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爭吵

月球綜合基地前前后后建造耗費整整十年時間，也是戴松自生物環境進修學院離職的十年，他最后一批的學生里，最優秀的一位就是楊鳴。

這也是為何當戴松成為基地的領頭人后，楊鳴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了來往地月之間最頻繁的宇航員。

師生的默契在嚴謹的實驗環節里會顯得格外有用，不需要太多的言語，僅憑習慣就能知道對方何時會進行什么操作，這也是為何楊鳴會第一時間向他詢問綠藻的問題。

太空環境里不會無緣無故出現沒有主觀意識能動性的植物入侵飛船，在戴松看到綠藻切片的瞬間，那種埋藏在眼神深處的震驚，是騙不了楊鳴的。

自己的老師一定見過綠藻，這類結構簡單的植物生長所需的條件同樣簡單，富含營養物質的生活廢水，很適合藻類生長。

基地建造在月球的背面，當人類真正意義上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月球表面行動時，才在月背發現了許多小型的月海。

相對于地球上的望遠鏡所看到的幾個碩大無比的月海，這些親眼所見的小坑，少則數公里、多則十余公里，很適合發展區域農業。

老師絕不會錯過地理環境的優勢，一定會對月海下手，綠藻雖然成分簡單，但二次加工后的產物用途廣泛，幾乎可以涉及到人類已知的所有層面，宇航員們最喜歡吃的維生素罐頭，便是藻類的提取物制作而成。

楊鳴走到二樓的培養室門前，整理好衣領，深吸一口氣輕輕敲響密閉的金屬門。

這里是基地研究生命科學的培養實驗室，同樣也是戴松日常辦公的地方，他不習慣寬敞明亮的辦公室，在那里會讓人覺著與科學脫節，戴松執意要求搬入實驗室內，這才有了那個秘密的實驗。

“進來吧，用你的身份卡可以打開密封門。”

戴松正望著窗外雙目出神，說話聲音有氣無力的，當楊鳴進來的時候瞬間被培養室內的景象驚呆了：大小不一的各色植物盆栽，天花板上倒掛下垂的瓜果，地球上一年四季的景象融于這個房間，一種說不出的怪異心情油然而生。

最令楊鳴感到震驚的是玻璃窗外持續反射來的綠光，分明是自己所見過的綠藻。

上次過來還是一年之前，那片地方只有些儲存回收水的儀器，短短一年的時間里就成了大型培養皿，

月球生物外泄到太空范圍，已經構成了對宇宙的持續污染，長此以往下去與月球相鄰的地球也會遭殃。

“老師，那綠藻……”

“先看看那個，我會慢慢回答你所有的問題。”

楊鳴的話被打斷，面容頹唐的戴松指著身側桌案上平鋪著的文件。

這是一份來自地球科研總部的命令函，要求月球綜合基地務必在接下來的一年時間里開始生產可供人食用的物質，并且味道不能太差。

“可我才剛剛將所需要的種子運過來……一年時間怎么可能做到？”

“你可還記得寫的那幾份關于農作物在月球環境適用性的報告？一共四份，一份報告的反饋時間是三個月……”

戴松長嘆一口氣，他在接到命令的時候，基地內還未有實驗成功可以大規模種植的作物，月球背面的環境更為復雜，不是短時間內能有所建樹的。

原本還有一年的時間可以測試，但楊鳴冒冒失失的寫出多份報告去闡述事情的困難程度，從下游部門耽擱了飛船的發射。

科研總部的消息沒有撤回，一份通過衛星傳輸的文件提前一年來到戴松的手里，里面闡述了地球由于人口快速膨脹所帶來的種種困難。

他們在月球基地里已經耗費十多年的時間，科研總部已然等不及想要見到進一步的成果，不斷給予的層層重壓之下，戴松才出此下策用了尚在實驗階段的綠藻。

楊鳴頹然地將文件重新放回桌案上，走到老師的身邊，“綠藻能在太空中保持一段時間的生命活性，或許會進化出能適應太空的形態，對環境會造成無法預計的污染。”

“但月球很適合大范圍培養綠藻，這些小植物經過加工，會變成鮮美的蔬菜罐頭回歸地球，我們的家園人口太多，能吃飽飯已經不容易了?！?/p>

“可那也……沒經過迭代培養實驗就開始種植，科研總部內從未有過……老師您沒有將這里的消息匯報回去？”

戴松定睛看著楊鳴，這個學生哪里都好，就是死腦筋想不開。

“等我徹底掌握這項技術的數據后，會制作記錄文檔上交總部的……”

他都沒想到楊鳴會勃然大怒，“老師！您這么做是違反規定的！在太空造成生物污染，會給地球大氣層帶來無法預計的……”

“夠了！白上這么多年的學！要學會隨機應變！我們的速度慢一分，地球上就會有更多的人餓死！”

戴松義正言辭地回應著，楊鳴知道自己拗不過老師，便氣沖沖地甩袖離開。

金桂一號還有個返程任務，就是攜帶基地產出的物資回去，經過大量宇宙射線的照射后改變基因，再運送到地球上進行種植，產量會翻數倍。

目前的綠藻已經完全滿足科研總部定下的要求，戴松決定先解決燃眉之急后，再按照實驗流程重新進行作物實驗。

他望著楊鳴憤憤離去的背影，自言自語道：“你還年輕，等你到了我這般的年紀，就能體會到這番心情了……”

責任，是負重前行，是冒險一試，是蓬勃繁衍的綠藻和戴松每天都要喝下的生命補充藥劑。

戴松拖著連日超負荷工作早已疲倦不堪的身體坐回躺椅上打算小憩一會兒，晚上還有網絡會議要參加。

在身側物品架上存放的玻璃罐子里，浸泡在營養液里的綠藻悄然動彈起來，細胞分裂的速度開始逐漸加快，但這些都沒讓戴松察覺，那根連接在營養液邊緣的數據線，被綠藻巧妙地頂了出去，懸在物品架邊上失去了它的作用。

窗外的月海邊上，楊鳴拿著剛從基地資料庫里翻出來的相關材料，正對著一望無際的海面仔細比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