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上的唯美之花：《美之隕落：王爾德書信集》評介

文/尹堯鴻

如果說“為藝術而藝術”是王爾德追隨的唯美主義信仰，那么“為人生而藝術”則是王爾德開拓的唯美主義險途。通常來說，藝術是虛構的，生活才是真實的。王爾德卻“把藝術視為最高的真實，把生活視作一種純粹的假設形式”。藝術不是反映生活的鏡子，而是引領王爾德人生旅程的先鋒力量。它成為王爾德不斷拓展人生邊界、探索自我實現之旅的方式。王爾德這一“打破藝術和生活的藩籬”的烏托邦理想，既鑄就了王爾德在英國文壇別具一格的唯美主義風格，也注定了他無法逃避的悲劇結局。

作者：[英]奧斯卡·王爾德 著孫宜學 譯

出版社：商務印書館

出版時間：2022年9月

《美之隕落：王爾德書信集》（以下簡稱《美之隕落》）選取了王爾德人生各個階段具有代表性的書信進行譯介。從王爾德就讀牛津大學開始，到他畢業赴美演講、結婚生子、擔任《婦女世界》雜志主編，與波西相戀后愈發放蕩不羈，文學事業走上巔峰之際因有傷風化的同性戀行為被判入獄，出獄后流亡異國，直至他最終于巴黎離世，這段時間的重要信件都被收錄書中。《美之隕落》通過書信大致勾勒出王爾德短暫但跌宕起伏的一生。與此同時，《美之隕落》直觀地呈現了一幅藝術、美和人生相互交織、相互滲透的圖景。在文學作品中，王爾德以追求美的形式，表現藝術風格為主要目標，并不凸顯觀點的表達和傳遞。即使在藝術評論文集《意圖集》中，王爾德對藝術觀點的討論也常以對話的形式展開，以呼應自己“藝術沒有普遍真理”的看法。只有在書信中，王爾德才直抒胸臆地表達他對美的向往，以及對唯美主義藝術觀和人生觀的堅守。

王爾德的書信中總是彌漫著他對各種美麗事物的欣賞和迷戀。“我們不曾贊美過帕拉斯，也不曾贊美過赫拉，而只贊譽美，是她用大理石和礦石為我們建起巍峨的帕特農神廟，并為我們雕琢出精美的寶玉。我們贊美她這美之精靈。”這是王爾德時常流露的贊“美”之詞。王爾德在生活中是美的鑒賞家，對建筑、雕塑、服飾等領域都有著獨到的鑒賞品味。對此，我們都能通過這些書信有所了解。《美之隕落》除了展現王爾德在物質世界的審美偏好外，還表現了王爾德在文學鑒賞上的個人傾向。王爾德在信中多次提到詩人濟慈，稱他是“一個死在屬于自己的時代之前的美的傳教士”，對他的美學批評贊不絕口。另一個為王爾德多次稱道的文學家是歌德。王爾德欣賞歌德的“平和和安靜”以及他對藝術“充分全面”的批評能力。此外，福樓拜、波德萊爾、梅特林克、柯勒律治等一系列美學風格突出的作家都曾被王爾德提及。即使在獄中，王爾德仍以這些藝術家的作品作為自己美學滋養的重要來源。

當然，王爾德最癡迷的仍是打造自己的唯美主義藝術花園，只是他的藝術之花常開在“懸崖之上”。他試圖超越世俗的道德約束、宗教的清規戒律和理性的條條框框，一心成就靈肉合一的藝術此岸。然而，王爾德的唯美主義藝術與充滿規則的此岸世界的沖突如此明顯，因此不可避免地要面臨社會的質疑甚至聲討，更不用說他所處的是以嚴苛的社會守則著名的英國維多利亞時代。《道林·格雷的畫像》遭到批評界猛烈的道德攻擊；《莎樂美》由于宗教的原因未能通過英國的戲劇審查而被禁演……面對英國社會對他的藝術創作的攻擊和壓制，王爾德在書信中予以回應和反駁。《美之隕落》收錄了這些書信，記錄了王爾德為唯美主義藝術觀所作的辯護。他反復強調藝術和道德、宗教屬于不同的領域，世俗社會的道德不能作為藝術批評和鑒賞的重要標準。“有美感和藝術感覺的人會在其中發現美，而那些更關注道德而非美的人自然只看到其中包含的道德教訓意義。”王爾德的反擊仍保持了他一貫的“機智和諷刺”的風格。盡管王爾德幽默地稱自己的辯護是“藝術家對批評家的教育”，但這些書信的存在正表明王爾德的唯美主義藝術之花從未擁有安寧的現實土壤。

更讓王爾德備受打擊的是，他唯美主義藝術式的生活與英國主流社會價值背道而馳。王爾德和維多利亞英國社會的沖突因其有傷風化的同性戀行為被判入獄而達到高潮。王爾德在獄中給自己的摯愛波西寫了一封“著名”的長信。這也是《美之隕落》收錄的信件中篇幅最長、意義最為重大的一封信。信中回顧了他和波西愛恨糾纏的相處細節，也對唯美主義藝術觀和人生觀做了痛苦的反思，并對其賦予了新的闡述。“我唯一的錯誤，在于我過于把自己限制在花園里被陽光照射到的那一面，而忽視了有陰影和黑暗的另一面。”在獄中殘酷的身心折磨下，王爾德意識到以享樂主義為核心的唯美主義人生是不完整的，過去的自己過分沉浸在感官快樂的享受中，忽略了痛苦的意義和靈魂的滋養。“快樂是給美的肉體的，但痛苦是給美的靈魂的。”王爾德沒有徹底推翻過去的生活，但對其進行了深度的審思。盡管他的藝術生活遭到毀滅性打擊，王爾德始終沒有進入世俗的理性視角，而是從藝術審美和個性發展的角度審視這段不光彩的經歷。“階下囚”的痛苦經歷成為王爾德唯美主義升華的觸發點。在信中，王爾德進一步將基督視為“生活的浪漫主義先驅”，以基督為最高的藝術創作典型。通過對基督的人生和人格的藝術化投射和闡述，王爾德從罪人破碎的心和顫抖的靈魂中淬煉出對悲哀之美的贊嘆。由此，這封信已經超越了私人信件的范疇，成為王爾德最重要的文學作品之一。如果說王爾德將藝術生活視為一種“自我發展”，那么這封信記錄了王爾德在美的引領下經過痛苦的洗禮而實現的靈魂凈化和升華。用王爾德自己的話來說：“盡管我多次陷入泥淖，并且常常誤入迷霧之中，但只要我的雙腳站在了正確的道路上，我的面孔正對著‘名叫美的大門’，我的內心就會充滿快樂。”

在《美之隕落》中，我們不僅看到王爾德對平庸的反叛和對規則的蔑視，對奇異和激情的渴望，也看到他對妻子的內疚和對孩子的不舍，對朋友的寬容和苛責，對波西的愛與恨。他桀驁不馴的外表下埋藏了一顆真摯的愛人之心。即使在最落魄的流亡歲月里，王爾德仍不忘撰文揭露英國監獄“非人道”的監管制度，以期改善英國監獄的環境，最低限度保障罪犯的身心健康。遺憾的是，在王爾德最后的日子里，他對藝術和人生的激情被過往無休無止的對抗消耗殆盡。從大放異彩的文學家到身敗名裂的階下囚，王爾德這朵懸崖上的唯美之花終于墜落了。他的一生在他對美孜孜不倦的追求中化為一件藝術品。美之隕落既是消逝，也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