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蔚軒 王藝欣
內容摘要:詩性知識,即以藝術形式展現的對經驗領域的認識成果。維柯在《新科學》中認為《荷馬史詩》中記載著當時真實的歷史狀況,這主要體現在以下三方面:首先,它是對希臘人早期歷史的記載,真實地反映了當時社會階級間的斗爭概貌。其次,它是當時有關儀式的百科全書,對于婚姻制度及墓葬制度等重要社會風俗也有大量的記載。最后,《荷馬史詩》對技藝與器物的詳細描寫從另一個層面證明了維柯的觀點。對《荷馬史詩》的研究有助于拓寬我們對文學教育空間的理解。
關鍵詞:荷馬史詩 《新科學》 維柯 詩性智慧 詩性知識
意大利語中Sapienza即可被譯為智慧,也可被譯為知識。因此,維柯在《新科學》中提出的“Della Sapienza Poetica”可被譯為“詩性智慧”,這也是在國內廣為流傳的譯法,也可被譯為“詩性知識”,即“以藝術形式展現的對經驗領域的認識成果”[1]78。維柯強調神話與詩歌在古希臘社會的致知功用及其史料價值,其研究對于辨清詩歌在原始社會中之起源與功用,拓寬文學研究之邊界具有重要的意義。
一.作為“部落百科全書”的《荷馬史詩》
維柯認為最早的歷史學家以詩人的身份出現,認為《伊利亞特》所記載的特洛伊圍城戰真實存在于人類歷史當中,這無疑與當時的大部分學者為敵,因為在維柯的年代,大部分學者都認為《荷馬史詩》是純虛構的產物。但真理往往站在少數人的一邊。1870年至1873年,從小酷愛《荷馬史詩》的德國考古學家海因里希·謝里曼(Heinrich Schliemann)在小亞西北達達尼爾海峽的希沙里克山丘進行考古挖掘,發現了大量的城墻遺址以及金銀器皿,證實了特洛伊城之真實性。此后,謝里曼對于發掘古希臘遺跡的狂熱之情便一發不可收拾,他將目光瞄準到希臘盟主阿伽門農的領地——多金的邁錫尼。1876年,謝里曼再接再厲,從邁錫尼遺址的獅子門處進行挖掘,很快發現了5座豎井墓(即所謂的墓圈A)的墓葬圈以及大量的金銀寶藏,證明“多金的邁錫尼”并非虛言。謝里曼有關特洛伊和邁錫尼的考古震驚了整個學術界。繼此之后,本來只存在于希臘神話中的古城陸續出現在世人眼中,如赫拉克里特執行十二偉業之出發地梯林斯于1885年被謝里曼及其助手所發掘。《伊利亞特》中涅斯托爾的領地,“多沙的派羅斯”于1913被美國考古學家卡爾·布勒根與庫魯尼奧特斯所發現。在俄狄浦斯及阿基琉斯的英雄傳說中均有出現的忒拜城遺址也于1963年被考古學家所挖掘。愛琴考古的成果以鐵一般的事實向世人展示,以《荷馬史詩》為代表的古希臘神話并非純虛構的產物,它展示了一段久已逝去的歷史。
維柯不僅將特洛伊戰爭視為真實存在的史前史,他還從史詩中洞悉了荷馬時代貴族與奴隸斗爭的整體態勢。維柯意識到貴族與奴隸之斗爭是貫穿古代社會發展的一條主線,諸如城市的出現,土地法的提出皆為兩大階級斗爭下的成果。這種斗爭在《荷馬史詩》中亦有所反映?!逗神R史詩》中的英雄都是貴族。如維柯多次指出阿基琉斯曾埋怨阿伽門農對待自己像對待平民一樣無禮,反應阿基琉斯不愿與平民為伍的貴族意識。[2]1236除此之外,《伊利亞特》中還有一位來自下層人民的戰士塞爾西特斯,史詩故意將其描寫的面目可憎,他對阿伽門農的指責并非無理取鬧,卻遭到奧德修斯的痛打。[3]31這一切都反映了平民與貴族之斗爭在《荷馬史詩》中仍然存在。另一方面,史詩所描寫的貴族在面對爭端時經常表現的蠻橫無理,如阿伽門農僅因女奴被贖便強奪了阿基琉斯的女奴作為補償,直接導致了聯軍最強的戰士憤而出走。維柯認為這種狂暴的性格并非某個英雄所特有,而是詩人對于所有貴族性格的概括。他指出:“阿喀琉斯原是《伊利亞特》這部史詩的主角,希臘人把英雄所有的一切勇敢屬性以及這些屬性所產生的一切情感和習俗,例如暴躁,拘泥繁文細節,易惱怒,頑強到底不饒人,狂暴,憑武力僭奪一切權力。這些特征都歸到阿喀琉斯一人身上?!盵4]1146因此,阿基琉斯狂暴易怒的性格并非單指某人,而是荷馬時代貴族之共性。奴隸們要與之爭奪權力,必須付出血與淚的代價。
此外,《荷馬史詩》有關遠古器物及其使用之描寫也逐漸為考古學所證實。如《伊利亞特》描寫大埃阿斯使用一面特殊的盾牌:“銅面下壓著七層牛皮,圖基俄斯艱工錘制的精品,在家鄉呼萊,圖基俄斯,皮匠中的俊杰,精制了這塊閃亮的盾牌,用割自強健公牛的七層牛皮,頂著第八層青銅,錘打得服服帖帖?!盵5]144-145考古發現,這種七層牛皮重盾確實應用于邁錫尼時代的早期。杰弗里·柯克在The Homeric Poems as History一書中將《荷馬史詩》中出現的邁錫尼時代的物品清單羅列如下:“金屬護脛甲、投擲的矛、鑲銀柳丁的劍、埃阿斯使用的大盾牌、野豬牙頭盔、涅斯托爾的金鴿杯、銀制的有輪的工具箱和阿基琉斯的盾牌。”[6]65杰弗里還表示史詩所描述的宮殿也帶有濃厚的邁錫尼時代的印記。在《伊利亞特》中,戰車雖有出現,但多用作英雄之代步工具。除“車戰者涅斯托爾”外,其余英雄在乘車抵達戰場后多會下車進行徒步作戰。荷馬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被視作是不了解戰車用途的詩人?!叭欢萘炙瓜鲁浅鐾恋牟侍諝埰@示武士們攜帶著圓盾牌并持兩根投擲的矛乘坐在戰車里。這些持矛者正被戰車運送著,其方式恰如《伊利亞特》慣常描述?!盵7]65-66
總之,自特洛伊古城重見天日后,《荷馬史詩》的歷史價值也越發為學林所重視。筆者相信,隨著考古學的進步,《荷馬史詩》所展現的世界將會被更進一步地印證。《荷馬史詩》作為一份彌足珍貴的歷史文獻,已經成為學術界的共識。
二.習俗的寶庫
維柯重視人類習俗的研究,并將習俗理解為受自然理性灌注生命的法律。所謂自然理性,就是人在未受訓練情況下自發誕生的理性思維。合理的習俗,如婚姻制度,墓葬制度誕生于自然理性,而法律及制度則從習俗中蛻變而來而成的。故維柯認為:“‘神意對制定法律這種人類的必需不曾作過安排,在沒有字母的情況之下,讓各民族在野蠻時代先是根據習俗創建起來,到后來變成文明了,再憑成文法的法律條款去治理國家!”[8]836因此,習俗對于人類文明的建立是不可或缺的,而詩人恰恰是相關習俗及法律的創建和傳播主體,如埃及、斯巴達、古羅馬在最初的律法及規定中都帶有詩歌的痕跡。[9]968
《荷馬史詩》對于各種習俗也有大量詳細的描寫,維柯認為“他(筆者按:指荷馬)的兩部史詩作為古希臘習俗兩大寶庫而受到高度珍視?!盵10]1162儀式是原始習俗中的核心部分。據《荷馬史詩中的儀式:以獻祭、奠酒和凈罪為中心》一文所統計,“《伊利亞特》中直接或間接涉及儀式的描寫不下七十處,《奧德賽》則有近九十處?!盵11]7除卻《伊利亞特》第五卷、第十七卷外,兩部史詩的每一章節均會涉及到儀式,對于儀式之描寫占據了巨大的篇幅。且《荷馬史詩》中收錄了種類繁多的儀式,包括鳥占、凈身、獻祭、盟誓、祈禱、墓葬等應有盡有,可說是一部儀式大全。當然,儀式并非習俗之全部,后者還包括禮儀、程序等部分?!逗神R史詩》對此也有大量的展示。如哈弗洛克(Havelock)和約翰·曼(John Man)便指出,僅在《伊利亞特》第一章中便設計到“掠奪物的分配、冒褻神靈的實質、權威的象征與維持、司令官做決定的方式、諸侯王應有的行為。宗教如何融入到社會結構當中。眾神各自的性格、功能、祭祀地點、祭儀、祭品”[12]216等議題。
在眾多儀式中,維柯最為重視與宗教、婚姻及埋葬死者相關的習俗。據其所詮,“我們觀察到一切民族,無論是野蠻的還是文明的,盡管是各自分別創建起來的,彼此在時間和空間上都隔得很遠,卻都保持住下列三種習俗:(1)它們都有某種宗教;(2)都舉行隆重的結婚儀式;(3)都埋葬死者。無論哪一個民族,不管多么粗野,在任何人類活動之中沒有哪一種比起宗教、結婚和埋葬還更精細,更隆重?!盵13]894-895維柯篤信三大制度是一切民族所共有的文明火種,一切民政制度正是以三大制度作為始基而展開。《荷馬史詩》對于三大習俗都有重要的展現。在宗教上,除卻上文所提到的各種宗教祭儀之詳細描寫外,《荷馬史詩》還全面展示了古希臘神話的龐大體系:十二主神基本在史詩中悉數登場,其性格、立場、權限以及傳說均有提及。希羅多德對此有高度的評價,認為“荷馬和赫西俄德最早撰寫諸神的譜系,并且給諸神取了綽號,他們還給諸神分配了各自的指責,職業,并且描述了它們的外形。”[14]135-136
《荷馬史詩》對于婚姻制度及墓葬制度也有詳細的闡揚。無論《伊利亞特》還是《奧德賽》對于婚姻都持正面的維護態度。如前所述,《伊利亞特》源自于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擄走了斯巴達的王后海倫,破壞了墨奈勞斯與海倫的婚姻生活。在特洛伊戰爭中,帕里斯身受毒箭,神諭指示只有被他拋棄的前妻俄諾涅才能救他一命。帕里斯雖苦苦哀求,卻無法讓俄諾涅回心轉意,終于因自己拋棄前妻、搶奪海倫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特洛伊也因帕里斯的罪行慘遭屠戮,墨奈勞斯與海倫在《奧德賽》中則重歸于好。奧德修斯與妻子的悲歡離合也是《奧德賽》的主線,前者即使面對女仙卡呂普索的誘惑也未曾動心,最后在一系列冒險后榮歸故里,殺死一眾蠻狠無禮的求婚人,維護了他與佩涅羅佩之間的婚姻。盡管《荷馬史詩》有著極為豐富的內涵,對于帕里斯和求婚人的行為亦存在種種的理解,但從情節設計而言,詩人對于婚姻無疑是持肯定和維護態度的,而那些破壞婚姻的無禮之徒則遭到慘痛的懲罰。
在墓葬制度上面,《伊利亞特》花費整整一卷的篇幅詳細地刻畫了帕特洛克洛斯的葬禮。首先,全軍慟哭帕特洛克羅斯的逝世。其次,軍隊上山砍伐木材,修建一座高大的墳冢。隨后,眾人割下發咎綹,與油、蜂蜜、牛脂等祭品一道鋪滿帕特洛克羅斯。再者,火化英雄的軀體。最后,舉辦運動會紀念帕特洛克羅斯。《伊利亞特》以清晰的筆調將整個墓葬儀式展示的詳盡無遺,任何有興趣了解古希臘墓葬制度的讀者都可從中獲益。此外,《荷馬史詩》對于墓葬制度之影響并不僅僅局限于對其過程的描述。據《幾何陶時代的希臘》一書所述,邁錫尼時代的古墓很少發現有貢品,且多采用集體多人葬,他們對死者骸骨的處理頗為不凈。但是在“公元前750年后,希臘本土很多廢棄的邁錫尼古墓的墓室和墓道中出現新供品,顯示荷馬的《伊利亞特》在該時期從愛奧尼亞傳播到希臘本土后,引發了當地人‘對邁錫尼先輩的新的敬意。”[15]轉而言之,《荷馬史詩》喚起了古希臘人對于古昔英雄之崇拜,并愛屋及烏地延伸到邁錫尼的古墓,由此促進墓葬制度之流行。
總而言之,《荷馬史詩》中大量記述著有關古希臘的儀式和風俗,在習俗的推廣乃至民政制度的建立上起到了積極的作用,維柯認為《荷馬史詩》是“部落自然法的寶庫”這一判斷是符合客觀現實的。
三.技藝的傳授者
除卻對古希臘的歷史及習俗有所涉及之外,《荷馬史詩》對于手工技藝也有大量的記述,歷史與習俗易于融入文學的敘述中,成為其中的審美因素。當奧德修斯準備從卡魯普索的宮房動身返家,四周卻沒有航行的舟船。僅靠女神提供的斧斤,鉆子及布料,奧德修斯便在短時間內制作了一艘帆船,史詩以相當大的篇幅講述了這一過程:“他總共放倒二十棵船木,用銅斧剔削干凈,嫻熟地劈出平面,擺正,按照粉線的指定。其時,豐美的女神卡魯普索折返,帶給他一把鉆子,后者用它在條片上鉆出孔眼,互相搭連,用木釘和栓子將它們拼接在一起,寬度有如一條底面開闊的貨船,一位技藝高超的木工的手藝,奧德修斯為自己造船,鋪連出如此規模的寬底。接著,他豎起桅桿,安置配套的端桁,做好舵槳,用以控掌筏船的航行,周邊全都圍起柳枝,做畢。其時,豐美的女神卡魯普索送來制帆的布匹,奧德修斯動手制作,憑靠技藝,安上繚索、帆索和升降索,全部到位,最后動用杠桿,將船身推入閃亮的海里”[16]20。
詩人的描述不僅細致無遺,且要點突出,將整個制作帆船的過程清晰無誤地展現了出來。又如在伊薩卡,奧德修斯圍繞一顆橄欖樹建造了自己的睡房。橄欖樹在睡房中猶如一根立柱,而宮床則以橄欖樹干作為底基修筑而成。史詩對于奧德修斯修筑睡房和木床的過程也給予了詳盡的展示:“庭院里有一顆遒勁、茁壯的橄欖樹,葉片修長,繁茂,樹干宛如一根立柱,圍繞它我營造自己的睡房,直到完工,搭連緊排的石塊筑墻,仔細鋪設屋頂,安上堅實、密合的門戶。我砍去葉片修長的橄欖樹上的枝節,修正樹干,始于底座,削平,用一把青銅的手斧,動作內行、嫻熟,緊扣筆直的粉線,做好床的立柱,然后動用鉆器,打出孔眼全部。從那兒開始,我忙到完工,造出那張床鋪,鑲之以黃金、白銀和象牙,穿上牛皮繃緊,省調閃爍紫色的光弧?!盵17]26-27無論是建造帆船還是修葺木床,詩人描述不僅細致無遺,且要點突出,就如技術手冊般周密。除卻木工制作之外,詩人對于其他技藝的言說也同樣詳盡無遺,包括如何鍛造金器,[18]148如何砍伐木材等。[19]231甚至一個彎弓搭箭的動作也可以用近二十行的詩句剖析其要領,[20]72其描述之細密讓人嘆為觀止。除此之外,詩人還提出了不少更有效地使用器具的經驗之談。如長久不用之木弓,史詩便談到可以用油脂涂抹弓身,輔之以柴火的烘暖,可以有效地堅韌弓桿的質地,增強其彈性。[21]24
要將詩人對匠藝的敘述從故事中完全分離出來是一件異常困難的事情,因為有關匠藝的敘述在許多時候已經通過比喻的形式熔鑄于故事當中,難分彼此?!逗神R史詩》中的工匠之喻可概分為以下三個特點:一、《荷馬史詩》的工匠之喻涉及全面,包括皮匠、織工、船匠等應有盡有,且在比喻中對技藝的描寫也詳盡無遺,茲以船匠之喻為例進行說明:
帕特洛克羅斯接著回敬,投擲銅槍,出手的兵器沒有空飛白跑,扎搗貼卷的橫膈膜,纏托心臟的動跳。他隨即倒下,似一顆橡樹或白楊傾倒,或像一株參天的巨松,聳立山坳,被工匠砍落,用鋒快的斧斤,備作造船的木料。[22]92
這樣,達奈人退兵回縮,喧雜之聲不停地升騰,車馬的喧囂,伴隨搶手的鎮鎮呼吼。像一對騾子,奮力向前行走,沿著去的山路下挪腿步,拉拽一根梁才或巨大的船木,汗水摻和勞役的辛苦,疲攪著它們的心胸;[23]131
像一條緊繃的粉線,劃過造船的木塊,捏在一位有經驗的木工手里,得益于雅典娜的啟示,此人精熟行道的細微;就像這樣,接戰的雙方進退相持,勢均力敵。[24]64
首個比喻以薩爾裴冬遭帕特洛克羅斯擊殺比喻船木為船工所伐,第二個比喻以達奈兵勇搬運帕特洛克羅斯之遺體比喻船工搬運船木,第三個比喻以達奈人及特洛伊人戰況之膠著比喻粉線之緊繃,三個比喻分別將木工從砍伐、運輸到修葺木塊的整個過程展現出來。二、《荷馬史詩》常以器物作為敘述的語詞,或是以器物比擬英雄的行為、品格或狀態渲染,用于表征諸如勇氣、榮譽等較為抽象的精神價值。[25]102-111如詩人以斧斤之喻形容赫克托爾頑強抗爭、堅忍不拔的鋼鐵之心[26]65,后又以斧斤之喻刻畫西蒙埃希俄斯[27]85、薩爾佩冬[28]92等英雄的隕落,以大樹傾倒渲染英雄的就義。三、詩人并不限于單獨刻畫某個工匠之喻,而是將比喻融匯在一起,構筑成一組氣勢宏大的意象群。薩爾佩冬犧牲后,希臘人和特洛伊人圍繞宙斯之子的尸體展開了激烈地爭搶:“宛如有人伐木幽深的山谷,斧斤砍出轟響的聲音,老遠即可聽清,戰場上滾動沉悶的轟響,發自廣袤的大地,來自護身的革片、青銅的盾牌和厚實的牛皮,承受戰劍和雙刃槍矛的搗擊”(伊利亞特16.633-637)。聯系上文提及以巨木傾倒比擬英雄隕落的斧斤之喻,此處詩人不僅將槍盾交擊之聲比喻為伐木聲,還暗示無數如薩爾佩冬般強健的戰士正在這場戰斗中無情地死去,每一下伐木的敲響都意味著某位戰勇的犧牲,戰場之慘烈在這個比喻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傊?,詩人力圖將對技藝的闡揚貫穿于史詩的敘事和比擬,說明詩人自覺意識到詩歌之教學功效,這是在以詩歌作為知識傳播載體的口傳文化所獨有的文學現象,并深遠地影響了后世柏拉圖的哲學敘述。[29]132
縱觀上述,《荷馬史詩》如部落百科全書般有意識地記載古希臘前古典時代的方方面面。維柯所說的“荷馬是異教歷史的記錄者”以及“《荷馬史詩》是習俗的寶庫”這兩大論斷并非虛妄之言。除此之外,《荷馬史詩》自覺對種種手工技藝進行詳細的描述,更注重知識的傳承而非審美的愉悅,這些都印證了維柯之觀點——詩歌在當時并不僅是娛情遣興的審美對象,還承擔著藏往知來的功用。當然,強調史詩的致知功能并非要否定詩歌在當時的娛樂功能。娛樂與教化絕非勢不兩立的關系,兩者有時候甚至可以互相促進,這是值得注意的。不少學者對文學的教育作用局限于意識形態、倫理規范、為人處世等的教育意義。但文學的教化不應局限于人生的原則,還可包括諸如儀式、禮儀、技藝等具體的知識。對《荷馬史詩》的研究有助于拓寬我們對文學教育空間的理解。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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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9][20][21][22][23][24][25][26][27][29][30][31]David B. Munro, Thomas W. Allen: Homeri Opera,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 1920, vol.1, p.31, pp.144-145,pp.26-27,pp.188-189, pp.148, p.231, p.72, p.24, p.92, p.131, p.64, p.65, p.85, p.92.
[4]Vico,Giambattista.LaScienza Nuova: Le Tre Edizioni Del 1725, 1730 E 1744. Bompiani: Il Pensiero Occidental, 2012, p.1146.
[5]David B. Munro, Thomas W. Allen: Homeri Opera,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 1920, vol.1, p.144-145.
[6]王以欣:《神話與歷史》,商務印書館2006年版,第65頁,第65-66頁。
[7]王以欣:《神話與歷史》,商務印書館2006年版,第65-66頁。
[8]Vico, Giambattista. La Scienza Nuova: Le Tre Edizioni Del 1725, 1730 E 1744. Bompiani: Il Pensiero Occidental, 2012, p.836.
[9]Vico,Giambattista.LaScienza Nuova: Le Tre Edizioni Del 1725, 1730 E 1744. Bompiani: Il Pensiero Occidental, 2012, p.968.
[10]Vico, Giambattista. La Scienza Nuova: Le Tre Edizioni Del 1725, 1730 E 1744. Bompiani: Il Pensiero Occidental, 2012, p.1162.
[11]紀盛.《荷馬史詩中的儀式:以獻祭、奠酒和凈罪為中心》,上海社會科學院2015年5月,第7頁。
[12]Man, John. Alpha Beta : How 26 Letters Shaped the Western World. Hoboken: John Wiley & Sons, Inc Press, 2000. p.216.
[13]Vico, Giambattista. La Scienza Nuova: Le Tre Edizioni Del 1725, 1730 E 1744. Bompiani: Il Pensiero Occidental, 2012, p.894-895.
[14][古希臘]希羅多德:《歷史:希臘波斯戰爭史》,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年,第135-136頁。
[15]王以欣:《神話與歷史》,商務印書館2006年版,第20頁。
[16]David B.Munro, Thomas W. Allen: Homeri Opera,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 1920, vol.3, pp.26-27.
[17]David B.Munro,Thomas W. Allen: Homeri Opera,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 1920, vol.4, p.188-189.
[18]David B.Munro,Thomas W. Allen: Homeri Opera,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 1920, vol.2, p.148.
[19]David B.Munro, Thomas W. Allen: Homeri Opera,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 1920, vol.2, p.231.
[20]David B.Munro, Thomas W. Allen: Homeri Opera,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 1920, vol.1, p.72.
[21]David B.Munro, Thomas W. Allen: Homeri Opera,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 1920, vol.3, p.24.
[22]David B.Munro, Thomas W. Allen: Homeri Opera,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 1920, vol.2, p.92.
[23]David B.Munro, Thomas W. Allen: Homeri Opera,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 1920, vol.2, p.131.
[24]David B.Munro, Thomas W. Allen: Homeri Opera,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 1920, vol.2, p.64.
[25]林蔚軒,閆月珍:《<荷馬史詩>中的器物敘述》,《暨南學報》2019年第2期,第102-111頁。
[26]David B.Munro, Thomas W. Allen: Homeri Opera,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 1920, vol.1, p.65.
[27]David B. Munro,Thomas W. Allen: Homeri Opera,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 1920, vol.1, p.85.
[28]David B.Munro, Thomas W. Allen: Homeri Opera,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 1920, vol.2, p.92.
[29]周飛:《柏拉圖詩學思想中的技藝概念》,《社會科學論壇》2021年第6期,第13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