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平流層(上)

按照區(qū)域政府之前發(fā)布的文件，我是不能離開對流層的，晨欣借助她在大學里的一些關系讓我獲得了特殊身份——合法解剖學研究對象。這個身份讓我繞開了入籍時被動接受的“落難外星人”定義，晨欣幫我辦理了實驗動物證明，那頁短短的說明附件表示我是一種罕見的、極具研究價值的動物，所有對我身份的描述都進行了“去人化”修飾。在大學和區(qū)域政府多次溝通之后，一天清晨，我被裝進了專門為實驗動物制作的容器里，隨晨欣一起去往了平流層。

“當初你我把從實驗室里救出來，如今又要把我塞進實驗室里。”

“不是那樣的，天洛。我們只是做做樣子，沒有人會傷害你。”

這所大學規(guī)模不小，所有建筑物都懸浮在被設計好的高度上，白金相間的建筑主體和鮮綠的植被互相映襯，顯得生機盎然。在主教學樓前面的廣場上，立著一座巨大的彩色石像，還離著很遠，晨欣就對我介紹起了它，我得知那是申空博士的紀念石像，他是21世紀末的杰出微觀物理學家，被公認為是人類歷史上對整個文明貢獻最大的十位科學家之一，正是他主導了大氣層的改造工程。

晨欣將我?guī)нM了她的實驗室里，她說我得在這里待上一段時間。她讓幾名助手布置好了儀器，將一些導線和軟管連接到我身上，她說她需要收集一些數(shù)據(jù)。

“如你所見，這是一個分層的世界。方方面面都存在分層現(xiàn)象。”

我琢磨著晨欣離開實驗室時說的這句話。其實在來平流層之前，我就已經(jīng)認定了一些事情，得益于極具穿透性的視野，我早已注意到了平流層社會和對流層社會的某些差異。近距離觀察之后，我確信這兩個社會之間存在著懸殊巨大的資源差。在這種背景下，我所理解的“資源”這個概念，自然包括了信息，生活在平流層里的人們顯然知道關于智能大氣層建設的細枝末節(jié)，在這里可以輕而易舉地從網(wǎng)上或書籍里找到相關資料，申空博士及其團隊的事跡人盡皆知。不知道是何緣故，控制著這一切的管理者顯然不想讓生活在對流層里的人們知道這些信息。除此之外，平流層的懸浮工業(yè)更加發(fā)達和成熟，在抵達學校的途中，我看到了很多規(guī)范建設的功能性建筑群，而且這里的人們所使用的自由膠囊內(nèi)部空間更大，里面的附屬功能也更多，他們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最明顯的應該是他們的身材，這些人比對流層的人要肥胖，幾乎男女老少都大腹便便，雖然看起來不太靈活，但他們的眼神卻犀利而充滿活力。我曾在許多個夜晚注意到平流層里的人們舉辦的大型派對，雖然目前我還沒有近距離親眼見識過，但我不難下定結論：生活在平流層里的人們遠比生活在對流層里的人們要幸福。

晨欣每天下班之后都會到實驗室里查看數(shù)據(jù)，她總是會和我聊上幾句，有時候她會講教學工作中發(fā)生的新鮮事，我搭不上什么話，只能默默地聽。除了狗糧和橙汁，偶爾她還會帶來一些平流層社會中獨有的食物，但我大都吃不慣。

“你為什么不住在這里呢？”一天晨欣快要離開的時候，我對她拋出了這個已經(jīng)困擾我很久的問題，“你在平流層做老師，難道他們不讓你在這里居住嗎？”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晨欣露出了她那種特有的笑容，“實際上住在對流層有諸多不便，你也知道，兩個社會存在著客觀的資源差，很多內(nèi)容我不能帶到對流層，否則就違法了。但我……我想住在那里。”她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就像這條腿，住在那里——這件事也時刻提醒著我，有些事情無論如何都不能遺忘。”

“我還需要在實驗室里待多久？不會有鋒利的解剖刀插進我的心臟吧？”

“當然不會。再過幾天，我就帶你出去。”

一直以來，我都信任著晨欣，在一段短暫的時間里，我覺得她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對象。雖然不久之后我就警惕了起來，我毫不懷疑她對我的友善帶有某種目的性，但我相信她不是那種壞人，不是那種覬覦我身體奧秘的科學狂人，我依然愿意信任她。

這些天雖然一直待在實驗室里，但通過對電磁信號的感知，我對這所學校里發(fā)生的很多事情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我甚至偷聽過幾節(jié)物理課，如果我還存有曾經(jīng)的記憶，我想我應該很容易就能理解那些公式。我知道晨欣在每天晚上回家之前都會去四號教學樓的頂層，那里有一間圓柱狀的房間，她總是會和一些從四面八方過來的人在那里聚集，那間房間顯然被加裝了某種屏蔽層，就連我也聽不到他們在說些什么，我只能通過智能大氣分子的微弱電流信號對房間里的空間情況進行粗略畫像，他們像是在開會。最令我驚訝的發(fā)現(xiàn)是七號教學樓一間地下室里存放的東西，那是我的飛船，自從墜落事件之后，我就沒有再親眼見過它——只是在一些復播的新聞畫面中看到過它的身影，我無法回憶起駕駛它的畫面，也無法體味那種感覺，這架飛船對我來說熟悉又陌生，仿佛我從未擁有過它，但它曾經(jīng)確實屬于我。我不知道為什么我的飛船會出現(xiàn)在這所學校里，我一直以為它被某家私人機構帶走了，或是被政府組織帶走了。

“大家一直都很期待親眼見到你。”

“他們是什么人？都是教師嗎？”

晨欣帶著我穿行在四號教學樓頂層的走廊里，她終于決定帶我去那間圓柱狀的房間了。

晨欣沒有說謊，我確實在眾人的臉龐上看到了期待的神色，這讓我有些緊張。他們都是“真空工會”的成員，這個秘密組織有著濃濃的地下色彩，晨欣也是其中的一員。經(jīng)過一位老者的初步講述，我已經(jīng)大致猜到了他們一直以來在謀劃的事情是什么。

“這一切，只是虛假的表象。”老者繼續(xù)說，“智能大氣層的存在完全剝奪了人民的自由，獨裁者惡意劃分階層，將人物化，利用那些無處不在的微型機器人精準控制著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就連一草一木的生死都被牢牢掌控。對流層的大多數(shù)人終生只能充當廉價勞動力，他們需要為維持巨量電力供應而不斷勞動，還要負責處理上層空間所排放出的垃圾和廢氣，他們已經(jīng)失去了一個人應該具有的活性。平流層社會則呈現(xiàn)出割裂的狀態(tài)，這里生活著很多政府官員、富豪和名流，他們奢靡的生活完全建立在另一撥人的痛苦上——空調(diào)師。在天然環(huán)境中，平流層里并不存在云層，為了讓溫度和紫外線強度等條件適宜人們生活，他們將運用于對流層里的人造云層概念一并運用到了平流層里，但是因為條件更加苛刻，要將平流層的氣候環(huán)境維持在合適的狀態(tài)下，需要做大量的水分補充工作、防輻射工作和溫度調(diào)節(jié)工作。專門為這些工作而建立的‘天堂空調(diào)工廠’遍布在平流層各處，平凡出身的人最終都會進入工廠，他們被稱為空調(diào)師。高強度的體力勞動和重污染的工作環(huán)境致使他們往往英年早逝，獨裁者會控制這些平凡家庭的生育頻率，保證有新的勞動力不斷補充到空調(diào)師的隊伍里。像學校和醫(yī)院這一類的地方，其實主要是在為權貴服務，所以在這些地方工作意味著可以獲得一定程度的庇護，但正義之士絕對無法忍受這種茍且的生活，我們必須有所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