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 樹

●付小方

平時，卷耳喜歡托著腮，看窗外的那棵樹。

那是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樹，是祖爺爺在卷耳出生那天種下的。卷耳過了9個生日，樹也長了9年了，已高到屋頂。

樹像一個舞者，姿態極其舒展。葉子呈細絲狀，長長的，柔白色，在風中搖曳時，遠遠望著，如雨似霧。這是一棵很美麗的樹，但從來不開花，更沒有結過果。沒有人知道這是什么樹。

卷耳喜歡這棵樹，在許多個夜晚，她常常將窗戶開著，看著它在月光下閃閃發亮，聽著它在風中沙沙作響，漸漸地，她就睡著了。

春天的一個夜晚，卷耳夢到一朵小小的櫻花飛到自己耳邊，說了一些花語，卷耳卻聽懂了，它是在邀請自己到它家做客。當小櫻花飛起時，卷耳便跟著它，走出村莊，走出田野，直到眼前出現一大片櫻花樹。

小櫻花飛到一棵最大、花兒最多的樹上，當它落到枝頭，輕喚一聲，所有的櫻花紛紛離開枝頭，交織、旋轉、飛舞，不一會兒，一座小小的櫻花屋出現在樹上。那朵小櫻花站在門口，向卷耳招手。

卷耳爬到樹上，驚詫地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變得如蝴蝶那般小。走進櫻花屋，小櫻花端上櫻花茶、櫻花糕，卷耳和它一邊吃一邊聊。周圍散發著淡淡的櫻花香，風柔柔地吹著，好愜意啊！

醒來后，卷耳似乎還能嗅到夢中櫻花的香氣呢！她看看窗外那棵樹，它靜靜地沐浴著晨曦，顯得那么有精神。

夏天午后，卷耳喜歡躺在窗外的樹下睡午覺。有一次，她又做夢了，夢到天空下著雨，自己站在雨中，身上卻是干的。因為每當雨滴落在她身上，它們就像成熟的豌豆般“啪”的一聲開了，從里面飛出銀亮的音符來。

音樂響起來。卷耳知道，那是天空之歌——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知道，她就是知道。音樂婉轉、悠揚，比她聽過的所有歌都要好聽。周圍的雨依然在下，將她環繞其中，她隨意點到某個雨珠，它就會打開，跳出音符，然后加入音樂當中。

當卷耳從夢中蘇醒，那棵樹垂下的柔白長葉撩到她的臉頰，癢癢的，像是在逗弄她。

深秋的一個黃昏，卷耳坐在窗前看書，窗外的樹在秋風中沙沙作響。卷耳看著書，聽著沙沙聲，很快睡著了。夢里，她走在一條滿是落葉的幽徑上，小徑兩邊是高大、古老的樹林。每走一步，卷耳的長發就長出一尺，當她走到幽徑盡頭，她的頭發已垂到地上，并扎了根。卷耳看著自己一點點地變成一棵樹。當她要開口說話時，她的小嘴卻變成了一枚又香又甜的果子。

卷耳靜靜地佇立在小徑盡頭。一只小鹿遠遠地走過來，很放心地臥在卷耳身邊，打著哈欠，睡眼蒙眬。不一會兒，小鹿睡著了。卷耳守護著它。

“到床上睡吧。”媽媽走過來，搖醒她。當她關窗戶時，她觸到窗外那棵樹的葉子，不知怎么，她覺得這和夢中那只小鹿沉睡時的呼吸一樣輕柔、溫軟。

隆冬，北風呼嘯，鵝毛大雪紛飛而下。“我的樹一定很冷吧？”卷耳躺在溫暖的被窩里，擔憂地看著窗外那棵樹。忽地，她跳下床，和爸爸一起，用舊棉被將樹干緊緊包住、捆好，“這樣它就不會冷啦！”卷耳這才放心地回屋睡覺。

她又做夢了，夢到雪下到森林里，積成厚厚的一床床棉被，熊來了，拖走一床棉被，狐貍來了，搬走一床棉被，野兔一家也來了，帶走一床棉被……森林里的所有動物，都有了一床棉被。

卷耳走進森林，來到一個樹洞里，那里有四五只小狼，它們正在棉被里打滾、鉆棉被洞。“你也來玩啊！”它們熱情地招呼卷耳。卷耳和它們玩起來，好開心啊！

當卷耳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雪也停了，明亮的陽光照在窗外的那棵樹上，一樹的雪，亮晶晶的。

在卷耳10歲生日那天，“哎呀！”卷耳忽然叫道，她指著窗外那棵樹，“它長出東西來啦！”

那是什么呢？絲線般的葉子中間，一片片的，像是光影一樣的畫面里，有櫻花林、音符雨滴、樹下的小鹿、雪棉被，“這不是我的夢嗎？啊，樹長出夢來啦！”卷耳驚喜地喊道。

現在，她終于知道她的樹是什么樹了——它是夢樹，會長出夢的樹。她愛她的夢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