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玉舞人，一個“尚舞”時代的縮影

【文物名片】

玉舞人瑪瑙水晶珠串飾，出土于河北滿城陵山漢墓2號墓，由瑪瑙、白石、水晶圓珠及一串由蟬形、瓶形、聯珠形、舞人形玉件連綴的玉墜組成，出土時散亂于金縷玉衣內里頸下胸前部位。現收藏于河北博物院，在《大漢絕唱——滿城漢墓》陳列展出。

河北滿城西漢中山靖王王后竇綰墓，出土一串華美的“項鏈”——玉舞人瑪瑙水晶珠串飾。整套串飾連綴30顆瑪瑙珠、9顆白石珠、5顆水晶圓珠，并懸垂一串由蟬形、瓶形、聯珠形、舞人形玉件串聯的玉墜。所有墜飾中，尤屬“玉舞人”片形最大，雕刻最為精湛，最為引人注目——這片色澤微黃的玉，先是被施以透雕，粗線條地勾勒出一個翩翩舞女形象，又用陰線刻畫舞蹈者的身體及動作細節。只見她身穿長袖長裙，體態纖弱柔美，一手舉袖頭頂、一手甩袖腰側，正在表演風行漢代的長袖舞。

玉人佩，是戰國秦漢時期出現的一種組玉佩。其共同特點是以成組的玉飾件為基礎再加上一件或多件玉舞人，玉舞人在成組玉佩中占主體地位。雖然，玉舞人始見于戰國時期，但數量極少，在西漢早期和中期達到興盛頂峰。漢代玉舞人，多為平板鏤空線刻，鏤雕技法已經相當成熟，玉工們采用一種若斷若續的“跳刀法”，陰刻線條細若游絲，彎曲有度，構圖極其準確。明代文人高濂曾評價說：“漢人琢磨，妙在雙鉤，碾法婉轉流動，細入秋毫，更無疏密不勻，交接斷續。儼如游絲白描，毫無滯跡。”僅從竇綰墓這件玉舞人，就足可見漢代“跳刀法”游絲刻的細致入微與瀟灑遒勁。

漢代玉舞人，大多是一手舉袖頭頂、一手甩袖腰側的女性形象。這類女性人物的身份是專業舞蹈伎人——女樂。從夏商開始，女樂表演就已成為宮廷享樂的主要形式。到了漢代，上至皇室宮廷下迄諸侯富商，豢養女樂的情況極為普遍，女樂的多少還成為權力和富裕的象征。正因如此，漢代玉舞人多出土于諸侯及其親屬的墓葬中。這些高等級墓葬出土的玉舞人，造型與樣式雖因時代早晚而呈現某些變化，卻都具備甩長袖、折細腰、扭下擺等基本元素。一件件玉舞人，將長袖飄拂、細腰輕扭、秀裙曳地的舞女，定格在一塊塊美玉之上，再現了漢代舞蹈藝術的神韻。

漢代，是中國舞蹈的繁榮期。上至皇帝及朝廷大員，下迄平民百姓，都熱衷于舞蹈，樂舞成為當時人們休閑生活的標配。漢代一些聲名顯赫的皇帝，都是狂熱的舞蹈者和欣賞者。漢高祖劉邦就十分喜歡跳舞，算得上是一位身份尊貴的“高級舞者”。因“高祖樂楚聲”，起源于民族巫舞的楚國舞蹈被引入宮中成為宮廷樂舞。另據《史記·高祖本紀》記載，漢高祖十二年（前195年），劉邦在平定淮南王反叛回京的路上，經過家鄉沛縣時邀請父老鄉親喝酒，專門挑選120名兒童教他們唱歌。酒興酣暢時，他詩興大發作詩而歌，并隨著音樂手舞足蹈。劉邦對舞蹈的癡迷，也影響了他的后世子孫。漢惠帝五年（前190年），惠帝忽然想起高祖皇帝還鄉時的情景，下旨把沛縣的沛宮作為高祖原廟，讓120個樂童在廟中專司歌舞。在漢代大型祭祀中，舞蹈更是一項必不可少的內容。《史記·孝文本紀》記載，當時的皇室和朝廷曾以《武德》《文始》《五行》之舞祭祀高祖，以《文始》《五行》之舞祭祀漢惠帝。

應該說，漢代“尚舞”社會習俗的形成，與統治階層隨著國家經濟繁榮而日益驕奢淫逸有關。當時的豪門貴族常常“羅鐘磬、舞鄭女、做倡優，狗馬馳逐”；宮廷中更是日日“鳴竽調瑟，鄭舞趙謳”舉行盛大豪華的歌舞活動。舞蹈，還被皇族視為必要的修養，帝王們不但自己長于跳舞，對宮苑中一些舞藝超群的后妃，更是青睞有加。漢高祖劉邦的寵姬戚夫人就因“善為翹袖折腰之舞”被寵極一時，漢武帝劉徹對妙麗善舞的李夫人也是情有獨鐘，而“身輕如燕，能做掌上舞”的趙飛燕，作為一個出身卑賤的女子，竟一躍成為漢成帝的皇后，所憑借的也不外精美絕倫的舞蹈技藝。

有道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最高統治者的喜好，對社會風氣產生了極大影響，漢代民間樂舞之風也很盛行。文獻記載，當時的民間女子“多不修中饋，休其蠶織，而起學巫祝，鼓舞事神”，意思是說她們紛紛放棄家務勞動和桑麻紡織，一門心思只想學習舞蹈。每逢節日，男女老少、官人百姓都驅車趕到郊外，舉行群眾性歌舞活動。“齊童唱兮列趙女，坐南歌兮起鄭舞”，是張衡在《南都賦》中對當時盛大歌舞場面的描述。只見郊外的廣闊天地中，長袖翩躚、滿場飄舞；綢巾高揚，如白鶴沖天。人們邁著輕盈的舞步從容搖擺，盡情地唱、盡情地跳，陶醉在太平盛世的風和日麗中。這個國富民強的時代，給予人們旺盛的精力、飽滿的激情和自由的心態，去進行藝術創造。“歌之不足，則舞之蹈之”，他們通過舒展奔放的肢體語言，來表達和宣泄心中或喜悅或憂傷、或悲痛或憤怒、或期待或彷徨的心境。

從“一手舉袖頭頂、一手甩袖腰側”的漢代玉舞人大量出土，可見“翹袖折腰”的長袖舞是漢代最為盛行的一種舞蹈。誕生于新石器時代的長袖舞，經歷了原始社會的喧囂狂野與夏商時期的萬物翼翼，領會了西周時期的禮樂制度，走過了東周時期的流蕩不安，終于在秦朝走向繁盛，在漢代達到人舞合一的巔峰。舞者運用柔軟腰部展現婀娜多姿的形態，同時在雙臂發力之下將長袖飛舞于空中，不僅舞姿優美，也給人以空靈神秘之感。袖舞表演過程中，長袖是舞者手臂的延長，舞者運用手臂的暗力將長袖橫向甩過頭部，在頭頂劃成一道弧形；另一手臂則反方向將長袖從體前甩過髀間，兩袖形成一個弧度很大的“S”形。身體的曲線隨舞袖而動，同時形成一個弧度較小的“S”形，兩個“S”形套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其優美的造型。舞袖的同時，腰作為身軀的中心樞紐，既牽動上身，又牽動下肢，或前俯后仰，或左折右傾，或扭腰出胯，或斜沖斜出……一如張衡在《舞賦》中所云：“搦纖腰而互折，環傾倚兮低昂。”凌空飄逸的舞袖與裊娜多姿的舞腰，使漢代長袖舞呈現出魅力獨具的曲線之美。

綜觀漢代420多年歷史，舞蹈和舞人作為藝術領域的主要因素，一直貫穿始終。從高祖開國到文景之治，從武昭宣盛世到元成之衰，從光武中興到明章之治直至曹丕篡漢、東漢覆滅。舞蹈，從各領風騷到規范統一，一直引領著文化藝術潮流。舞蹈，作為大漢王朝留給后世的文化財富之一，閃耀著璀璨光芒。

處在這樣一個“尚舞”時代，漢代史書辭賦中才會多有關于舞蹈的記載和描述，漢代文物上也才會多有舞者形象出現。諸如此類的玉舞人珠串，在全國各地的漢墓中就多有出土。不過，屬于西漢中山靖王王后竇綰的這件，最為完整也最為精美，堪稱漢代蓬勃發展的舞蹈藝術的一個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