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并肩而行

劉爭鳴此刻來到先前阿爾貝里西藏身的控制室，這里曾經經歷一場戰斗。望著窗戶上鮮紅的血漬，他默然不語地從地上撿起兩名士兵遺落的沖鋒槍和散彈槍。

而在下層甲板，被“耶夢加得”感染船員形成的黑海蜇面臨前所未有的強敵，毒蜂、食肉甲蟲和灼熱熊蜂被“耶夢加得”與人類極為相似的氣息吸引至此，貪婪地撕咬它們的血肉。

它們漆黑的身軀外圍蒙上一層灰霧，灰霧內部是拼命掙扎的傘形怪物，饒是山寨版“黑海蜇”也架不住成千上萬只毒蟲的凌遲。在失去意識之前，它們向原生體放出閃光，“耶夢加得”原生體一直躲在機械間縫隙后面冷冷的觀察，接收到其他克隆體的信息之后，轉入上層甲板、倏然不見。

食肉鯰魚遇到一條海腸般的巨型腔腸動物，它仿佛記起在渾水里捕食軟體動物的愉悅，張開巨口咬過去。反應遲鈍的“海腸”被咬住五分之一，忽然翻轉外膜向鯰魚巨口裹去，后者猝不及防被兜頭罩住，張嘴掙扎，“海腸”頓時被頂出凸凸凹凹的造型。然而它越裹越緊，邊緣處嘶嘶流血，鯰魚的頭骨隱隱傳出碎裂聲。

鯰魚腹部的骨質牙狀結構忽然張開，十幾條小鯰魚破腹而出，它們身體還是半透明的、幾乎能看到搏動的內臟，可悍勇的勁頭不輸于母親。它們邁動尚未變硬的四足，大張沙蟲般的細牙向“海腸”咬去。這下形勢逆轉，毫無甲殼或硬皮保護的“海腸”如被無數剃刀劃過，粉紅色的肌肉被一絲絲扯下。

無論是瓦爾哈拉武士還是“耶夢加得”的克隆體，從四小時之前一直廝殺到現在，早已迷失在敵我雙方的殺意與鮮血中無法自拔，一個個宛如惡鬼。

“耶夢加得”的原生體攀在頂層管路上、豎起淡黃色光球，冷冷地看著巨型鯰魚與“海腸”的廝殺。它警覺有什么異物接近，向下一躍，原來藏身的地方騰起急劇翻滾的火柱，它轉身“看看”是誰在不自量力地挑戰，原來是一架半人馬造型的“瓦爾哈拉武士”。

它的底盤是“騾”型戰斗載具，它的火箭背包小角度噴射著，轉動四蹄進行飄忽地走位，逐漸拉近與原生體的距離，而后迅速繞到側翼，激光槍如手術刀般削斷原生體的兩條觸須。

“半人馬”似乎是“瓦爾哈拉武士”中最聰明的一個，像攻擊野牛的巨狼跳前躍后地攻擊，每一次從他身上削下一塊“肉”，原生體難以保持平衡，焦躁地用觸角還擊，但半癱瘓狀態使得它難以跟上“半人馬”的動作，不一會兒如同被凌遲的死刑犯，身上滿是激光槍切割的豁口，像被大衛擊中的巨人歌利亞，轟然倒地。

“半人馬”從下半部身軀抽出電鉆和銑刀，那是從“食尸鬼”身上搜羅的。工具在它手里發出嗚嗚的旋轉聲，忽然原生體渾身冒出十五六條觸手，如同鋼鞭重重的打在他身上，“半人馬”被牢牢捆住，它的動作凝固了，在電光火石的一瞬，它明白原生體為了抵消它左右跳躍的速度優勢，不惜身上中招引誘它靠近。

原生體似乎并不打算殺死它，而是將淡黃色光球對準半人馬的視覺接收系統。

劉爭鳴雙手持槍，小心翼翼地走過一條黑暗的甬道，一只大手忽然抓住他的肩頭，手指尖端銳利無比。劉爭鳴掙脫那只手，一抬頭，首先看到一張讓人嫌惡的面孔。

那張面孔糅合了人類與野獸的特點——它的額頭與眼睛和人類別無二致，唯獨缺少了頭發與眉毛；但它坍陷的鼻梁、上翻的鼻孔、前突的雙頜，以及巨大的犬齒和尖銳的門齒，讓眼睛以下的部分像是某種丑陋的野獸。

那家伙粗短的雙腿倒掛在橫梁上，抓著他肩頭的那只手，每根胡蘿卜粗的指頭末端都生長著足以撕碎血肉的鉤爪，仿佛人類的手掌，又像是野獸的前爪——指甲呈現墨綠色。劉爭鳴肩膀上被爪子狠狠撕扯一下，鮮血迸流，一時舉不起槍。只聽“轟”的一聲炸響，散彈槍里的幾百顆鋼珠傾巢而出，轟進那家伙的身體。這些鋼珠會在血肉之軀打滾、鉆出一個個喇叭形的創口，好像少部分鋼珠將它打透了，數十株血流從它身后刺出來。

嘲諷的表情從它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和不甘心。劉爭鳴扭頭一看，開槍的竟然是葉一楠：“快到這邊來！”

又有幾只怪物從甬道上方跳下來，它們像是徹底退化成了野獸的人類，皮膚青灰、通體無毛，四肢比例與人類相似，但卻弓著腰身，如同猩猩一樣。它們向劉爭鳴撲過去，用嘲諷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比任何一種猿猴更像人類。

“小心！”劉爭鳴此時向葉一楠奔去，他并未回頭，四條尖利的觸須從肩胛骨和肋下刺出，將一只“猩猩”透胸刺穿。

葉一楠瞪大眼睛，瞳仁里寫滿哀傷和憤怒：“你、你和那……一樣？”

劉爭鳴略帶責備地說：“葉一楠，為什么回來??？”

她的目光中忽然閃過凌厲的光，舉槍朝劉爭鳴方向射去，劉爭鳴背后的“猩猩”頹然倒地，原來那家伙尚未死透，一直在裝死等待兩人失去警惕。

又有兩只“猩猩”向他們倆圍攏而來，每只臂展足有三米，小香瓜般的肱二頭肌在皮毛下滾動。其中一頭腰上長著銀灰色鬃毛，像冠軍腰帶般醒目。另一頭看起來身經百戰，胳膊上的疤痕縱橫交錯，一只眼窩深陷，干涸的眼窩里沒有眼球。

“銀背”直起身來，用雙拳嘭嘭地敲打前胸，好似部落勇士擂響戰鼓?！蔼氀邸焙敛皇救?，雙手輪番拍打地面，嘴里發出尖嘯，布滿黃垢的犬齒向外探出。

劉爭鳴擋在葉一楠前面：“這兩只‘猩猩’交給我，你不要出手?！?/p>

五分鐘后，黑色觸手在“獨眼”的喉嚨貫穿而出，一去一回在地上畫出兩條血線，四百斤重的身軀倒在地上。“銀背”捂住肩頭不斷出血的傷口，單臂撐住水牛般的身軀，微微顫抖。劉爭鳴對“銀背”說：“你和這獨眼龍不一樣，剛才一直在單打獨斗，從不在獨眼龍與我纏斗時背后偷襲，你走吧?！?/p>

“銀背”低吼一聲，拖著“獨眼”的尸體緩緩后退。擊退異星蠻獸的喜悅被恐懼淹沒，葉一楠望向劉爭鳴，他肩胛和側后肋部的黑色觸手如海鰻縮回身體，劉爭鳴硬起心腸，不敢和女孩的目光相碰：“離我遠一點，如你所見，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完全變成‘耶夢加得’。在那之前我想將一切做個了斷，畢竟這都是阿爾貝里西弄出來的好事。我改變主意了，一定要拉那家伙下地獄！”

陸戰隊的戰靴踏進“猩猩”小湖般的鮮血，劉爭鳴說：“憎恨，還有戰斗的本能，當‘耶夢加得’的閃光照透我每一個神經細胞的時候，鐫刻在大腦里的這兩個詞讓我戰斗到現在。我再也不是‘昆古尼爾’士兵了，說不定連人類都算不上?！?/p>

葉一楠低頭不語，劉爭鳴繼續說道：“若是阿爾貝里西敢去中央控制樞紐的話，他會因為殺人罪而被捕，所以他現在還躲在‘奧丁’號的某個地方。一楠，你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吧，釋放出來的異星蠻獸十分兇暴，當然還包括我這顆定時炸彈……”

他指指自己，葉一楠晃晃槍口：“我要跟你在一起！”

“什么？”

葉一楠“就算躲起來也會成為野獸的口中食，要活下去就只剩下戰斗一條路了，不是嗎？假如、假如你真的完全變成‘耶夢加得’，我不希望你死在別人槍口下，特別是死在瓦爾基里少將手里！”

“假如我死不了呢？”

“我會持續開槍，直到有一方倒下為止！”葉一楠的目光一如她在倒數十秒中從閘門一躍而出的決絕，劉爭鳴與她對視良久，輕聲說：“一起走吧，一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