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壺凈

☉馬未都

半夜被渴醒了，我起來沏茶。胃已不如年輕時候結實，放著新上市的綠茶沒敢沏，我還是沏了一杯濃濃的大紅袍，三杯下肚，渾身通泰。

年輕時分不清茶有什么不同。北京人過去一般喝花茶，茉莉花茶，沏上一杯，花香四溢。后來我慢慢對茶有些了解，才知在茶中加茉莉花窨制是權宜之計。北京的水堿性極大，過去水沒軟化，燒水的壺結垢明顯，幾個月不清理，壺里厚厚一層，得用榔頭敲擊才能弄下來，看著十分嚇人。由于水堿性大，異味特別大，商人狡猾地加上茉莉花遮掩，善良的北京人不知，久而久之，習以為常。

以制茶工藝論，茶只分四類。

不發酵的為綠茶，發酵的乃紅茶，半發酵的是烏龍茶，還有緊壓茶，即茶磚一類。

花茶是紅茶加茉莉的江湖雕蟲小技，誰知歪打正著，讓許多人誤以為是茶葉的一個分類。

年輕時，我最愿意去茶葉店買茶葉，進門就感到很親切。茶葉店一般很干凈，清香裊裊，柜臺上總放著一沓包裝紙，還有一大卷紙繩。今天見不到紙繩了，那些討厭的塑料繩一點兒人情味都沒有。紙繩細如一炷香，棕色，售貨員每包裝完就隨手一捆，那動作，那聲響，至今如電影一般印在我的腦海里。

記得小時候花茶十元一斤就是特好的了，好茶賣到最后，茶葉罐底就剩一層碎末，俗稱高末，乃高級花茶之碎末的簡稱。最細碎的高末還有一個富有文學氣質的名字，叫“隨壺凈”，顧名思義，基本上是茶水喝沒了，茶葉隨之干凈了，不用再去刷茶壺，這也算天下美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