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菊香

深秋時節(jié)，北方的田野里，你能看到的通常是單調的漫漫的暗綠色。春稼秋穡，該忙碌的都忙碌過了，人們開始休養(yǎng)生息。新長出的又一季麥苗，弱弱地集體趴在地上，躲避著將要來臨的寒意。

朱家溝，豫西一個百余戶的小村莊，憑著一縷清香，憑著一地金黃，偏在這個季節(jié)里熱鬧起來。

前年的八月份，朱家溝曾經火了一把、熱鬧了一番。在流經村莊的運糧河的南嶺上，紅綠相間，椒香濃郁，幾百畝花椒成了秋野的主角。縣上在這里舉辦了第一屆花椒采摘節(jié)，媒體記者聚焦山溝，漫山遍野彩旗飄飄。50來戶貧困戶，依靠花椒和勤勞脫了貧。

朱家溝名副其實地成了紅紅火火的朱家溝。

殊不知，在嶺下運糧河的北面，當年也在默默積蓄著一股力量。那是本村一名干部在進行的另一場產業(yè)結構調整。他要在紅紅綠綠的土地上，再為村里新添一抹色彩——黃色。

對，種菊花。

古人的詩句里，有無數(shù)菊花的倩影。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盡顯田園閑趣；黃巢的“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一派豪氣干云；元稹的“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對菊情有獨鐘。

幾株零星的菊花固然讓人喜愛，但大規(guī)模連片的菊花是什么樣的，不到實地，你真難以想象。從鄰近韓城鎮(zhèn)的鄭盧公路拐進一個小村莊，一路沿著運糧河往上走，行約十幾分鐘，從車窗里已看到遠遠的一片耀眼的金黃。及至下車走到跟前，你雖有思想準備，還是不免會被驚艷到、被震撼到。

四五百畝的土地上，就這一種黃，明麗的黃，炫目的黃；就這一種香，甜甜的香，清幽的香。置身其中，你會不知所措，你會物我兩忘。

這鋪排開來的菊花，一株株昂首綽立，猶如萬千身著黃裳的少年，向陽而聚，朝氣蓬勃；這匯聚起來的菊香，一陣陣暗香涌動，如同森林里的靜謐氣息，入骨清涼，沁心雅香。

再去看遠處的綠色，則顯得老氣橫秋，過于沉悶了。

近處，幾位村民正于花叢間俯身采摘花朵，握鋤拿鐮的雙手開始做起了細活兒；遠處，幾個身穿漢服的姑娘，翩然于花海清香中，與花合影。花和人相映相諧，不知是花好還是人美，想必是菊花反襯了姑娘的美麗，姑娘映襯了菊花的嬌艷。

細看那一朵朵花兒，笑容可掬，好像知道人們喜歡她們似的。當人們走近時，那笑意更加可人了。

誰能說深秋的田野生機不再、活力不再，在朱家溝的溝溝嶺嶺，愛花愛美的人們流連忘返、熱鬧非凡！誰能說農民不懂藝術、不懂生活，在朱家溝的運糧河畔，他們把紅黃綠三色調配得美感十足、韻味十足，把村里村外打扮得鳥語花香、活色生香！

朱家溝海拔400多米高，有嶺有水，土質肥沃，這里還真是一方大有可為的土地。在村里成功發(fā)展花椒種植的同時，能夠另辟蹊徑，把菊花種出名堂、種出氣派，需要一定的膽魄。下定這個決心并堅定實施的，是四十多歲的村干部朱海強。

聽鎮(zhèn)上的干部說，朱家溝姓朱的不少，是宋代理學家朱熹的后裔。朱海強是一位性格堅韌、不怕挫折的年輕人。這幾年，挺過了艱難，創(chuàng)業(yè)成功了，公司去年的利潤有500多萬元呢。中央電視臺軍事頻道、農業(yè)頻道等各大媒體都對他進行了報道呢！

一下子想到朱熹也有詠菊的佳句：青蕊冒珍叢，幽姿含曉露。看來朱家與菊花有緣哪！

見到朱海強時，他剛送走幾撥媒體和記者。第一印象，瘦而精神，忙而不亂。

問起怎么想起種植菊花時，他說，之前曾長期在外跑長途貨運，在為安徽王老吉廠、亳州中草藥市場運貨時，對菊花的廣泛用途和市場前景有所了解。

菊花，清肝明目降火，具有很高的藥用價值，大量用于中醫(yī)藥。藥食同源，不管是飲料類、保健類、觀賞類，市場需求量大；菊花芽、菊花葉，能做很多的美食；藝花、切花，占據(jù)很大的市場份額。現(xiàn)在的人們都注重健康，注重養(yǎng)生，注重審美。種植菊花，這條路一定能走得通。

再者，村里雖說種有花椒，畢竟還有點單一，一遇市場波動，收益很難保證。

2016年，在鎮(zhèn)村干部和駐洛部隊的鼓勵支持下，他放棄在洛陽已經營多年、生意尚好的蔬菜批發(fā)生意，毅然決然回到村里，租賃承包土地，發(fā)動村民種菊。他要闖一闖，試一試。作為村干部，他要讓鄉(xiāng)親們的生活真正富裕、香甜起來。

萬事開頭難。起初，幾十畝地，管理跟不上，更別說效益。農戶有熱情，但隨意性大，雨天和清晨不宜采摘，他們偏不。朱海強翻來覆去講道理，他們就是不聽。

怎么辦？收，不合格；不收，涼了人心。

這些花雖然不能加工使用，但也是鄉(xiāng)親們一朵一朵、耗時費工采摘來的。

別無選擇，堅持按約定價格收購！

夜幕降臨，朱海強站在運糧河畔，看著生于斯、長于斯的土地和常年不竭的流水，感慨萬千，那童年時光的快樂，那少年時代的美好，那青春歲月的火熱……

回村種菊花，能種好嗎？之前做蔬菜生意，雖然一樣辛苦，但收入穩(wěn)定可觀。照這樣下去，能賠得起嗎？

他清楚自己站在了人生的一個新的十字路口。向左，還是向右？向前，還是向后？邁一步，可能山窮水盡；退一步，可能柳暗花明。他內心在糾結、在掙扎，在做著自我斗爭。

他感念父母給自己的名字中用了一個“強”字。是啊，創(chuàng)業(yè)哪有那么輕輕松松，種的是菊花，就應該有一股菊花的凌寒傲骨精神！

趁村民和家人不注意，他默默把那些爛掉的菊花倒掉。

妻子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他的行為，不解地問：“咱這是圖啥？”

一句話問得他五味雜陳。

他告訴妻子：咱倒掉的是現(xiàn)金，但收獲的卻是村民堅持種植下去的信心。要讓他們慢慢知道菊花種植也有講究。

過去為一家人忙碌，現(xiàn)在和今后要為更多人忙碌。人要活“小我”，也要活出“大我”。

身材瘦瘦的朱海強，跨過了創(chuàng)業(yè)的低谷。

種苗也是關鍵。總買人家的也不是辦法。通過反復鉆研嘗試，他嫁接培育出了自己的品種，留足自用外，開始向南陽、欒川、辛店等地供苗。

朱海強的菊花種植加工也開始步入良性循環(huán)。他成立了自己的公司，采用“公司+合作社+農戶”的種植模式，為50余戶村民提供種苗，教授他們種植技術，并帶領他們到安徽大型菊花種植區(qū)學習先進技術。現(xiàn)在企業(yè)每天用工80余人，一年支付務工人員工資就有20多萬元。

接著，他領我們參觀了高溫殺青、低溫烘干等設備和晾曬、篩揀、烘干、包裝的車間及冷庫等。成堆成堆的菊花茶、菊花枕、菊花飲、藥用菊花等產品，琳瑯滿目。

“畝均收入有多少？你是如何銷售的呢？”

“3000元至8000元吧。主要通過淘寶、拼多多等電商平臺銷售，與國內著名飲料公司王老吉簽訂了常年供貨協(xié)議。企業(yè)已注冊了‘鑫天歌’商標。”

在前行的道路上，朱海強躊躇滿志。談及未來發(fā)展規(guī)劃，他說，明年目標：600畝。他的眼神，明亮而堅毅。我的眼中，則浮現(xiàn)出了一片花海……

看著滿懷熱忱的他，我想到了一個時下的熱詞：新鄉(xiāng)賢。朱海強身上的“新”，在于他能讓土地添彩、土地生金，在于他能奉獻桑梓、反哺村民，在于他能傳承鄉(xiāng)風、傳遞精神。

每個人心中可能都有一塊屬于自己的田野。田野荒蕪與葳蕤，仰賴于他的主人。

朱海強是一個有著自己的奔赴、也堅信自己奔赴的人。朱海強的田野，無疑是豐饒的，也是瑰麗的。

他為花狂，花為他香。他成就了花的綻放，花成就了他的夢想。

朱家溝是個小山村，但因朱海強而靚麗地走進了人們的視野；朱海強是個農民，但因朱家溝而成就了他的人生高度。

“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鎮(zhèn)上的同志熱情地說。

“好嘞！”同行的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離開時，朱海強送我們一些菊花苗。回到家，我找來花盆，從公園里兜了一兜腐葉土，澆上清水，把花栽好。頓時，滿屋奕奕清芳。看那花兒，沖我盈盈地笑著。

我愿這山村的菊香，永久彌漫在我的生活中……

責任編輯/石淑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