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山根
在我的豫北老家,有一句俗語:“桃三杏四梨五年,棗樹當年就見錢。”意思是指這四種果樹從栽種到結果的時間,同時,也說明桃樹在這四種果樹中的名次和地位。
桃樹是原產于我國的一種古老樹種,至今已有3000多年的栽培歷史。《詩經?魏風》中有“園有桃,其實之淆”之說,《管子》《尚書》《山海經》《呂氏春秋》等古書也都有關于桃樹的記載。公元前2 世紀后,桃樹沿“絲綢之路”向西傳播到中亞、波斯和歐洲,后引種到世界各地。目前,世界上有桃樹品種3000多個,中國就占了四分之一以上。
桃樹是薔薇科、李屬植物,其果肉質鮮美,富含蛋白質、脂肪、碳水化合物、粗纖維、鈣、磷、鐵、胡蘿卜素、維生素B1,以及有機酸、糖分和揮發油,適應于低血鉀和缺鐵性貧血患者食用,被譽為“天下第一果”。
桃樹在我國文化中源遠流長,“桃李滿天下”賦予了桃樹很深的內涵,“桃花運”把桃花比喻得更美,“蟠桃盛會”則把桃樹推向了更高境界。桃是神話中神仙吃的果實,吃了頭等桃,可“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庚”;吃了二等桃,可“霞舉飛升,長生不老”;吃了三等桃,也可以“成仙得道,體健身輕”。正是如此,桃子被稱為“仙桃”“壽桃”。
桃花是春天、愛情、友情、美顏與理想世界的象征,在中國詩歌長河中,吟詠桃花的詩篇比比皆是,如,“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紅樓夢》里,林黛玉寫過一首《桃花行》,“桃花簾外東風軟,桃花簾內晨妝懶;簾外桃花簾內人,人與桃花隔不遠;東風有意揭簾櫳,花欲窺人簾不卷。桃花簾外開仍舊,簾中人比黃花瘦……”這首詩通過燦爛嬌艷的桃花和孤獨悲傷的女人多方映襯,塑造了一個憂愁、哀怨、傷感的少女形象。晉代文學家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更是把人帶入一個令人神往的迷人世界。
桃木在民間威望很高,從先秦起就有能驅妖避邪的傳說。“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王安石的《元日》,把春節新桃換舊符的盛象描繪得淋漓盡致,表達了人們祈求美好生活的強烈愿望。現在拍攝的一些古裝電影、電視劇里,還能經常看到道人手持桃木劍驅鬼降妖的畫面,有的人家還喜歡買上一把桃木劍放在家中鎮宅。

繪畫/梵高
記得有一年,村里有一個不滿17歲的男孩兒不幸患病去世,因其年輕進不了祖墳,家人把他葬在了村外一條偏僻的路邊。后來,聽說有年冬天深夜,埋葬他的地方經常傳來一個孩子的哭聲,村里人都說是他的鬼魂在游蕩,嚇得大人小孩都不敢走那條路。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便托人在他的墳墓四周揳了四根桃木橛子,從此再沒有聽到小孩的哭聲。這個故事帶有迷信色彩,實際上是一種村民的自我安慰,但也反映了桃木在民俗文化中的地位。
小時候,我對桃樹的認知不多,只知道桃花開得好看、桃子香甜好吃。誰家園中的桃樹開花了,都是爭先恐后告訴小伙伴,讓大家一睹芳容。印象最深的是村里一個生產小隊的一處20多畝的桃園,位于村西2.5千米的田地里,是我參軍前見過的最大桃園。桃園四周是用栽種的刺槐編織的籬笆墻,防止外人入園。初春剛到,桃樹似乎就與春風有個約會,暗紅褐色的枝干充滿血液,催生了枝椏上冒出一個個含苞待放的花蕾,好像隱藏著的一首首朦朧的小詩。不消幾日,桃花便競相開放,一樹樹、一簇簇、一串串,密密匝匝,綴滿枝頭,深紅與淺紅交織,小片與大片相連,花紅似火,燦若云霞。特別是一陣微風吹過,朵朵桃花如同一只只美麗的蝴蝶,撲閃著翅膀,翩翩起舞,芳香四溢,撩人神魄。因桃樹開花較早,刺槐尚未長出嫩葉,整個桃園仿佛是一片涌動的花海,非常壯觀。
深山出俊鳥,僻靜花木深。因這里離村較遠,一般人很少涉足。加之此時并非掛果期,看園子的人幾天不去一次,大門經常鎖著。園里薺菜特別多,我和小伙伴們經常鉆進園里挖薺菜,讓母親蒸成菜饃充饑。那時候,生產隊分配的糧食經常不夠吃,唯有野菜能作為補充,維持生計。
一個周日的下午,我和小伙伴相約去桃園挖薺菜,發現緊挨桃園西側的一條小路上,站著一對青年男女在交談。男的是村里的小伙兒有志,女的不認識,但長得非常漂亮,高挑的身材、烏黑的短發,再加上一件粉紅色的碎花上衣,給人的感覺是氣質高雅。我們當時不知道他倆是在偷偷約會,只想他倆是熟人在路上遇見說說話而已。后來,才知道他倆是在搞對象,女青年是鄰村的春桃,和有志是高中同學。她父母給她起的名字非常好聽,而且符合她的相貌特征,真的像春天的桃花那樣美麗。那個年代,老家青年男女基本上都是靠媒婆說媒,極少有人自由戀愛,否則,會被村里人恥笑,當作傷風敗俗的笑柄加以傳播。我們感到有志真的是交了桃花運了,但事實并非如此,聽說春桃父母嫌棄有志弟兄多、家里窮,死活不同意這門親事,硬是讓春桃嫁給了大她4 歲在縣城吃商品糧的一個工人。出嫁那天,春桃一直淚流滿面。一段美好姻緣,因為貧窮就此終結,真的成了“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多年后,農村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這片桃園分給了幾家村民,大家都感到不便耕種,便把桃樹刨了賣了,恢復成了耕地。
現在,我雖然參加工作多年,從南到北也見過不少桃園,但對故鄉的這片桃園還是記憶猶新、充滿感情,那里畢竟不時閃現著我童年的身影。日月交替、物回輪轉,桃花總是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但每一朵花瓣都是飛舞的精靈,每一個故事都是厚重的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