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哭了

☉鄭海嘯

沈從文說：“美，總不免有時叫人傷心。”他晚年有一次看到自己年輕時寫的一幅字，說：“我當年寫得可真好啊！”說著說著，他就哭起來。

對此我很不理解。看到美，應該感到愉悅才對啊，為什么要哭呢？

學者陳志華教授第一次登上雅典衛城的時候，竟然是“淚流滿面，咬緊嘴唇才沒有哭出聲來”，哭得比沈從文先生還兇。陳教授曾在羅馬住了半年，即將離開羅馬時，他的女性朋友魯奇迪教授請他吃飯。吃完之后，魯奇迪又像往常一樣問：“你覺得羅馬美嗎？你愿意再來嗎？”陳教授又一次回答：“羅馬很美，我希望再來！”魯奇迪高興得緊緊摟住陳教授，狠狠親了他幾口，說：“你真是個好人， 我喜歡你！”說著就哭了，淚水沾到陳教授的臉上。羅馬人有一個美麗的傳說，一個即將離開羅馬的人，只要背對特雷維噴泉，向后拋一枚硬幣到水池里，他就有機會再來羅馬。陳教授掏出口袋里的全部硬幣，拋了進去，屏住呼吸，聽著硬幣落水的聲音，哭了。

還有一個著名的例子是關于海涅的。1848 年5 月，海涅去盧浮宮，在《米洛斯的維納斯》雕塑前摔倒，健康狀況惡化，從此臥床不起，直至8年后去世。海涅自述當時的情形——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拖曳著腳步一直走到盧浮宮，當我跨進莊嚴的大廳，看到那位備受贊美的美神，我們親愛的維納斯站在臺座之上，我差點兒暈倒在地。我在女神的腳下躺了很久，失聲痛哭，哭得那樣傷心，連石頭也會對我起憐憫之心。甚至女神也同樣地，可又無可奈何地俯視著我，仿佛想說：“難道你沒有看見，我沒有胳膊，所以對你愛莫能助嗎？”

美，看來真的會讓人哭。這是為什么呢？

一是美的脆弱。《米洛斯的維納斯》雕像沒有胳膊也很美，但大部分美好的事物一經摧殘就不美了。美好的情感一旦受傷，也往往像瓷器，再高超的修復也會留下裂痕。

二是審美主體的脆弱。“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都是很讓人傷心的。

由此我才有些明白，“人生因為有美，所以最后一定是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