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孟婆湯與忘川河

時光它沒有軌跡

也不曾在乎我

——伍佰《不曾在乎我》

為了來世再見今生最愛，你可以不喝孟婆湯，那便須跳入忘川河，漂流千年方能投胎。千年之中，你看到橋上走過今生最愛的人，但你看得見她，她看不見你。千年之中，她走過一遍又一遍奈何橋，喝下一碗又一碗孟婆湯，你盼她不喝，又怕她受不得忘川河中千年煎熬之苦。千年之后若心念不滅，還能記得前生事，便可重入人間，去尋前生最愛的人。

以上內容摘自百度百科關于奈何橋的詞條。

世上真有這種人嗎？我曾表示懷疑。只為記住前世所愛，不惜在忘川河中漂流千年，最關鍵的是，他所有的努力無異于付諸東流，因為他的愛人早就喝下孟婆湯，走過奈何橋，徹底將他從記憶中除名。后來我才知道，世上真有這種人，因為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或許我，不該問

讓你平靜的心再起漣漪

——伍佰《挪威的森林》

《武林外外傳》是一款在線人物扮演游戲，背景是虛化的朝代，大抵是仿照現代人對古代的臆想建模。游戲主線是幾個門派追逐妙珠，妙珠相當于《笑傲江湖》的《葵花寶典》，《神雕俠侶》的《九陰真經》，《鹿鼎記》的《四十二章經》；得妙珠者，得天下。在我看來，妙珠更像阿拉丁的神燈。類似的游戲不勝枚舉，《武林外外傳》之所以脫穎而出，成為該行業炙手可熱的爆款是因為一個特殊的設定：轉世。尋常游戲，玩家被殺死之后基本上都是重新登錄，接著之前的進度條往下趟劇情，《武林外外傳》引入了中國傳統的輪回概念，玩家不慎被殺或者自戕之后則會轉世，隨機獲得另外一個身份，可能是大俠，或許是小偷。一般來說，就算游戲中的人物死掉，玩家對角色的記憶不會消失，但為了更加逼近轉世的真實感，游戲開發商不惜投入重金，拿到一連串標榜前沿科學科技的公司背書，聲明了一種完全無害的定向記憶刪除技術，并且以靶向治療[注：靶向治療即在細胞分子水平上，針對腫瘤發生中異常的分子或基因（靶點），設計相應的治療藥物，藥物進入體內會特異地作用于該靶點，使腫瘤細胞特異性死亡，而不會影響腫瘤周圍的正常組織細胞。]例舉，每次游戲人物死亡，系統就會刪除玩家腦中所有與該角色相關的畫面。借鑒古代神話傳說，游戲中更是采取了一種形象的方式來充實轉世的設定，即孟婆湯和奈何橋。玩家在游戲中死掉之后，不會立刻退出游戲，而是進入陰曹，進行下一步操作。玩家可以選擇不喝孟婆湯，這樣就不用走奈何橋，代價是打入忘川河，無法回歸游戲主線。剛開始，很多玩家都會體驗一把，在河里漂一段時間就會感到無聊，重新上岸、喝湯、過橋、轉世，換一個全新的身份馳騁江湖。畢竟，少有人能耐得住寂寞。

因為轉世的設定，《武林外外傳》的游戲角色因為死亡而獲得了生命力。當然，每個玩家在登錄游戲的時候都要點擊免責的小方框。這個有些惡趣味的設定攫取了玩家的好感，一時讓《武林外外傳》成為《武林外傳》那樣傳奇和熱烈的現象級，即使經歷過一次堪稱史詩級別災難的“樓蘭大劫”，也無法影響人們前赴后繼的追逐。而我，就是為數不多從“樓蘭大劫”中活下來的幸存者。

按照《武林外外傳》的游戲時間，我已經存續了上千年，不知從何時起有了一個“百事通”的花名，久而久之，百事通在人們口口相傳中流通開來，以至于沒人再叫我最初的昵稱，我自己也忘了。一個名字而已，忘了就忘了，反正沒人記得我。

在我悠長的掛機史中，妙珠只出現過兩次，第一次要追溯到幾百年前的“樓蘭大劫”，最近一次是在上個月。那天我正在一家食肆喝酒——因為我活了一千多年，大大小小、邊邊角角的事情知道不少，人們總喜歡找我打探消息，因此，我出現在哪家食肆，哪里就會成為全服最熱鬧的聯絡站。一般來說，向我咨詢的都是玩家，但那天例了個外，一個店小二敬了我一壺酒，問我怎么才能保留記憶。以我的老道，幾句話就套出他是NPC。NPC只是幾行代碼，沒有任何能動性。但時間久了，難免會出現bug，我早就見怪不怪，我還見過有的NPC身首異處了照樣能活。為保證服務器運行通暢，系統每個月會自動清理NPC產生的冗余垃圾。當我知道他想記住一個玩家跟他的對話，我決定傾囊相助，從他身上，我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我跟隨他到后院，向他展示了廁所與廚房的奧秘，點醒他的認知，就在那晚，我遇見一只貓。我一眼就認出來，這不是一只普通的貓，不是游戲中的道具，而是轉世的玩家。我甚至知道它的名字叫月舞風華，因為她就是我一直沒有忘記的愛人吶。她看見我扭頭就跑，很快被我在屋頂追上。

我喊道：“小月！”

我的眼中蓄滿淚水，波瀾不驚的心漲潮了。

貓兒在屋脊輕盈地踱步，問我：“你在跟我說話嗎？”

我說：“吾終于找到你了。”

貓兒說：“對不起，你認錯貓了，我的名字叫秋秋。”

我說：“什么？秋秋？”

秋秋說：“對，別問我為什么叫秋秋，是食肆里一個NPC給我取得名字，可能是看我灰不溜秋的吧。”

我說：“那為什么不叫灰灰呢？”

秋秋說：“有機會我問問他。拜拜了您吶。”秋秋說完跳下屋脊，閃入夜色之中。

我說：“等等，別走！”我使用輕功技能包，縱身一躍，站在墻頭四望，連個鬼影也看不見。我懊惱地蹲下來，止不住喟嘆，剛才只顧著驚喜與激動，竟沒留神讓小月溜走。我以為她跟我一樣沉浸在重逢的美妙之中，卻忽略她已進行過不知多少次的轉世，根本不知我是誰。我演繹的劇情只是自我感動的獨角戲。在她眼中，我只是陌上人，甚至是一個自說自話的傻子。愛情中，誰又不是個傻子呢？

不管怎么說，今天都值得慶祝。食肆已經打烊，我只好自力更生，走到廚房門口喊了幾個菜，再去取餐窗口靜候片刻，又從柜臺打了半斤燒刀子，就在后院的磨盤上開懷暢飲。我找了她幾百年，終于迎來轉機。曾幾何時，我以為小月再也不會玩《武林外外傳》，我的等待就顯得無的放矢，一定會淪為全服最大的笑柄。

月亮從濃云中晃出半張臉，偷看人間。我舉杯邀明月，向它分享我的往事與喜悅，并以月亮起誓，定要找到小月！再等幾百年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