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一點，再慢一點

☉岑 嶸

在韓國電影《分手的決心》中，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因為女主角來自中國，韓語并不流利，所以她和男主角對話的時候使用了手機里的智能翻譯軟件。于是我們會不斷地看到這樣一幕：兩個人在交談時，女主角先對著手機說一句，然后再用手機將翻譯過來的韓語播放一遍。

這樣的交流方式就使得電影的節奏變慢，流暢的對話也被打斷，觀眾每次都要耐心地等待著女主角用手機一句一句地翻譯給對方。

我們每個人都能深刻感受到，這個世界正變得越來越快。拿電影來說，一個鏡頭的平均時長，已經從20 世紀三四十年代的10 秒加速到現在的不到4 秒。流行音樂也同樣如此，節奏正變得越來越快，歌曲前半部分較為輕柔舒緩的傳統習慣也被舍棄了，同樣被舍棄的還有緩慢的前奏。因為現代人使用手機等電子設備聽歌時會變得越來越不耐煩，幾秒鐘后就會輕易地切換到下一首歌。

像《分手的決心》這樣一部犯罪懸疑片，似乎更應該講究節奏的緊湊，盡量避免情節的拖沓。如此煩瑣的對話形式會不會讓觀眾失去耐心呢？隨著情節的進展，我越來越感覺到這個設定是神來之筆。延遲的對話，使得觀眾能夠仔細品味女主角說的每一句話，大大增加了戲劇的張力。例如，女主角在雪夜的山上問道：“那天晚上在市場上遇到我，你有沒有覺得自己又突然活過來了？”這種通過兩種語言延時的對話，能夠讓觀眾有充分的時間回味之前兩個人相遇時的情節。

電影《分手的決心》海報

列納德·蒙洛迪諾是美國著名的物理學家，他和斯蒂芬·霍金共事過，并且兩個人還合著有《時間簡史》的普及版。

蒙洛迪諾與霍金

霍金一直被病魔困擾，只能通過鼠標點擊電腦屏幕上的單詞與人進行交流，這是個枯燥乏味的過程，他必須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選擇。蒙洛迪諾回憶說，在他們剛開始合作的時候，霍金還能用拇指來點擊鼠標。后來，隨著病情日漸加重，他得將一個運動傳感器固定在眼鏡上，這樣他就可以通過拉動右臉頰的肌肉來點擊鼠標。

蒙洛迪諾和霍金一起工作時，霍金能以每分鐘大概6 個單詞的速度說出句子。于是，蒙洛迪諾通常都得等上好幾分鐘，才能等到霍金對他說的話做出的簡單回應。在等待的這段時間里，蒙洛迪諾只能無聊地坐在那里發呆。

有一天，蒙洛迪諾的視線越過霍金的肩膀看到電腦屏幕，那上面有霍金組織好的句子，蒙洛迪諾開始思考他做出回答的這個過程。其實等到霍金完成整個句子時，蒙洛迪諾就已經有好幾分鐘的時間來思考霍金想表達的觀點了。

這件事使蒙洛迪諾豁然開朗，平時人們在交談時，總是在幾秒鐘之內給出答復，但這些連珠炮式的、不假思索的講話來自我們思維的表層。而當他和霍金交談時，那些多出來的幾十秒或幾分鐘帶來了十分有益的效果。他可以更深入地理解霍金的觀點，而且自己的想法和意見也能在此過程中打磨得更有穿透力。在此期間，他有了更深邃的思考，這是他在日常談話中不曾獲得的體驗。

今天，全球信息的數量每年以66%的速率增長。人類目前儲存的信息，相當于地球上的每個人擁有320 座亞歷山大圖書館。面對如此海量的信息，我們變得越來越浮躁。今天我們的閱讀正在變成“屏讀”，我們像瀏覽圖像一般閱讀文字。我們每天接收了海量的信息，如果屏幕不關閉，我們的視線就永不離開。人們每天都有看似忙不完的事情，卻唯獨少了思考的時間。

也許，在這個快得讓人眼花繚亂的時代里，我們需要的是慢一點，再慢一點。電影對話的延時讓我們有時間思考劇中人物內心的細膩變化。和霍金這樣的大師緩慢的對話方式，讓其合作者能夠更深入地思考霍金表達的含義。耐心聆聽家人的講話而不是迫不及待地打斷，才能營造出溫馨的家庭氣氛。緩慢而細致地閱讀，而非一目十行地掃視，才能夠給我們留出思考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