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逆光里看你

文_劉 靜

五一假期，和上高一的孩子討論兩年后想報考的專業時，孩子脫口而出的建筑業讓我心神一震，生命的延續和傳承竟是如此神奇。我知道，和建筑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你，內心是很希望有人能子承父業，讓你失望的是我們姐弟最終都與這個行業背道而馳。

人常說：慈母嚴父。在我這里，你將嚴父發揮到了極致。吃飯時，沒有重要的事不要說話；夾菜時，不要把菜掉到餐桌上，即使是一粒米，也要夾起來吃到嘴里；你不允許我留長發，不允許我穿短褲，規定我不管有什么事情，晚上九點前一定到家……如果犯了錯誤，你除了批評幾句外，還要我們面壁反思。那時，我既怕你又討厭你，只想離你遠遠的，甚至永遠都不要回來。

當我以不太好的成績去外地上學的時候，我一方面為自己的成績感到羞愧，另一方面卻為能遠離你而沾沾自喜。開學時，你和叔叔伯伯一起送我，到達學校后，你跑前跑后，辦理入學手續，找到宿舍后，又是一番忙碌。你執意要為我鋪床，無論我怎么勸說都不行。那時的高低床比較簡陋，沒有爬梯。我住在上鋪，你脫下鞋，胖胖的身子順著旁邊的欄柱爬上去。床鋪離天花板較近，你只能半彎著腰，將我的被褥鋪好，然后拿過床單，輕輕地覆蓋在上面，又向左右掖了掖，再拉平整，直到看起來沒有一絲皺褶。然后，把我遞上去的被子放好，又看了看，才滿意地下來。你的后背已經濕了一片，抹抹額頭上的汗說：“人胖了真不行，動不動就出汗。”你一邊拿毛巾擦汗一邊和我絮絮叨叨地交代這交代那，和平時的嚴肅大相徑庭。臨行時，你又反復交代，照顧好自己，每周六晚上不要出去，你都會給我打電話。

隔著車窗和你道別，看著你們的車子越走越遠，我的淚終于流下來了，砸在九月的秋陽里。

在一次次的電話里，大多數都是你問我答，但一件件的事汩汩流淌，匯成一條河，在時光的隧道里綿長。你依然是你，卻不是記憶里的你，變成了一半海水一半火焰的你。我也會時常想起，你在燈下，對著圖紙寫寫畫畫，不懂的問題，查找資料自我學習提升的情景，忍不住心疼起來。四位老人、三個孩子，你身上的擔子是那么沉重啊。

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一直都太老實、太單純、太不會變通，所以對我，你尤其操心、害怕和擔憂。但是你的教導已經如爬山虎一樣爬滿了我生命的整座城墻，經歷任何風吹雨打都不會讓我感到害怕了。

轉過頭，你捧著書靜靜地坐在客廳的角落處，燈光給你打上了一層朦朧的光，逆光里的你剛毅堅定，卻又多了一分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