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我們會越活越摳

☉毛 利

上周末過生日，我跟大姚約好，一起去市中心吃飯。大姚是我的助理的姐姐，一個大學剛畢業沒幾年的社會新人。我經常在她身上看到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二十五六歲女生的煩惱無非是，減肥不成功，沒有男朋友，錢不夠花。三大煩惱貫穿生活，不過喝一杯奶茶又“滿血復活”了。

大姚說：“你別開車了。你過生日，我們喝一杯。”

我想了想，打車來回要200元，不禁揪心地疼痛，出門時還是情不自禁地開上了車。

到達目的地和大姚會合，我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是坐地鐵嗎？你怎么來得這么快？”

她臉上浮起一種莫名其妙的笑容，說：“哎呀，天氣這么熱，我不想坐地鐵了，我打車來的。”

“多少錢？”

“80 元。”

“哇，你真舍得花錢。”

說這句話是因為我琢磨了一下，大姚作為外企員工，收入大概是我的十分之一。

大姚沉默了兩秒鐘，說：“可是天氣真的很熱，好嗎？你怎么跟我的老板一樣，我的老板也問我每天怎么上班。”

“你怎么上班？”

“打車啊。”

對她來說，打車上班好像是一種最正當的需求，除了一點，早高峰期間總是要排隊。如果排隊15 分鐘以上，她就有遲到的風險。

我哀嘆了一聲：“我怎么這么想不開？過生日還舍不得花200 元。”

大姚安慰我，說：“我的老板比你還省呢，他騎電瓶車上班。”

“什么？你的老板不是那個公司大中華區的負責人嗎？他騎電瓶車？”

“對呀，他家就一輛車，給他妻子開了。”

我一時有些迷糊，有點兒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之感。幾年前我還經常批評我媽，嫌她舍不得花錢，老是買便宜的東西。

人的消費習慣，好像跟口味一樣，都是兒時訓練出來的。我有一次跟最后一班地鐵擦肩而過，但因為舍不得100多元的打車費，最終在快餐店里買了杯咖啡，和朋友一起坐了一個通宵。

我猜大姚要是聽到這種故事，肯定跟我聽我媽憶苦思甜一樣，內心不停地翻白眼：以前這些老皇歷就不要再提了。

最挫敗的是，我終于也來到對自己摳、對小孩大方的年紀。像無數中年人一樣，給小孩掏學費時不假思索，給自己花錢會先想想，有必要嗎？

不要瞧不起那些衣著樸素的中年人，他們不是摳，只是沒有了給自己花錢的欲望。

一家公司大中華區的負責人可以騎電瓶車上班，一個住別墅的朋友某天穿著她的家居外套說：“這件衣服是二手的，你看，是不是喂奶很方便？”我看著那件黑乎乎、毛茸茸的袍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跟大姚在巴黎的時候，一人置辦了一件某奢侈品牌的大衣。買的時候她在店里像在思考人生大事一樣猶豫著，到底要不要買一件2 萬元的大衣？好像真的有點兒太貴了，萬一父親不報銷怎么辦？我一邊喝著美麗的導購員送來的香檳，一邊說：“不貴不貴，畢竟是大牌啊。”

當時我想，都到法國了，能不買嗎？

回國后，小陳說兒子要交1 萬多元的英語班補習費，我本來心不甘情不愿，心想難道交1 萬多元他就能學好英語？后來，我看了看身上的大衣，買一件大衣的錢夠小孩學一年的英語。我到底為什么要買這么貴的大衣？值得嗎？

不值得。

中年人花每一分錢，都會自然而然換算成小孩上補習班的錢。一雙鞋2000 元，那買3 雙的錢就可以讓他參加一個高爾夫球營隊；一件真絲襯衫2000 元，那買4 件的錢就夠他去一趟三亞學沖浪；一條項鏈2 萬多元，小孩可以用來買好多樂高玩具了。

我終于徹底理解了那些只在房和車上花大錢的老父老母了。

生活的瑣碎徹底擊碎了我們，毛姆寫《月亮與六便士》，說滿地都是六便士，他卻看到了月亮。

中年人都是忙著撿六便士的人，人生大綱拿出來：能省一分是一分。

我問起大姚的奢侈品大衣，她說：“真的很值，幸虧買了。”我想了想，我的大衣只出場過兩三次，大部分時間，我就跟那個要喂奶的朋友一樣，蓬頭垢面，隨便穿穿。

年輕人總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天天都在看著天上的月亮。有人賺到第一個100萬元就買一輛豪華轎車，有人一畢業就打算環游世界。

就算花光最后一分錢，那又怎么樣？月亮好看就行了。

但最終你會摳得像只鐵公雞，甚至會為自己過去的虛榮感到震驚——居然能亂花那么多錢。

大姚總結發言：“我還沒結婚呢，我不能過得跟你一樣。”

但生活總會把你——一個看月亮的人，逼成撿六便士的人。

我希望有人站出來告訴我，他不會，他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