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泰勒《路邊的紅發人》的小城書寫

郝素玲

內容摘要：《路邊的紅發人》是美國當代著名女作家安妮·泰勒于2020年出版的新作。小說中，作者以清晰明快的手法和輕松愉快的筆調講述了一個關于嘗試改變的故事。該小說豐富了作者的巴爾的摩小城書寫，體現了作者對普通人物的人文關照。本文旨在解讀《路邊的紅發人》的創作主題和創作風格，分析小說中作者如何通過書寫小城故事傳遞內涵豐富的生活哲理。

關鍵詞：安妮·泰勒 《路邊的紅發人》 小城書寫

安妮·泰勒是美國當代著名女作家。她關注普通生活，書寫小城故事，注重細節描寫，擅長人物刻畫。早在1980年代，安妮·泰勒就在美國文壇占據了重要地位，她的作品多次獲得美國重要文學獎項。1989年，她的第十一部長篇小說《預產期》（Breathing Lessons，又譯《呼吸課》）獲得了普利策小說獎，使她在文學界的聲譽更加顯赫。美國著名作家厄普代克一直關注她的創作，并多次撰文評論她的作品，說“泰勒不只是好，而且非常有趣”（Tyler，2015）。我國著名學者馮亦代于1990年評論她的《預產期》，稱她是“當代美國家庭婚姻的敘述人，……她的文筆和故事情節既逗人樂又不乏內在寓意”（馮亦代，1990：117）。

作為一位文壇老將，泰勒一直保持著旺盛的創作精力，不斷有新作問世。僅在2010到2020這十年間，她就出版了六部長篇小說，這些小說有些成為紐約時報暢銷書，有些入圍了布克獎。其中《一軸藍線》（A Spool of Blue Thread）入圍了布克獎終選名單，《路邊的紅發人》（Redhead by the Side of the Road）入圍了布克獎長名單。《路邊的紅發人》是她的第二十三部小說，出版于2020年。該小說如同泰勒的其它作品一樣，再次引起了英美評論界和讀者的廣泛關注和好評。美國著名女作家艾米·布魯姆（Amy Bloom）評論說，“安妮·泰勒具有偉大作家所需要的所有才能：敏銳的觀察力，共情力，簡潔精妙的語言”（Bloom，2020：7）。英國《泰晤士報》的評論稱贊她“用簡單的幾筆就出神入化地刻畫出每一個人物形象”（annetlyer.com） 。

泰勒的小說多以她生活的城市巴爾的摩為背景，講述了一系列獨具特色的小城故事。《路邊的紅發人》的故事同樣發生在巴爾的摩，描寫了43歲的男子邁卡·莫蒂默（Micah Mortimer）在習慣的規律生活被意外的事情打亂之后的經歷。邁卡居住在巴爾的摩一座小公寓的地下室，獨自經營著電腦維修，兼顧這個公寓的日常維護，因此可以免費居住在這個地下室。他“獨自生活，不愛交際”（Tyler，2020：3），生活圈子狹小，除了自己的女友和四個姐姐及其家人，日常接觸的就是電腦維修客戶和公寓的住戶。他和女友卡斯（Cass）相處三年多，習慣了他們彼此獨立的相處模式。邁卡喜歡規律的生活方式，使自己的生活形成了一種“體系”，每天按照固定的時間表跑步、吃飯、工作，在每周固定的日子里洗衣服、清理房間，在固定的日子和女友見面。他做家務時喜歡用外國口音自言自語，開車時會設想有一個全角監視系統，里面的監視員會夸贊他開車時既懂禮讓又遵規守矩。他總希望能夠把什么事情都做得完美，他為自己的家務能力自豪，對自己的生活感到滿意。

泰勒的小說通常用線性敘事手法清晰明快地展開故事。在《預產期》中，作者用發生在一天的故事為線索，勾勒出一對夫婦幾十年生活中的矛盾和溫情。2018年出版的《時間之舞》（Clock Dance）中，作者從主人公薇拉生活中幾個重要年份里發生的事情展開敘述，講述了薇拉從少年到老年的生活經歷，描寫了一個關于女性成長和改變的故事。《路邊的紅發人》中，作者以輕松風趣的筆調，用八章的篇幅記述了邁卡八天的生活軌跡。在這八天的時間里，邁卡經歷了被動地打亂生活規律和主動嘗試改變的過程。故事開始于10月的某個周一，這天，邁卡接到女友的電話，說由于房主發現了她養的寵物貓，因此她面臨著被趕出出租屋的可能。邁卡平時與女友相處愉快，但有時在理解女友想法時卻顯得有點遲鈍，他不能明白女友現在期待他做出怎樣的回應，而且認為重新租房也不是什么困難的事情，因此并沒有對此問題給予太多關注，他沒有意識到這樣的態度導致了女友的不滿。女友的事情還沒有解決，另一件事情給他帶來了更大的意外和煩惱。晨跑回來，他看到一個陌生男孩在等他。這個男孩名叫布林克（Brink），是他大學時期女朋友洛娜（Lorna）的孩子。布林克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在母親收藏的照片中發現了邁卡和母親在一起的照片后，就以為邁卡是他的親生父親。對于布林克的猜想，邁卡當即向他澄清了事實，告訴布林克自己并非他的父親。晚上又見到布林克時，他答應了布林克在他家里借宿一晚的請求。第二天早晨，布林克得知布林克的母親現在不知道他的去向，一直在試圖聯系他，布林克卻避而不回。邁卡勸說他立即回復母親，否則就馬上離開自己的住處，布林克甩門而去。他留宿布林克的行為引起了女友的誤解，認為這是邁卡故意為之，目的是避免自己被趕出出租屋后有機會搬進他的公寓。帶著這樣的誤解，卡斯向邁卡提出了分手。邁卡顯然沒有預想到這樣的結果，他無力地辯解到：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我甚至不知道你有搬來同住的想法（Tyler，2020：65）。

不善于理解女友的心思，讓邁卡陷入了情感困境，而他溝通能力的欠缺也時常困擾著他。邁卡對人友善禮貌，會及時幫助公寓住戶解決問題，也熱心幫助遇到困難的鄰居，但他時常意識到自己在與人溝通時有一種無力感。一次，在他主動提出幫助需要去醫院的鄰居后，病人家屬打電話向他致謝，他習慣性地簡單回應后就掛斷了電話，過后才意識到自己應該多問候一下病人的情況。他感覺，在與人交往時，他好像在操作抓娃娃機，自己努力想要抓住一個玩具，但抓手卻總是不聽使喚。

小說題目《路邊的紅發人》中的“紅發人”并不是小說中的一個人物，而是路邊的紅色消防栓。由于邁卡晨跑時沒戴眼鏡，視線模糊，所以每當他跑過一個路段，總是產生一種錯覺，把路邊的消防栓看成一個紅發小孩或者矮個子成人。盡管他知道這是自己的錯覺，但跑到這里的時候，他腦子里總是閃過一個問題，那個紅發人在路邊做什么呢（Tyler，2020：27）？對于該小說的題目，泰勒在訪談中說：我早晨散步時，總是把一個東西看成另外一個東西。因此我想：我們生活中有多少次會犯同樣的錯誤？我們是不是沒有意識到我們錯了（Italie，2020）？

晨跑時，模糊的視線讓邁卡對消防栓產生了錯覺，平日里，這樣“模糊的視線”也局限了他的思維模式，影響了他應對問題的方式。他原來的狀態看起來是“有很好的生活，沒有理由感覺不幸福（Tyler，2020：15），他不愿意讓外人擾亂自己的生活，不善與人交往，他不認為這樣有什么不好，也不認為自己有什么問題。但意外事情出現后，他無力應對被打亂的生活，陷入了苦悶和孤獨中。

在創作中，泰勒充分體現了作者的共情力。對于邁卡這樣一個自我封閉又不善溝通的人物，作者希望能夠深入感知邁卡的內心世界，體會他的苦惱，并幫助他走出困境。小說開篇第一句就這樣講：你不知道邁卡這樣的人腦子里都想些什么（Tyler，2020：3）。在塑造邁卡這個人物時，作者聯想到自己在閉門寫作幾天后經常有走出家門與人溝通的愿望，她把這種想法投射到塑造的人物身上。她說，邁卡應該像自己那樣，“想要走出家門，與路過的鄰居聊聊天”（Italie，2020）。小說中，作者讓不善與人交往的邁卡“走出家門”，用溝通的力量消解邁卡的孤獨，解決他面臨的難題。

嘗試改變是泰勒小說中一個經常出現的主題。《初學者的再見》（The Beginners Goodbye）中經歷了喪妻之痛的艾倫如同一個初學者，學著接受現實，開始新的生活；《歲月之梯》（Ladder of Years）中的迪莉婭嘗試走出家庭，努力實現自我價值。《路邊的紅發人》中的邁卡習慣了一成不變的生活，滿足于自己的生活狀態，他原本沒有改變的動力，在面對意外事情時，與家人和朋友的溝通交流幫助他找到了解決問題的方法，在解決這些問題的過程中，邁卡也開始學會審視自己，積極地嘗試改變。

普通人的家庭生活往往是泰勒濃墨重彩的場景。無論是家人之間的溫馨和親情，或是矛盾和疏離，泰勒都能用栩栩如生的描寫自然真實地呈現出來。與女友分手后，邁卡來到姐姐家里參加家庭聚會。這是一場充滿歡樂的聚會。姐姐和家人們性格開朗，他們談論家長里短，氣氛歡快，親密無間，他們不拘小節，家里的環境凌亂無序，雖然這些都與邁卡的孤僻性格和整潔習慣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但家人之間的相互關愛讓邁卡感受到了溫暖的親情。當邁卡說起自己面臨的問題，他們一邊調侃邁卡的刻板，一邊勸說他做出改變，爭取挽回他們都喜歡的卡斯，同時建議他聯系布林克的母親，讓她得知兒子的下落。

與家人的溝通促使邁卡積極解決問題，也推動著他的改變。邁卡聽從家人的建議聯系到布林克的母親洛娜，并在再次見到布林克后告知了洛娜，讓四處游蕩的布林克回到了父母身邊，共同面對他因為在學校作弊而被請家長出面這件事情。在這次與洛娜見面的過程中，他們談起了在大學分手時的情形。當年邁卡提出與洛娜分手，是因為他在校園看到洛娜和另外一個男生接吻。現在，洛娜告訴他，那次接吻完全出于偶然。當時她正為她和邁卡之間的情感問題而苦惱，因為她感到邁卡對她的態度開始變得淡漠，不像以前那樣重視自己，因此在校園遇到一個男同學時，她向他訴說起自己的煩惱，便出現了邁卡看到的接吻場景。盡管洛娜事后向邁卡解釋了當時的情形，但邁卡決意分手，使他們沒有任何和好的機會。洛娜的話對邁卡產生了觸動，使他開始反思自己過去對待女友的態度。他想起當時與洛娜在一起后，他漸漸產生了不滿的感覺，因為感覺他們的戀情并不是如同他想像得那樣完美，但他當時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對女友內心感受的忽略給女友帶來了情感困惑。對過去的反思對于他處理現在與卡斯之間的問題起到了積極的促進作用。

卡斯的分手讓邁卡感受到無處不在的孤獨和苦痛，他無心按照原來一成不變的方式去做事。他時常回想起他們的過往。他想到一次卡斯在模仿別人說話，當時他感覺那樣看起來很傻，但現在他卻渴望重新回到那一時刻。他想，如果是現在，他會讓自己欣賞卡斯那樣蹙起鼻子講話的樣子。以前的邁卡總是抱怨女友的不完美，也不會輕易開口道歉，現在，他考慮問題的角度改變了，也學會了自我反思。小說結尾，邁卡放下按照既定安排要做的事情，去找到卡斯，真誠地對她說：“我什么都做錯了，我總是想避免犯錯，現在卻把生活弄得一團糟……我心中充滿了悲傷”（Tyler，2020：178）。邁卡率直的表達和真誠的話語感動了卡斯，兩人重歸于好，邁卡找回了自己的幸福。

對女友態度的改變讓邁卡重新獲得了幸福，與鄰居交往方式的改變也讓他逐漸拉近與他們的距離。小說中，邁卡身邊的人，無論是請他維修電腦的客戶或是公寓的住戶，大家對他都像熟識的老朋友，開朗大方地與他分享自己的生活近況，而邁卡總是與他們保持著禮貌的距離，不愿意與他們過多交往，對他們的熱情都只是簡單地回應。小說后半部，帶著情感困惑的邁卡主動與鄰居聊起了在遇到感情問題時該如何選擇，是應該放棄還是繼續爭取。對于自我封閉的邁卡來說，這是他第一次與外人談論個人問題。鄰居也對他的這個舉動感到吃驚，說“我從來沒想到他會這樣”（Tyler，2020：123）。嘗試與外人溝通交流讓邁卡逐漸走出封閉的內心世界，讓他感受到周圍人的友善，也幫助他消解了孤獨。與鄰居的友好交流增進了邁卡和他們的相互理解，也為他們帶來更好的生活感受。

按照邁卡原來的習慣，一周內的每一天都有固定的程序，但這幾天的經歷卻使他平靜的生活泛起了漣漪，給他一成不變的生活帶來了波瀾，改變了他的生活規律，也讓他主動地嘗試改變。對于小說開始作者提出的“他有沒有想過以后的幾十年都會這樣度過”的疑問（Tyler，2020：5），在小說結尾已經給出了答案。顯然，嘗試改變的邁卡會以更好的姿態去擁抱生活，擁抱幸福。

泰勒的小說結構清晰，語言優美流暢，語氣溫和。在她創作的幾十年里，泰勒堅持用傳統現實主義手法來書寫小城故事，她聚焦普通人的生活，用小說的形式表現普通家庭的悲喜故事，矛盾沖突，和親情美好。她的小城書寫展現了她對生活意義的深邃思考，充滿了她對普通人深切的人文關照。

泰勒以巴爾的摩為背景的小城故事在當代多元的美國文壇獨樹一幟。《路邊的紅發人》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也沒有恢宏的場景，作者用清晰明快的節奏和風趣生花的妙筆描寫了普通人的生活場景，塑造了鮮活生動的人物形象，傳遞了內涵豐富的生活哲理。“如果說給讀者帶來快樂是小說創作的一大目的的話， 安妮·泰勒已經做到了這一點， 而且還在這么做”（李美華，2003：148）。的確，泰勒的小說使人讀起來感到輕松愉快，更能使人從愉快的閱讀中得到啟迪，感悟生活真諦。

參考文獻

[1]Bloom，Amy.“Back to Baltimore： In Anne Tylers New Novel，Small Things Add up”[J]，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May 10，2020，p.7.

[2]Italie，Hillel.“Book Review：Redhead by the Side of the Road”， April 7，2020.https：//www.washington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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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by-the-side-of-the-road/

[3]Tyler， Anne. Redhead by the Side of the Road[M]，London： Chatto & Windus，2020.

[4]Tyler， Anne.A Spool of Blue Thread[M]，London：Vintage，2015.

[5]馮亦代，“安妮·泰勒第十一部新作”[J]，《讀書》，1990（03）：117-121.

[6]李美華，“安妮·泰勒在美國當代女性文學中的地位”[J]，《當代外國文學》，2003（02）：145-149.

基金資助：河南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新世紀美國小說中的城市書寫研究”（2019-ZZJH-5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