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萬物芻狗

逃生飛船內，劉爭鳴背上的黑色觸角紛紛落地，再也不動。他望向葉一楠，女孩的眼睛里深深映襯著漫天繁星，劉爭鳴深情地說：“往后余生，我為你而戰。”

葉一楠和他緊緊擁抱在一起，在他們身后，劉龍碩與瓦爾基里一絲余燼也沒留下，他們已化身為億萬光芒，散播在深邃幽暗的太空中，飛向一個又一個星球。

或許那顆行星異常灼熱，遍布液態金屬湖泊；也許那行星被兩極延伸出的冰蓋嚴密遮蔽，唯有恒星直射赤道時造成大規模的冰解現象，云蒸霞蔚、環繞赤道，如此起彼伏的煙火；也許那行星的魚兒剛剛上岸，而上岸的魚兒再也回不去大海……正如他們兩人多舛的命運。

“巴多教授臨死前握住的白色立方體，里面究竟存儲些什么？”

回歸恒星際艦隊的旅途中，劉爭鳴和葉一楠將白色立方體放進讀取裝置，瓦爾基里的替身機器人在“奧丁”號上所下的命令、做過的事情，接連出現在屏幕上。

劉爭鳴和葉一楠這才知道自己是如何卷入黑色漩渦的，自他們從冬眠中醒來、受命前往“蝴蝶夫人”號的那一刻，“奧丁”號上所有人的命運就已經注定——從最早遭難的科馬洛夫艦長，到苦戰到底的芬里爾和古特魯妮；從被“耶夢加得”淡黃色光線感染的“托爾”號和“洛基”號的兩位艦長，到一再誤判形勢的齊格蒙德司令，恒星際艦隊的各個階層無一不受荼毒。惡之花肆無忌憚地綻放，由瓦爾基里的毒計和野心澆灌，最終結出悲劇的果實。

劉爭鳴感覺茲事體大，務必把白色立方體記錄的事情報告到司令部。葉一楠卻認為不妥，隱隱覺得水面下不知道還潛伏著什么樣的怪獸。

葉一楠沒能去看地球的碧海藍天，劉爭鳴也沒能去劉龍碩士官長的故鄉尋根，在回基地的航程中，代理司令哈根發來訊息，許諾他們可以離開艦隊，回地球、過夢中才出現的田園牧歌生活。

縱然在“奧丁”號上經歷持續72小時的戰斗，他們的體力已經到了耗盡的邊緣，兩個年輕人依然在回程飛船上憧憬著未來的生活，一邊讓如墜泥潭的疲勞身體恢復，一邊雙眼放光地議論著。

身為“昆古尼爾”士兵時，他們從來沒有自己的生活，而現在他們會像嬰兒蹣跚學步一樣，學習在人類社會中開始屬于自己的生活。“提爾”基地的高塔已經歷歷在望，鱗次櫛比的高樓會像巨人般庇護他們，據說退伍軍人的待遇很優厚……逃生飛船的艙門一打開，一隊面無表情的士兵就沖進來，劉爭鳴訝異地發現他們也是“昆古尼爾”士兵，緊接著驚異地發現他們用電擊槍招呼過來。

毫無防備的兩人一到基地就被控制起來，無論兩人如何懇求、掙扎、反抗，劉爭鳴還是被關進實驗室。背后沒有四條觸手，沒有劉龍碩的庇護，他只是一個精疲力盡的士兵。

“耶夢加得”的秘密太吸引人，恒星際艦隊一直關注有史以來可塑性最高的生物武器，從海姆達爾率領小分隊奉命登上“蝴蝶夫人”號開始，“奧丁”號上發生的事情始終在司令部監控之下。瓦爾基里的替身機器人不僅作為人形戰斗兵器在測試，機器人采集到的訊息一直源源不斷地傳回司令部，劉龍碩的死而復生、與“黑海蜇”融為一體，劉爭鳴被寄生，“耶夢加得”的優勢和弱點……其他樣本隨著瓦爾基里和巴多殞命而損毀，但劉爭鳴身上留存有“耶夢加得”的細胞，正是世間唯一留存的活體樣本。

劉爭鳴恍然大悟，二十年前劉龍碩的犧牲一開始就在司令部的默許之下，瓦爾基里是這畸形土壤上開出的惡之花，生物武器一直是恒星際艦隊孜孜以求的東西，永無止境的殘酷實驗在等待著他。

“行星開發署的‘蝴蝶夫人’號在‘耶夢加得’五號行星遭遇物質噴發，艦隊緊急派遣巡洋艦‘奧丁’號前往救援，兩艦不幸遭受重創、先后沉沒，幸而兩艘驅逐艦‘托爾’號與‘洛基’號救出幸存士兵。”

“整個緊急行動中，瓦爾基里少將身先士卒、奮戰在救援一線，不幸遇難。一同遇難的還有‘奧丁’號艦長科馬洛夫、副艦長芬里爾，‘托爾’號艦長齊格弗里德與‘洛基’號艦長巴德爾，他們和死難士兵一起，共同演奏了一曲忠誠的贊歌。在此，向罹難官兵致以深切哀悼以及誠摯感謝。”

“‘昆古尼爾’士兵劉爭鳴和葉一楠趁機作亂，已被處決，明正典刑，恒星際艦隊表示要加強克隆人士兵的管理，絕不容許類似事件再次發生……”

信號極差的電視里，謊言在不容置疑地傳播，死難士兵連數目也不配提起，艦隊已經做出官方結論。于是到了舉行哀悼儀式的時候，到了追憶瓦爾基里少將的時候。

艦隊新聞發言人聲情并茂地說：“這一刻，有多少人悲戚地注視著你的遺照，哈根司令告訴大家，你心懷整個艦隊，從未把自己的利益放在首位；瓦杜丁副司令把你看作化解怨恨的高手也懷念你睿智的微笑；貝利席將軍告訴大家，他失去一個能在困難時刻施以援手的珍貴朋友；而我，則為我親切的戰友落淚——關于你的音容笑貌已成追憶，”

之后是喪宴，酒精開始讓那些人喋喋不休，瓦爾基里極盡哀榮，劉龍碩士官長的冤情卻永遠沒有平冤昭雪的那一天。

葉一楠和劉爭鳴的克隆體還有一副，被在公眾面前處決、當了替罪羊，而他們本人，恒星際艦隊怎么會放過如此珍貴的實驗體？劉爭鳴已經被拉進實驗室，而葉一楠因為懷孕，艦隊司令決定待她生下孩子，再把劉爭鳴的孩子推進實驗室。

葉一楠在囚室里麻木地看著新聞，喃喃地說：“可惜一出飛船就被控制，白色立方體也被搜走，不然還能留下自己的聲音。”

恒星際艦隊司令部所在的行星有兩顆衛星，它們圍繞行星、公轉在明暗兩面，永遠不會在同一個半球相見，恰似被囚室分隔的兩人。

清冷的月亮映在女孩憂郁的眼睛里，恍若無法消弭的永恒淚光。葉一楠清楚，她是要挾劉爭鳴就范的最好籌碼。在囚禁的歲月中，在無盡的審訊、實驗之后，她常常悔恨沒在回艦隊司令部途中，公布白色立方體中存儲的真相。

“難道我和劉爭鳴的孩子，只能誕生在這逼仄黑暗的地方嗎？不知道劉爭鳴現在遭受什么樣的折磨……”

她撫摩著日漸隆起的小腹，唯一可以陪伴她度過難熬歲月的，只有肚子里的小生命。可這孩子是劉爭鳴擁有“黑海蜇”力量時懷上的，一旦孩子降生，艦隊司令會放過保留有“黑海蜇”基因的孩子嗎？一想到這里，她的淚水恣意奔流，她望向漆黑囚室的方形小窗，卻不知道劉龍碩放射的光線去了銀河系哪顆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