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意思的故事

☉劉心武

俄國有一位叫安東·巴甫洛維奇·契訶夫的偉大作家，他也是世界公認的短篇小說圣手，而且還是出色的劇作家。

契訶夫有一篇經常被忽略的小說，叫作《沒意思的故事》。小說的題目雖然叫《沒意思的故事》，但我覺得讀來很有意思，得靜下心，慢慢地讀。

這篇小說講一個功成名就的科學院院士，他什么都有了，不愁吃不愁穿，但是，步入晚年后，他覺得很空虛。他的妻子跟他走過了很長一段人生之路，一開始還好，但后來他的妻子漸漸沉迷于他所獲得的那些名利、地位，變得很庸俗。契訶夫的小說和戲劇的一個貫穿性的主題就是反庸俗，他的作品不停地提醒我們，要懂得人活在世界上是很容易流于庸俗的。

什么叫庸俗？庸俗就是把現實社會當中的名和利看得特別重，在今天來說，就是把房子、車子、存款、頭銜這些東西看得特別重。

這篇小說里的主人公什么都有了，但是，他忽然覺得還沒有找到生存的意義。人究竟為什么活著？這是一個不庸俗的人要不斷思考的問題，可是那時候他的妻子跟他已經完全不同步了，她每天跟他說的一些話，在他聽來都是很庸俗的。院士和他的妻子有一個女兒，女兒從小在他們的呵護中長大，在音樂學院上學，也變得很庸俗，除了追求音樂事業方面的名利，她很少有其他考慮。院士還收養了一個名叫卡嘉的女孩，她的父親當年也是一個院士，和主人公是同事。但卡嘉的父母都不幸去世了，老院士就把她收養了。

小說里面，卡嘉是一個什么樣的人物，有什么樣的故事？卡嘉是一個很慵懶的女孩子，因為她父親生前將一大筆錢存放在院士這兒，她隨時可以支取花銷。她在經濟上是無憂的，可是她并不好好地按規矩過日子，她想當演員。她覺得這是自己的人生理想，要克服所有困難去追求，她居然真就追隨一個巡回演出的劇團而去。這個劇團并不是什么知名的藝術團體，一路巡回演出也掙不著什么錢。

在表演的時候她很快活，但是也出不了名，因為要出名的話，得在莫斯科或者圣彼得堡的大劇院演出。而這個劇團只是一個巡回劇團，甚至要經常到俄國偏遠的東部地區去演出。在巡回演出的過程中，她和一個男演員相愛，并且懷孕，后來又流產，最終兩個人還是分開了。

小說寫得很有意思，那位精神空虛的老院士忽然從卡嘉這樣一個女孩子身上發現了她生命當中閃亮的東西。是什么東西？就是卡嘉始終沒有放棄她的追求，失敗了就重新振作起來，再去追求她想獲得的成功。

但是，卡嘉到頭來也沒有真正圓自己的夢。

院士后來找到卡嘉，他覺得她這樣一個年輕的生命，像一束光照過來，照亮了他。他要向年輕人學習，向卡嘉學習，要孜孜不倦地繼續探索“人活著的意義是什么”這個偉大的命題。

我看了這篇小說以后很受震動，坦率地說，我在年輕的時候就讀過這篇小說，當時讀不懂，不喜歡。后來，我也算有了一些名利，這個時候再來讀，這篇小說的文字就擊中了我。于是，我捫心自問，我所獲得的一些獎項、獎勵，或者因為寫作而獲得的一些金錢，或者一些出風頭的機會，究竟有多大的意義？生命的真諦究竟是什么？

最終，我得出結論，我應該超越名啊、利啊這些表面的東西，去追求深層次的東西。

這篇小說我后來又讀了不止一遍，我喜歡它的題目——《沒意思的故事》，文字越讀越有意思。

契訶夫有一句名言：“人的一切都應該是美的——面容、衣裳、心靈、思想。”他的小說和劇本都體現了這樣一種精神。

閱讀文學作品最好不要只追逐那些最新的、最時髦的東西。新的東西要接觸，其中有的作品閱讀以后可能也會使靈魂更上一層樓，但是那些經過若干代人的閱讀檢驗出來的黃金般的經典作品，如契訶夫的短篇小說和他的戲劇劇本，卻永不過時，值得一讀再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