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天的靈魂》是雷平陽的一組札記,這組隨筆具有鮮明的藝術個性。《一題》從一份史料著筆,古代的騎兵軍以四十萬匹戰馬發瘋作為代價,穿過大橫斷山區滅了大理國,“四十萬匹戰馬是在失去蒙古文字的管束之后發瘋而死的,并且又因發瘋而死進入了另一種文字”,戰馬在絕壁行走時因鐵蹄無法與實地接觸而墜亡,其慘烈程度令人瞠目結舌。作者從浩如煙海的史料中發現了這處被遮蔽的細節,并細細考究在文字之外的歷史真實,實屬難得。《二題》依舊寫的是馬,一匹在寒夜里爛醉如泥的農夫的老馬,經過作者不斷地追問和思索,得出了老馬與人類命運共通性的結論——我們儼然成為馬的化身,在主體與客體的轉換中,人的宿命與馬的命運產生了某種共鳴。
《三題》極具象征意味,當與黑巨人相戀的少女、同性戀者、尼姑三人在路上依次與“我”相遇時,她們的對話讓“我”陷入了某種沉思,關于文字的技藝、關于藝術的記憶、關于人身份的認同,最終都匯入了一個人的身上:“三個‘極端分子的運數出現在一個人的身上,無論用什么樣的理論為她開脫或減壓,我都覺得她是扛著金樓梯在大海上與風暴賽跑的,海神波塞冬尚未出生的女兒。”三種身份的重疊,邊緣化的身份信息疊加在某一個體的身上,從而產生了某種神秘與不可知的力量。值得注意的是,與黑巨人相戀的少女、同性戀者、尼姑,三者都屬于被主流話語邊緣化或者放逐的對象。
《六題》聚焦的是死亡,從盆景市場買回來的笻竹,半年后就死掉了,“我”一直不愿正視竹子死去的現實,還一廂情愿地認為它的根還活著。在“我”的眼里:“死亡只發生在表面,從內開始的死亡與筇竹不相干。”直到“我”用剪刀將它死掉的部分剪掉,重新施肥,澆水,竹子并沒有起死回生。有意味的是,這盆笻竹養活了其他許多植物:“天名精、鼠麹草、牛膝菊、苦苣菜、酢漿草、繁縷、南歐大戟、小葉冷水花、野茼蒿、地毯草、藿香薊和大畫眉草。”笻竹以死亡之軀體,給予了其他植物以生命的養料,在某種層面上來看,笻竹重獲了新生,生的意義在于給予,而不是索取。這讓我想起了福柯在《臨床醫學的誕生》中的一段話:“生命—疾病—死亡的三位一體聯結成一個三角形,其頂點是死亡;感知只有在用自己的凝視深入死亡時,才能把生命和疾病變成一個統一體。”雷平陽的凝視是細致入微的,也是懷有對生命的敬畏之心的。
《七題》寫的是一個畫家的經歷,她每天都來到丘岡前畫畫,無論刮風下雨,在丘岡畫畫成為她內心的信仰,對于畫畫,她傾盡全部心力:“美學與熱愛在她的觀念中有著精準的尺寸、重量和方位,她不想增加,也無心減少,即便是畫布與畫框也如此。”她對美有著近乎偏執的熱愛,然而,在現實世界中,她依舊難逃“他者”目光的審視與放逐,警察的驅散就是明顯的例證,她是無法得到現實世界的理解與包容的。“畫一些擁有眾多反對者的畫”,像是一種精神宣言,更是她與“他者”對抗的一種方式。
《八題》是一則簡短的讀詩感悟,美國詩人杰克·吉爾伯特的《野上美智子(1946—1982)》,擊中了詩人雷平陽的內心,深夜,窗外下著小雨,作者在吉爾伯特的詩歌中感受到了某種靈魂的召喚,內心沉睡的東西再一次被喚醒,“好像有一塊巨冰懸在空中,因為凝結而漸漸變成更大的冰神,同時又一點一點地融化出一些向下的水絲”,作者的感受是細膩而真誠的,讀來令人動容。《九題》也來自對生活的頓悟,“我”去農貿市場買蔬菜,空心的萵筍讓人不安,“空心”是一個讓人耐人尋味的詞,“讓我覺得它是一根絕望的萵筍,對誰都懷著敵意,做成什么菜都會殘留著惡的滋味”,“我”也失去了對蔬菜的基本信任感。
在我看來,《禮拜天的靈魂》袒露出作者敏銳的洞察力,不論是被史料湮沒的戰馬、現實中死掉的笻竹,還是被驅逐與邊緣化的女性,抑或日常生活中的點滴感悟,作者都能從似平淡無奇的生活里,發現那些被遮蔽、被邊緣化、被主流話語放逐的事物,并對這些事物和現象進行較有深度的思考和追問,無不體現出一個優秀寫作者所具備的卓越的感知力和思辨能力。
周聰,長江文藝出版社編輯,湖北省作協第二屆簽約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