炭將是現階段造紙工業推動能源結構低碳化切實可行的途徑之一,企業可在充分利用自產樹皮、木屑、干化污泥等基礎上,加大區域內其他可用生物質燃料的收集和使用,提高生物質能源的占比。另外,通過自備熱電站煤改氣、堿回收爐及石灰窯等的能源清潔化改造,對廢水處理過程中厭氧環節產生的沼氣進行回收利用,以及提高光伏發電等清潔能源使用等,均可有效減少碳排放。關于燃煤鍋爐能源清潔化改造,以國內某廢紙制漿造紙企業為例,該企業建有1 臺噸位為180 t/h 的燃煤鍋爐,通過將鍋爐燃料由煤炭替換為天然氣,預計每年可減少二氧化碳排放量約34.16萬t。關于石灰窯能源清潔化改造,以制漿年產能為200 萬t 的國內某企業為例,通過將石灰窯燃料由重油替換為天然氣或生物質氣,每年可減少二氧化碳排放量分別約為6.09 萬t 和22.12 萬t。關于光伏發電清潔能源使用,以國內某造紙企業為例,光伏裝機容量19.9 MW,平均每年可生產2100多萬kWh的太陽能綠色電力,預計每年減少二氧化碳排放量2萬余t。
加強廢棄物利用、降低能源資源消耗、提升能源資源利用效率是實現碳減排的重要措施。一是配合“林漿紙一體化”和廢紙回收利用,適當增加木材纖維的使用比例。以木材纖維作為原料生產紙產品不僅能保障產品的高質量,而且木材纖維的提取率較高,消耗的制漿化學品和能源較少,碳排放和污染相對較低,回收利用率也遠高于非木漿。二是推動完善相關標準體系和使用水性阻隔涂層技術等,加強對廢紙的回收利用,減少能源資源、新鮮用水、化學品的消耗,助推節能、減污、降碳協同增效。三是對非木漿進行合理開發與使用。我國可利用的非木材纖維來源廣泛,造紙企業可探索研發先進的低碳處理技術和相關設備,進行清潔化生產并提高非木材纖維得率。四是處理造紙廢水產生的污泥數量龐大,且成分結構較為復雜,含水量較高,加強污泥資源化、無害化處理將是造紙工業提高能源資源效率的重要突破口之一。
隨著節能降碳壓力的與日俱增,尋求相關技術突破將是造紙工業轉型升級的關鍵。造紙工業企業越來越重視在連續蒸煮、余熱回收、廢紙利用、熱電聯產等生產過程中節能低碳技術的研發,以及在生產中使用生物質能源和納米材料等新興材料。其中,蒸汽冷凝水閉式回收、紙機封閉氣罩熱能回收、高效雙盤磨漿機、造紙靴式壓榨和透平式真空泵等先進技術已逐步在造紙工業普及應用[6,9]。從碳中和總體目標來看,通過調整能源結構和實施工藝、設備、技術優化升級改造后,將不得不排放的二氧化碳,需通過生態建設、工程封存等措施固碳,才能達到碳中和。深入開發CCUS(碳捕集、利用與封存)技術是其中的重要可能途徑之一[16-17],被捕獲的二氧化碳還可以作為高附加值產品的原材料或者化學品[18],如將二氧化碳制成化學品(燃料)微藻的生產、混凝土碳捕集、生物能源的碳捕捉和存儲,以及制漿造紙中酸析木質素、生產塔羅油、沉淀碳酸鈣和利用二氧化碳作為反溶劑生產木質素納米顆粒等。其中,沉淀碳酸鈣技術目前已較為成熟,以國內某造紙企業為例,通過將循環流化床鍋爐煙氣中二氧化碳轉化為輕質碳酸鈣,年產能為20萬t,每年可減少二氧化碳排放量約8.8萬t。
在“雙碳”目標愿景和碳交易市場機制下,提升造紙工業企業的碳排放管理水平將是有效應對碳減排壓力的重要保障。造紙工業企業應加強碳排放數據的監測、統計、核算、報告和碳資產的經營管理,協同產污、治污、排污的全過程環境管理要求,從原材料使用到產品的生產和出售,每個環節都要對碳排放加以檢測和管控,制訂企業減污降碳協同管理戰略、構建企業環境管理體系、發展企業綠色低碳文化。
首先,應建立健全碳排放核查核算制度,根據《造紙和紙制品生產企業溫室氣體排放核算方法與報告指南(試行)》中的核算邊界,針對企業生產過程中的關鍵環節,做好碳排放核算工作,摸清自身排放水平,挖掘減排潛力,為獲得碳配額、參與碳交易和對應進行節能低碳技術改造奠定堅實基礎。其次,要將碳配額作為資產進行管理,積極參與碳排放權交易,在通過技術改進減少碳排放的同時,也要充分利用市場手段實現減排目標,兩者相互配合,提高履約效率,降低履約成本,獲取減排效益。另外,還要加強碳排放管理體系技術支持力量,設置節能降碳管理機構,注重碳管理人才隊伍建設,建立貫穿企業碳排放全生命周期的碳管理制度和數據信息系統,明確整體產業鏈及工序的降碳關鍵點,通過科技創新及應用不斷推進企業減污降碳轉型落地。
回顧過去幾十年的發展歷程,中國造紙工業在資源和環境的雙重壓力下,實現了快速高效增長。展望未來,面對國際“低碳壁壘”日益加高和國內“雙碳”目標的減排壓力,以往外延擴張的發展模式將難以為繼,中國造紙工業必將面臨綠色低碳發展大轉型,迎來一場涉及能源結構、產業結構、產業鏈、供應鏈、技術裝備等方面的大變革。面對這場大轉型、大變革,造紙工業需在能源結構、生產方式、人為固碳等方面一起發力,加大投入、積極研究、謀定后動、系統布局,力爭以技術上的先進性獲得產業上的主導權。同時,宜盡早設計完成造紙工業碳達峰、碳中和路線圖,建立有效的激勵與約束機制,推動整個造紙工業的協調共進,并加快建立系統的檢測、核算、報告等全過程標準體系,為造紙工業走綠色低碳發展道路提供方向指引、系統指導和標準支撐,全力推動造紙工業順利實現碳中和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