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帕沃與印度的崛起

“農民工”帕沃

帕沃是一位49歲的清潔女工，她的頭像和故事最近出現在《華爾街日報》的頭版頭條上。她身上反映著印度發展的復雜軌跡。從一個角度看，她是印度經濟起飛的絆腳石。她這樣的人的存在，說明了為什么印度最近20多年遠遠落后于中國。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她的個人生活，卻比她在中國的同類小人物要更有希望。

1989年，作為一個低種姓的婦女，帕沃為了逃避貧困，離開她所生長的農村，來到130英里以外的大都市孟買謀生，在孟買機場邊上的貧民窟里安營扎寨，這一呆就是十幾年，成了那里的“永久居民”。如今，她面臨著許多中國的貧困階層都面臨的問題：拆遷。隨著印度經濟的高速增長，孟買機場已經嚴重超負荷，必須擴建。但她和許許多多她這樣的人，頑固地擋住了發展的路：她就是不走。而她手里有捍衛自己權利的武器：選票。

帕沃剛來孟買時，一無所有，后來終于湊夠了點錢，用幾塊塑料布搭起一個破帳篷作為自己的家。她每天在那里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如何對付蛇、各種昆蟲和疾病上面。一到雨季，她的“家”頓時就變成了一個臭水坑。

她在這里居住，完全是非法的。因為她占用的是機場的地。機場方面對付不了這些潮水一樣的窮人，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條件是這些非法占地居留者必須給機場簽一個書面的承諾：一旦機場需要用這塊地，他們必須立即遷走。

但是，她卻擺出一副安營扎寨的架式。印度的窮人即使是一無所有，手里還有張選票，政府雖然沒有效率，但不敢對他們太壞。

為了生存，她賣菜、賣飯、刷盤子，什么都干。到了上世紀90年代中期，她和鄰居們一起湊錢，接通了公用自來水管道。不久，她家里接通了電話。雖然她的居住是非法的，但她還是可以享受這一切服務。

9年前，她的生活出現了重大的轉機：她在機場找到了一個固定的清潔工的工作。這是屬于印度航空管理局的一份政府工作。這份工作，給她帶來了相當于285美元(接近2300元人民幣)的月薪、無限制的醫療保險、免費午餐、印度教節假日津貼、每月相當于15美元(120多塊人民幣)的交通費。于是，她在自己的房子上又加蓋了二樓臥室，買了彩色電視機、DVD，樓下鋪了白色大理石地板，房后還修了一個洗澡間。她和她的鄰居們，還把自己的代理人送進了市議會。好處馬上就來了，政府給他們建立了公共廁所。

孟買作為印度的商業中心，承擔著全國三分之一的載運量。然而，孟買機場只有一個主跑道，飛機經常在天上盤旋40分鐘才有機會降落。包圍機場的，是9萬戶的貧民窟居民，他們非法占據著機場的160英畝土地。孩子不時翻過欄桿，進來撿球、放風箏，大人也跟著進來撿破爛。去年夏天雨季的大水淹了機場，就是因為貧民窟的垃圾堵住了下水道。

如今，印度大量引進外資，加速私有化改革。機場獲得大量私人投資，急待擴建，因而首先要清理這些非法居留者的貧民窟。如果是在中國，這個過程會在一夜之間完成。但是在印度，哪怕機場有著所有的法律權利和依據，這樣的拆遷也會觸動最敏感的政治神經：孟買的1200萬居民中，有一半是貧民窟居民，他們選舉時投票，比中產階級還踴躍，被稱為“選票銀行”。誰敢動他們？

來自貧民窟的選票

貧民窟出身的孟買市議會的議員史瑞西·圣科爾一針見血地指出：“貧民窟的選票，對任何一個政治家都有決定性的意義。任何拆遷的推土機來碰一碰貧民區，那就先得從我身上軋過去。”不僅如此，他還推動市政府，在印度最大的私人航空公司飛機庫邊上幾米的地方，為貧民窟修建了公共廁所。

如今孟買機場的擴建，是一個15億美元的發展計劃的一部分，事關重大。印度航空部長普瑞夫·佩托自信能夠解決貧民窟的問題。只要開發者能夠提供更好的選擇，給足補償，居民們會走。問題是，如今房價攀升，貧民窟內的生活質量也越來越高，要補償的金額飛漲。截至2002年，92%的貧民窟居民有了電力供應，而10年前的數字僅為75%。三分之二的居民有了公共廁所。更重要的是，居民們建起了印度教的神廟。這不僅是為了他們的宗教信仰，而且也是向政府和開發商發出的信息：敢碰碰這個地方，就得面對印度民族主義的報復！

帕沃和3500名機場職工(許多是和她一樣的貧民窟非法居民)展開了罷工，抗議把機場賣給私人投資者，以保護自己的工作和住房。罷工引起暴力沖突，警察抓住她的頭發把她從地上拖走，但她第二天又回來了，并且有著抗爭到底的更大決心。

帕沃的家，堵住了印度經濟起飛的跑道。這不是個形象的比喻，而是個不折不扣的事實。她和她的鄰居、同事，向政府和企業發出了一個強烈的信息：“要想發展，先改善我們的生活。如果你們不能改善我們的生活，那就別來碰我們，讓我們自己來照顧自己的利益！”他們并非希望永遠住在貧民窟、在垃圾堆里生活。但是，用我們現在時髦的話來說，他們在這里已經住出了“既得利益”，對這種“既得利益”必須“補償”、“贖買”，而且定價的權利，有他們一份。

比起金碧輝煌的北京、上海來，孟買就像是在中世紀。西方的旅行者感嘆，你不用出機場，就會感受到印度和中國的不同，就會明白為什么印度比中國還落后一大截。同樣是經濟起飛，中國好像開著豪華車飛奔，印度則還是老牛拉破車。但是，如果從另外一個角度看，令人驚嘆的是印度而不是中國。中國的年經濟增長率達到9%以上，印度如今也達到8%左右了。

印度許許多多帕沃們的經歷，正說明了印度的力量。帕沃比起中國的民工來，幸運得太多。她不用受各種歧視，而是享受著各種政府服務，甚至從銀行要來貸款在機場為自己蓋“違章建筑”，并操縱政治家為她的利益說話。她的收入水平，即使在中國也達到了小康。她有能力為她的兩個孩子提供基本的教育。貧民窟的下一代，恐怕不會重復她的命運。

黃亞生教授不久前在《金融時報》撰文，對比中印的發展模式、特別是發展的硬件——基礎設施。他極富洞見地指出：中印作為發展中國家，錢就那么多，投到這里，就少了那里。中國把錢拿去蓋了那么多高樓大廈，中國的城市恨不得比美國的城市看上去還要富麗堂皇，這說明在別的地方的投資不足。相反，印度城市破敗，錢沒有用在蓋高樓上，卻大力投到了教育上。印度小民百姓擁有的政治權利，使他們在經濟發展中有了討價還價的武器，能夠把資源配置權留在自己手里，改善自己的生活、教育自己的子弟。有朝一日，政府和開發商們，會給他們更大的補償讓他們搬出貧民窟，印度的基礎設施會緩慢但穩健地改進。到那時，印度的經濟會轉入快車道，印度的小民百姓，會在發展中分享他們的“民主紅利”。

（據《南方人物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