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太陽光照射在茅屋上,土墻里的谷草節亮晶晶的,墻孔里不時飛出幾只麻雀,從麻雀的嘴里掉落幾粒土渣;墻根破損,鼠洞溜光;木門上層層疊疊的年畫翹起四角;山花垛口被煙熏得漆黑,屋頂的茅草破破爛爛的,長滿了青苔。茅屋西側,一棵合抱的皂莢樹立在崖頂,像石上長出的蘑菇。屋里,小鷗娘用火鉗撥弄柴火,灰坑里架著碗口粗的干柴,火搭勾上的藥罐嘶嘶冒氣,滿屋子的一切都散發著藥味兒。
“給小鷗說了嗎?”麻布簾子里面顫顫巍巍的聲音,似乎有一口氣使勁提上喉管又掉回了肚子里。
她沒回應。柴火時而爆出的火星,也沒掀開她耷拉的眼皮。
“你給小鷗說了沒?”說出這句話似乎用盡了他全部的體力,忍不住咳嗽,一顆濃痰在心肺和喉頭之間拼命拉鋸。
她抬頭看向門外。一層疊一層的山,一層淡過一層,而柳河清亮得像一匹紗,沿八臺山下繞一圈,在小學堂對面打個結,形成一個回水灣。她家的土坯茅屋就在回水灣崖頂的平臺上。
“哦,還沒有,小鷗藥都沒拿來。”她扭過臉,拿來缺口的土巴碗,倒水喂他喝。
“這冤孽病,拖累了小鷗,唉,死了倒好。”
“死了,你倒輕松,我們娘倆呢?”
“我死了,你就把喜仁招成上門漢,那娃看起來不著調,但有孝道,腦殼靈光。這些年,家里的重活全靠他。”他穩不住氣,一直咳嗽,濃痰在嘶嘶抽動。
“我曉得,看著長大的娃。你本命年,熬過這厄年,就好了。”
“你莫遭人哄騙了,謹防兩頭失算,癆病自古就沒有治好的。”
“洋藥,官軍才有的洋藥,能假?”
“劉存厚是啥人物,川陜督軍,是這大山里泥腿子的舅爺,八竿子打不著吧!”
“只要他的藥能救你的命就行了。”
“唉!”他把臉扭向墻壁。
墻壁外側屋后松林的盡頭有一間茅屋,那是喜仁家。
2
小鷗撐著下頜,望著柳河發呆。太陽落山,夜色單薄,月光照在松針上,細細的光點印在小鷗修長的鞋尖上。她踩著綿實柔軟的松針,感受松針的彈力。秋風薄涼,她緊了緊衣襟向喜仁家張望,今夜她約了他。
喜仁披著月光跑來,搓著手:“小鷗。”
“嗯。”她低下頭,逮住他的手,牽到松針上。
“河好清亮,像月光。”他隨手扔一顆石子進河,引導了她的目光。
“嗯,下凍時,都是你背我過河,腳丫子凍得像子姜,還說不冷。”
“真不冷,每次上岸,你捧著我的腳丫搓,搓熱了才肯放呢。”
月光灑滿河谷,像淡青色的煙,偶爾一聲鳥鳴啄破月色,清亮,薄涼。小鷗把頭枕在喜仁腿上,咬著唇,盯著他看,他的眼神清澈而篤定,扇動的睫毛張揚又瀟灑。
“爹的病能治了。”她盯著他嘴角的痣,似乎覺得不該說。
“能治了,哪來的神醫?”
“找川陜督軍弄的洋藥。”
“洋藥,要好多錢?”
“嗯。”她含混著。
月亮劃過樹梢,林子透著亮色。她拽來他的手捂住自己的胸,她全身猛地一抖,她一咬牙,讓他捂實。他想抽離,手卻不聽使喚。之前,除了牽手,啥都沒碰過。
“喜仁,我……我全給你!”她說出這句話時,臉滾燙,羞得無處躲藏。她猛地拉下他的頭,將臉埋進他的脖頸。
“嗯。”他似乎明白了,“允許我寅吃卯糧?”
她咬實了他的唇,舌頭顫抖著。他猝不及防,慌亂,手腳發麻,躲閃著,追逐著。他倆像剛學走路的娃,每一步都顫顫巍巍……
他暴露了全部的火熱和雄壯,羞羞而勇敢地回應。他的手觸到了兩只驚慌失措的小鹿,鮮活,矯健,結實……
她每個動作都生澀、別扭,總錯過著力點,要么追晚了,要么溜快了,但每個動作都很用力。他像剛抓的壯丁一樣,塞了一桿槍就上戰場了,膽戰心驚地握著武器,既瞄不準,也穩不住,空有一身蠻力。
他發現她的淚花,他撫摸她的淚,他幾次試圖停下,都被阻止。他舍不得用力,又舍不得松開……
月亮穩坐天穹,柳河緩緩流向月光深處。她掏出一對同心結,鮮紅、精致,結上有一枚銅錢。她把兩個結并排在他掌心說:“祖傳的,道光通寶的錯版,我編了一對結,這錯幣,幾輩子難得一個,何況錯一對,都錯了,或許就對了吧。”
兩枚銅錢錯得一模一樣,道光的光字,右上至左下模糊一片,看不清筆畫,只能看清光字左上的兩點和左下的一撇。她戴一個,另一個給喜仁戴上。
早起的鳥興奮地獻著殷勤,話語輕快,親昵。
小鷗推開喜仁:“到此為止,回吧。”
“我送你。”喜仁似乎沒理解到那個詞。
“不!”小鷗似乎再次強調了那個詞。
看小鷗背影融進晨曦,喜仁興奮地空砸一拳。吹響了口哨:郎在山上栽杉樹,妹兒在河邊栽荊竹。郎栽杉樹好打桶,妹兒栽荊竹好扎箍,情妹要把郎箍住。
小鷗娘靜靜地靠著皂莢樹看小鷗走近,她在這里等了小鷗一夜。小鷗叫了聲娘,低著頭走了過去。小鷗娘跟在她后面,小鷗像是犯了錯的孩子一樣。
3
“小鷗遭別個哄跑了,你倒睡得著。”喜仁爹敲著喜仁的門。
“啥?你說啥?”
“小鷗嫁人了。”
“嘿嘿,吹牛也不分個大細,她嫁人我能不曉得?”
“哼,轎子都進屋了。”
他翻身下床,穿條褲衩跑出來。小鷗家地壩里全是人,圍著一頂紅轎子,嗩吶和鑼鼓歡天喜地。他飛奔兩步,又折身進屋,穿上衣褲開跑。
“莫惹事。”喜仁爹朝他背影喊。
小路太繞,他從斜坡奔直線,逢坎跳坎,衣服被風鼓起,衣襟向后搖擺,像發瘋的“鷂鷹”。
“小鷗——”,喊聲把柳河谷撕開一道口子。地壩里的人齊刷刷看向這只尖叫的“鷂鷹”。
“有好戲看啰!”說話的那個人好像挺知情的。
“攔住他。”小鷗娘拉了一下娶親隊前面的兩個人,他們迎著喜仁展開雙臂。娶親隊里兩個背火槍的壯漢嗖地取下家伙。
“小鷗——”喜仁撲進地壩,被持槍的壯漢架住。
“放開,小鷗——”喜仁努力掙脫。
“喜仁啊,小鷗不能見你,快回家!”小鷗娘聲音不大,但字字咬著勁兒。
堂屋的方桌上擺著捆了紅紙的方肘,糍粑……
“小鷗——”喜仁衣服擼在肘彎,露出胸膛和后背,脖子拼命前探,如一把拉開的弓。
新郎官用食指頂了頂被捏扁的黑色禮帽,踱步到喜仁面前,黑色對襟馬褂,祥云鑲邊,長衫從馬褂底下垂至腳面,圓口布鞋就剩一道弧,正對著喜仁的大腳丫子。他一手叉腰,一手抬起喜仁的下頜,看到喜仁嘴角的痣,笑出聲來:“一痣在嘴,流湯灑水,哈哈……”
“呸!”喜仁朝他胸前的紅綢大紅花啐一口。
他倒不生氣,輕輕拍了拍喜仁的臉:“莫大呼小叫的,嚇到我的新娘了。”
小鷗爹從門框邊探出大半張臉,卡白,像紙一樣薄。
咳嗽兩聲,沒吼痰,喊了聲:“喜仁。”
“叔!”
“叔對不起你……”
“叔,讓我見見小鷗吧!”
“叔曉得你是好娃,回吧,這是命。”
“放我哥進來。”小鷗出現在門口,紅底粉花牡丹短衫,三寸立領,一溜紐扣沿脖頸至腋下漸次收緊,下擺微微撒開,腰身緊致;藍色長裙上繡了鳴叫的鳳凰,質地厚實,沉甸甸的。說完,她扭頭進屋。
喜仁不等抓著的人松手,奮力掙脫,跟進里屋,插上門閂,站在小鷗面前,牙關緊咬,滿臉硝煙。
小鷗平心靜氣地說道:“我大喜的日子,你該道喜。”
喜仁猛然抓住小鷗的雙肩,用力搖晃:“為啥?你這是為啥?”
“我想嫁人,啥時候嫁,嫁哪個,關你啥事?”
“為啥不嫁我?”
“誰?你?娶得起嗎?你家有幾畝地?幾進幾出的大院?好多大洋的彩禮?幾抬的大轎?”小鷗一連串追問。喜仁傻了,似乎從不認識她。
“既然是這樣,為啥還……”他感覺自己上當了。
喜仁將小鷗摁在床上……啪!一個耳光,小鷗厲聲喝止:“你還算個男人嗎?你這樣只能證明你無能無恥,我瞧不起你。”
“我不稀罕哪個瞧得起,你是我的。”
“那我把命給你。”
小鷗抽出一把剪刀,對準自己的喉,刀尖入肉,鮮血浸出,比她短衫還紅。喜仁驚呆了,奪了剪刀,慢慢起身,突然飛進地壩。沒等他舉刀,已被槍托砸中手肘,剪刀落在石頭上濺出幾顆火星。他被摁住了,嘴里塞了一塊破布,綁在皂莢樹上。
小鷗整理好衣服,搭上頭蓋,徑直走進院壩,兩個女孩把她扶進了轎。轎簾拉下,她緊咬食指,淚雨傾盆。
新郎朝喜仁打了個響指,得意地吹起口哨:桃子沒得杏子圓,情哥沒得情妹甜,去年河邊親個嘴兒,今年滿河水都甜……隨后,邊揮手,邊喊道:“起轎。”砰砰!朝天的火槍管冒出兩圈青煙,急遽升上屋頂,隨之鞭炮響起,鼓樂齊鳴,娶親隊像一陣殷紅的旋風,朝柳河卷去,經過喜仁無數次背小鷗上學的灘口。
紅旋風漸漸消失,地壩空空,沒燃盡的鞭炮冒著絲絲青煙。木門里倚著小鷗爹,地壩里站著小鷗娘。小鷗娘搓著手,走到喜仁身邊,拍了拍他的肩,取出嘴里的破布,解開繩子。
喜仁站在地壩里,雙目緊閉,面朝蒼天,牙關緊咬,嘴角的痣不停地抽搐。層層疊疊的山頭將天空越擠越小,像一口井,深不見底。
許久,喜仁朝著自家的方向,跪下,磕頭,一,二,三,踉蹌遠去。
4
太陽火紅火紅的,天井里的青石條像一面面鏡子,泛光,帶著淡淡的火焰。小鷗短衫青褲圓口鞋,端出一盤油煎豆腐炒臘肉。男客老龐躺涼椅里,搖二郎腿哼歌:太陽落土四山黑,單家獨戶難留客。情姐叫我擠到住,床又小來鋪又仄,情姐睡得我睡得……
“幾十歲了沒個正形,吃飯。”小鷗把清炒苦瓜和一碟霉豆腐端上。
老龐慢吞吞地壞笑:“要啥正形?壞點兒,才討得到乖婆娘,哈哈……”
正說著,豆腐坊的短工二娃崽急瘋了地喊道:“起火了,豆腐坊起火了。”
老龐嗖地竄起,豆腐坊是老龐家的“搖錢樹”,可燒不得。小鷗跟出來,看見一個人影閃進坎下的苞谷林,她驚呼:“喜……你個砍腦殼的。”老龐早已看見人影,聽小鷗喊,心里明白了幾分。見火已登堂,救也無益,便抓了火槍去追人。
喜仁原本是來給小鷗放信的,小鷗的爹死了。可他越想越氣,小鷗為了救爹才他嫁,現在小鷗的爹死了,小鷗嫁人的事也木已成舟。他原想燒正房,發現每間正房之間有封火墻,燒一間不能傷筋動骨,又擔心點正房燒著小鷗,而燒掉豆腐坊就燒掉了老龐的財路。
喜仁跑進峽口,河谷幽深,潭水碧綠,絕壁劍立,絕壁上一條稀牙漏縫的棧道,踩上去活搖活甩的,還掉渣。喜仁在棧道上飛躥。老龐體胖,剛跑幾步,棧道嘩啦一聲垮塌,老龐肥碩的身體帶著翻飛的木屑和嘯長的“啊”,鏜地砸進潭里,水花飛濺到兩岸的石壁上,形成涓涓細流。喜仁回頭,看見老龐只剩雙手在水面撲騰,速度漸慢,出水漸短。他對著潭里罵:“狗日的是個旱鴨子。”
水面上朽木爛柴都溜了,水打著空旋,喜仁跑過來,從棧道上飛身而下,像入水的蛙,拉一道修長的弧線。
喜仁將老龐拖上沙壩,仰躺在沙壩上,抓把細沙,任沙粒從指縫間流盡。
“老子欠你一條老命!”老龐喘過氣來。
“不是一條,是兩條,小鷗的爹死了!”他扔一把沙在老龐臉上。
“爹死了?”他翻身坐起。
“你龜兒子用假藥哄人,能不死?”
“老子花兩頭耕牛,一頭肥豬,五只山羊,一畝熟地,二十塊現大洋,還認劉存厚做舅爺,家財耗盡才弄來的洋藥,死了?”他腦子飛快地回想當時的情景,他把大半個身家兌換的大洋交給劉督辦的勤務兵,勤務兵給了他一大包藥,然后揮揮手,連“舅爺”家的門檻都沒進。
“這么多錢,夠你龜兒子討十幾個婆娘了,你偏要搶小鷗。”
“狗日的劉存厚。”他知道上當了,“你應該后悔救了我,我死了你才有機會。”他邊說邊起身離開。
“老子愿意,你該死,但不應該是這個死法。”喜仁將一塊石頭砸進潭里并將老龐的火槍撈起來。
喜仁背著火槍大搖大擺地回到舊院厚坪小學,前段時間,喜仁跟著李家俊在厚坪小學一邊教書,一邊悄悄發展農會和神兵。
一年后,喜仁悄悄回到雙河口,住進蝙蝠洞練神兵。蝙蝠洞在數十丈高的絕壁上,僅靠一條簡易的棧道通行。洞口方圓不過兩丈,里面可容納四五百人,有神水,終年不枯。側后方還有一個隱秘的出口,一旦洞里的人抽掉跳板,就剩懸崖絕壁,誰也進不了。喜仁白天挑著針頭麻線走村串戶,晚上回到山洞里訓練神兵。神兵都是附近的窮人,多是挑老二、背老二、長工、雇工。白天扛活,晚上悄悄溜進山洞。山洞里點了松明、火把,亮堂堂的。十多個壯漢系紅頭巾、紅腰帶,手腕上系紅繩,光膀子,扎腰褲,赤腳片,跟師父學咒語。師父是李家俊派來的,洞里設佛堂,也教武藝。
5
午后,小鷗在屋后摘辣子,火紅的朝天椒映得小鷗的臉更加紅潤、姣美。她一邊哼曲兒,一邊摘辣子。突然竄出兩個灰兵,一人搶過小鷗的筲箕扔掉,另一人從背后勒住小鷗,小鷗喊了一聲救命,喉嚨被勒住,再也發不出聲。兩人一個抱脖子,一個抱腳,把小鷗拖進了樹林。
老龐正在涼椅上打瞌睡,突然聽見屋后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聲,之后就沒響動了,他心里一抖,想起小鷗在屋后,拖了菜刀沖向屋后,看見辣子被踩倒了一片,還有打翻的筲箕和滿地的辣子。他順著痕跡追到小樹林,小鷗已被灰兵摁倒。其中一個正騎住小鷗,撕開她短衫領口,另一個拄著槍,站在那搖頭扭腰的唱著戲:“大河漲水小河渾,搭起船兒往上撐。打不到魚兒不收網,嫖不到婆娘不收兵……”老龐火沖腦門,眼仁血紅,他大吼一聲住手,揮刀撲上。唱歌的灰兵轉過頭,麻利地拉動槍栓,槍管抵住老龐褲襠:“滾!敢壞老子的好事,砰砰!”他模擬槍響,做了個開槍的架勢。
“我是雙河口塘房(住保甲的營兵,每個塘房一般只有一兵,負責傳送公文)的營兵,都是官家的人,請軍爺放過我堂客。”老龐挺了挺胸,把刀握得更緊了。
“錘子個營兵,老子腦殼掛在褲腰上剿匪,你龜兒喝著小酒,抱著美人,安逸得很哦,犒勞一下軍爺是你龜兒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放開我。”小鷗終于喊出聲來了,使勁抓住破口的短衫。
“放開我堂客,老子跟你拼了。”老龐飛快地用菜刀拍打襠下的槍管,想順勢奪槍。
砰!槍響了,老龐呆呆地立在原地,菜刀落地。他低頭,看見血不斷地從褲襠往下滴。他奮力向前一撲,抓住了小鷗的腳脖子:“小鷗。”
“老子就要弄你堂客,你搬起石頭打天。”開槍的灰兵罵著。
“殺了這個廢物,叫喚得煩人。”趴在小鷗身上的灰兵叫囂著。
老龐費力地向小鷗爬,一根槍管對準了老龐的腦袋。小鷗閉緊雙眼,絕望呼救。幾只鳥從林子里竄進天空,回旋兩圈后飛走了。
一聲悶響,一根扁擔砸中持槍灰兵的后腦勺,灰兵搖晃著倒下了。沒等另一個灰兵明白過來,扁擔已經落在他的腰桿上,緊接著,后腦勺又中了一扁擔。
“喜仁。”小鷗看了他一眼,連忙去扶老龐。老龐臉色發白,雙腿篩糠。他抖抖戰戰地撿起槍,解決了兩個灰兵。
小鷗捂住眼睛驚叫。
“本該千刀萬剮,便宜了兩個畜生。”老龐支撐不住,倒在地上。喜仁趕緊撕下衣襟給他包扎了傷口。
“我又欠你兩條命。”老龐看著喜仁。
“你這命已經算不上一條了。不過,你龜兒也算個好漢。殺得好,不殺,他反過來就要你的命。我得趕緊藏了尸體,被他的同伙發現就更麻煩了。縣營的兵來了幾十人剿神兵,沒看到神兵的影子,就分頭禍害老百姓。”喜仁邊拽尸體邊說。
“莫慌,我超度一下這兩個畜生。”老龐用手指敲著菜刀開了個歌頭:四斤四兩,是天地開場,請我歌郎,是打鼓鬧喪……聲音發顫,汗珠黃豆似的從額頭滾下。
“命都快丟了,還有閑心整空經文。”喜仁不耐煩。
“就當給他做個簡單的道場,望狗日的投胎做個好人,免得成為孤魂野鬼來害人。”
把老龐背回家,喜仁藏好兩支槍,連忙去請醫生。他請來的醫生是本甲的張撬豬匠。老龐一看是撬豬匠,抓個枕頭就扔過去:“你這是在給老子傷口上撒鹽。”
“狗咬呂洞賓,要找個正經的醫生得去縣城,去來兩百多里,還莫說治不治得了,等醫生趕來,黃花菜都涼了。他說他能治。”喜仁轉臉對撬豬匠,“親口給他說,能不能治。”
“我先看看。”撬豬匠解開老龐的包扎,翻上翻下看了幾遍說道,“能治。”
撬豬匠吩咐小鷗找來燒酒、麻絲、燈盞、棉花,再從豬腰子包包里取出一根銀針,穿上麻絲,猛喝一口酒,喉結一滑,吞下一半,噗地將剩下的酒噴在傷口上。老龐牙齒咬得汩汩響,冷汗直流。他麻利地用棉球擦洗傷口,挑出傷口里的絲絲管管,飛快地打結,像縫荷包一樣縫合了傷口。又從褲腰上抽出一把棕葉子蒲扇,燒了,趁灰還燃著,一把敷在剛縫合的傷口上:“棕葉子灰消毒最好,七天就能抽線了。”
老龐對喜仁說:“我請你喝酒。”說著就往起爬。
喜仁摁住他:“等你好了,一醉方休。”
喜仁在埋灰兵尸體的附近丟下了兩根紅腰帶,幾張符條。灰兵果真以為是神兵干的,沒追究附近的人家。
一個月后,喜仁再次來到小鷗家。老龐吩咐小鷗弄了一桌菜:嫩辣子紅燒鐵罐烏雞,臘肉炒炕豆腐,臘豬腳燉干洋芋果,血粑,香腸……小鷗溫了一壺紅糖苞谷酒。
老龐和喜仁一杯接一杯地喝。
“兄弟,我真是窩囊。”老龐語氣悲愴,“我也算公家的人,靠幾代人勤耕苦作攢點家業,在這些兵匪面前就是一桌豆腐下巖。現在連男人都做不了了,活著還有啥意思呢?”他自干一杯。
“大丈夫,因心系天下黎民百姓。”喜仁拍了把老龐的肩。
喜仁把頭湊到老龐耳邊,一直說,聲音越說越小。老龐和小鷗不停地點頭。
“你帶我參加革命,讓我也當一回大丈夫,有一天戰死沙場,你照顧小鷗。”老龐忽地抬起頭,揚聲說。
“各人的婆娘各人照看,她現在是我大嫂,莫陷我于不仁不義。”
喜仁拿出藏好的兩支槍,把其中一支交給老龐:“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咱一起干大事。”
“行,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說吧,什么事?”
“我萬一當了鬼雄,你填大嫂的房。”老龐眼眶潮了。
小鷗拍了他一巴掌:“會說人話不?呸呸呸……”
“長兄當父,長嫂當母。閉上你的臭嘴,干革命的目的不是丟命。”喜仁黑著臉。
兩人商量好,老龐去舊院,小鷗先回娘家。臨別,小鷗從脖子上解下同心結,給老龐戴上:“從今以后,你倆生死一條心,都給我活著回來。”
兩個男人相互看了看,沒說話。
1929年4月27日,一紙檄文驚動城口、萬源、宣漢、達州四縣:宣達城萬,四縣聯合,一起反抗,共享太平。劉匪存厚,天心不順,做官五年,天干五年。一年只有二分收成,地主收租不讓分文。軍餉稅捐,剝削人民……只有一條路,提起鋤頭、鐵耙、鐮刀、斧頭與他們干!
固軍壩起義爆發,喜仁在雙河口訓練的神兵成為義軍一支重要的力量。老龐潛回雙河,拉攏了二十多名鄉團參加城萬紅軍。城萬紅軍不斷壯大,先后攻下固軍、八臺、雙河、余平、田壩、堰塘、蜂桶、白羊,成立四縣行動委員會,而后劍指城口縣城。
城口城小,石基磚墻,四圍三百五十二丈。小兒謠曰:好個城口城,大得了不得,衙門打板子,滿城都曉得。城雖小,但四門裝炮。紅軍趁夜攻城,佯攻東、南、北三門,喜仁率隊主攻西門。神兵打頭陣,頭、腰、臂系紅巾,揮大刀,念咒語,槍炮齊鳴,喊殺震天,紅軍登上城樓,搶占西門炮臺,守軍四散,紅軍一路追殺。
喜仁追至新城書院拐角,斜刺里黑影一閃,一縷寒光從側后劃來,喜仁毫無覺察。老龐突然沖出,雙手舉槍擋在喜仁前面,喀嚓一聲,槍身斷裂,馬刀陷進肩胛,鎖骨一聲脆響。喜仁回手一槍,擊斃了偷襲的灰兵。
他扶住老龐:“兄弟!”
“沒事,死不了,老子還你一個人情……”
南門炮臺一聲巨響,一道光把土城照亮,同心結,在兩個男人胸前閃著亮光。
6
得知三十三軍將北上抗日,老龐給自己和喜仁請了假,拉著喜仁回到家中,叫小鷗備了酒菜。天井里月色清幽,青石面上微波粼粼,三個人坐一起,天一杯地一杯地喝,話少,沉悶。
“小鷗,明天部隊開拔,很遠,很久。”老龐低沉地說。
“嗯。”
“你得給我們留個種。”他聲音低,里面似乎有一股暗流。可喜仁并沒有反應過來老龐說的是“我們”而不是我,他醉了,眼神恍惚,眼睛里全是東倒西歪。
喜仁終于撲在桌子上打起了酒鼾,老龐吩咐小鷗先睡。小鷗不動,老龐厲聲道:“快去睡!”
老龐一手托起喜仁的下巴,喜仁腦袋在老龐掌心里搖來搖去。老龐穩住他,右手輕輕地扇了喜仁兩巴掌,之后,又狠狠扇了自己兩嘴巴。他將喜仁扶進了小鷗屋里,反鎖了房門。
老龐坐在地壩邊的老梨樹下,背靠樹干,手托雙腮。涼風習習,遠山淡墨暈染,柳河像一條淡青色的綢帶,蜿蜒著,消失著。
老龐的眼眶里盈滿淚水,終于,有一顆滾出來,順著臉頰流下,鉆進嘴里,咸咸的……
晨曦初露,喜仁揪住老龐的領口,猛一拳打在老龐的胸膛上,老龐穩住身體還了一拳,兩人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小路上。
責任編校:郭遠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