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追著風的方向（組詩）

格桑花與黑駿馬

參加選美項目的馬匹

披掛華麗

來自四川、甘肅、青海的騎手

盛裝出席，騎著心愛的賽馬熟悉場地

攝像師在高臺上調試設備

警察，司儀，演員各就各位

觀眾有序進場

紅原賽馬節開幕式就在眼前

誰也沒留意到賽場外，草原小小一角

一匹黑馬的情緒

它來回踱步，看起來焦躁不安

它絕塵而去

蹄聲急促有力

它很快在十幾米開外止步

昂著頭，朝著對面的馬廄嘶鳴

我第一次在屏幕外

聽到嘶鳴，第一次從嘶鳴中聽出哀怨

它沿著鐵絲網邊緣奔跑

像是準備找到破綻沖出圍欄

風梳理著它的鬃毛

它是一匹備用賽馬嗎

它的主人呢，它應該有好聽的名字吧

鐵絲網之外

野花追著風的方向

鋪到天邊，就要與云朵接壤

藏族朋友尤中說

草原上的花，都叫格桑花

我想把草原上不知名的黑馬

都叫黑駿馬

紅原牦牛文化產業園外的白鷺

水草豐美的綠原上空

白鷺鋪開翅膀，飛翔的信箋

在陽光下格外惹眼

它們考究的編隊惹得人群陣陣驚嘆

所有鏡頭都預判著它們的軌跡

它們不時變換隊形

不管怎么飛，姿態都恰如其分

像經過了千百次的彩排

一只白鷺修改航線

從眾鳥中飛離，很快又加入了隊列

據說那是探路的領航員

我羨慕這里的主人

偌大的草場，這群駐站演員

像膝下承歡的小女兒

一直在飛，但并不飛離人們的視線

我的女兒

也是躍躍欲試的年紀

她是這群白鷺中的一只多好

我既想她飛高

又怕她飛遠

重走日干喬沼澤

路牌上的“喬”

十年前被我看成了“禾”

日干禾在我筆下，是無傷大雅的誤會

而有些誤會不可挽回

作為一段歷史，用血淚寫就

供瞻仰，供緬懷

是的，我們腳下這段路

曾走過紅軍戰士

美和危險是一母同胞

那時日干喬沼澤曾露出它的獠牙

它才不管戰士們在跋涉中

如何忍饑挨餓，克服著

早晚溫差，高原反應，并發癥

它只管張開惡魔的血盆大口

無差別地吞噬，吞噬

我們從對面的棧橋回望

日干喬沼澤

是一面溫柔的鏡子，裝盛著

倒置的藍天白云，駿馬牧民，雀躍的游客

是風止船直，安穩的現世

故事遠沒結束，新的歷史正在續寫

主角正是你我

雅克牧場上的紫苑花海

紫苑的海洋里

每一朵浪，秉性都不同

喜歡熱鬧的，風一吹就開始蕩漾

風再吹，就開始洶涌

忍不住蹲下來

掬起一兩朵

捻在指間，別在耳畔，插在發尾

姑娘和花朵各有各的俏皮

喜歡獨處的紫苑

則開得遠一點。我輕輕走到它跟前

剛要攀談，它便把圓圓的臉蛋

偏向一邊

在瓦切黑帳篷偶遇一場藏式婚禮

我們彎腰走進黑帳篷

九頂黑帳篷，囊括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一小時的參觀時間

我很難通過講解加速學習

變成安多藏女

迎面遇見的藏式婚禮則更為鮮活

盛裝出席的男女老少

翹首觀望著

送親的車隊開進來

開過撒滿龍達的草坪

干茶包，柏樹枝，奶桶，哈達

各種寓意吉祥的物品

在司儀的指揮下派上了用場

新娘被攙扶著緩步走來

從若爾蓋草原到紅原德香村

出嫁的路像一條越收越短的紅線

還有不到二十米

我舉著手機轉身，候場的新郎格外配合

對著鏡頭比出勝利的手勢

他笑起來太像竇驍了

鏡頭邊緣

一位五六歲的男孩趴在草叢

研究著什么昆蟲，他的記憶系統

顯然不會存儲

這快樂而無用的一天

但除了新郎新娘

至少還有我這個擠在眾多藏袍

和高原紅里的過客

認為這一天意義非凡，我們將反復提及

不可思議的細節

比如白云是低矮的地毯

花朵是高懸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