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星光

燈光

夜晚，零點剛過，楊伊醒了過來。

深秋的涼意從未關緊的窗隙潛入室內，楊伊披著小毛毯去關窗，動作卻陡然停下。她的視線落在隔壁樓的某扇窗上，窗內透出光亮——那是同學葉佳的房間。

楊伊和葉佳雖然同住一個小區，但并不算熟悉，最近一次接觸還是上學期，她們一起站在“校園優秀班干部”的頒獎臺上。楊伊之所以知道葉佳住在哪一棟，是因為有一次路過那棟樓，聽到了葉佳的歌聲。不久后，楊伊就在合唱比賽里發現了葉佳的身影。

“這么晚了，葉佳還在挑燈夜戰，她可真厲害。”楊伊裹住毯子，關緊了窗。

第二天，楊伊就在辦公室和葉佳打了個照面，同時在場的還有另外兩名同學。班主任李老師對大家說：“成立英語學習小組，是想讓大家互相交流學習方法，揚長避短。你們都將代表學校參加市英語競賽，我相信互助的過程對你們來說是有益的。”說完，李老師拍了拍葉佳的肩，讓她帶頭表個態。

楊伊第一次認真地端詳這個女孩。她有一頭利落的短發，一對淺淺的酒窩，模樣很討喜。只見她面帶笑意地說：“老師的建議很好。我的英語作文水平有待提高，正好可以向大家請教。”

有葉佳打頭，其他人也都跟著表態，楊伊也下意識地點頭。

出了辦公室，午休鈴就響了。楊伊正在想午飯吃什么，葉佳就熱情地招呼她：“一起去食堂吃飯吧，聽說今天有醋溜土豆絲！”

腳步踢踏間，楊伊再次回憶起昨晚看到的那一方光亮。在這個瞬間，楊伊突然產生了和葉佳成為朋友的期待，這是之前一心撲在學習上的自己從未有過的心情。

霞光

放學后，小組成員在葉佳的建議下開始了一場閱讀接力賽。楊伊對共同學習的氛圍不太適應，有些分心，其他同學也做錯了幾道題。

“哇，全對，葉佳你真厲害！”

“葉佳，你的每科成績都名列前茅，回家后一定也很努力地學習吧？”

葉佳擺擺手，說：“我只是每天按時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多思考不理解的地方，實在琢磨不透就請教老師。”

“哇，你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天才？”大家嘻嘻哈哈地說。

楊伊愣了愣，葉佳說謊了，昨晚她還在挑燈夜讀呢！楊伊恍然大悟，原來葉佳是在偷偷努力，不想被別人知道自己發奮學習的事啊。

那自己也不能輸給她太多！

這么想著，閱讀練習結束后，楊伊趕忙背上書包，打算去書店買些習題來做。可葉佳又先她一步有了提議：“楊伊，我們住同一個小區，一起回家吧！”

就這樣，書店沒有去成，楊伊被嚷嚷著“肚子餓”的葉佳帶去了離家不遠的美食街，進了一家餛飩店。兩人面對面坐著，葉佳舀了一勺辣醬給自己加料，吃得大汗淋漓：“你要不要試試？”

楊伊沒有勇氣挑戰，第一次婉拒了葉佳的提議。

吃完了餛飩，楊伊遞出自己的餐費，葉佳卻沒有收：“今天我請客，下次再給你表現的機會！”

楊伊很開心：“謝謝你，我已經很久沒有在外面吃東西了，今天的餛飩很好吃。”

“我還可以帶你去吃更多好吃的！放學后，我常看見你獨自在教室里學習，有時我們合唱練習結束了你還沒走……哎呀，你不要整天泡在題海里，要勞逸結合！”

葉佳竟然留意過她，楊伊覺得不可思議，也感受到了被人關心的溫暖。走在回家的路上，楊伊心中多了幾分感慨：有多久，自己沒有在霞光未散的時候回家了？有多久，自己沒有感受過這樣熱情的陪伴了？

此刻，余霞成綺，她們肩并肩向前走去。

淚光

學習小組兩天一次的互助學習穩定地進行著。楊伊雖然話不多，但在葉佳的幫助下，也能逐漸地融入其中。她們還會在放學后一起逛書店，圍繞一本科幻小說暢聊各自的想法，聊得火熱時，甚至將挑選參考書的事忘在了一邊。

當然，每晚零點時分，葉佳房內的燈光依舊明亮。偶爾駐足窗邊，楊伊的心中就生出更多共同進步的期盼。

可這份期盼，卻在半個月后的一次英語測驗中劃上了問號。

楊伊拿著試卷，看著卷面上幾處沒被紅筆勾起的地方，耳邊傳來其他人對葉佳的夸贊：“葉佳，你的聽力竟然全對，真了不起！我每天晚上練聽力都練到很晚，還是沒能把題目全部攻下。”

葉佳語氣輕松地說：“你還是盡量早睡早起吧，身體最重要。現在天氣不好，等會兒恐怕要下大雨，我們還是趕緊回家吧。”

組員離開后，楊伊還沒有起身，葉佳想拉她：“我們也快點回去，沒帶傘，遇上雨可就糟糕了。”

“葉佳，這里有幾道選擇題，你能不能給我講講？”楊伊問。

“可以啊，明天我幫你看看。”

“你能現在就講講嗎？我……”

“楊伊，這只是一次小測驗，你用平常心對待就好。”看出楊伊的焦慮，葉佳試圖安慰她。

可這話進了楊伊的耳朵，卻多了其他的意味。

“你不愿意和我講題，是不是怕我的成績超過你？你每天晚上都學習到很晚，卻跟大家說要作息規律。說白了，你就是想讓人覺得，你是輕輕松松就能考出高分的人，虛偽！”

焦灼的情緒和刺人的話語一股腦地宣泄而出，伴隨著的，是窗外劃破長空的巨大雷鳴聲。雨，終于傾盆而下。

楊伊呆呆地坐著，葉佳已經離開了。她捂住臉，感到一絲后悔。

因為爸媽工作很忙碌，楊伊從小就和姥姥一起生活。姥姥是退休教師，一直嚴格要求楊伊。漸漸的，在每一次和父母短暫相聚的時光里，收獲的成績和取得的榮譽就成了親子間離不開的話題。為了一直擁有讓父母驕傲的成績，楊伊只能逼迫自己不斷努力，久而久之，性格也變得有些偏激，身邊的同學都對她敬而遠之。現在，連好不容易成為朋友的葉佳也……

不知何時，李老師站到了身后，她在巡視教室時看到了剛才的一幕。此刻，她溫柔地說：“楊伊，你們要快點和好哦。”

星光

趁著雨小了，楊伊往美食街跑去，濕冷的空氣讓她更加清醒。

“楊伊，你的各科成績都不錯，但只看重成績會忽略許多重要的東西。學期初的家長會，你的爸媽難得抽空來參加。我們相互交流了你的情況，他們對很少陪伴你感到自責，也擔心你在本該快樂成長的年紀封閉自我。所以，我提出建立英語學習小組，一方面有助于大家的學習交流，另一方面也能增加你和其他同學的相處時間。我也和葉佳說過自己的考慮，希望熱情開朗的她可以帶動你去感受學習以外的快樂。在我看來，你已經有所改變了。”

原來，自己并不孤單。父母希望自己能開心，老師關心自己的成長，最重要的是，葉佳也在努力地用積極的態度影響自己……想到自己的傷人之語，楊伊的腳步更快了。

“葉佳！”

楊伊在餛飩店里找到了葉佳，此刻她正忙碌地端著餐，聽到聲音看了過來。葉佳的眼中雖有驚訝，嘴角卻揚起了好看的弧度。

葉佳問：“要來一碗餛飩嗎？加點辣？”

楊伊用力地點點頭。

兩人對坐，一人一碗餛飩。葉佳先開口：“現在，你知道自己誤會我了吧？”

楊伊點點頭，羞愧地說：“多虧了李老師，我才知道這家店是你爸媽開的，也才知道你每晚都……”

“我每晚都有好好睡覺，只是爸媽每天都要開店到很晚，所以睡前我會留一盞燈。他們一回家就會把燈關上，我半夜醒來看到燈關了，就知道爸媽都到家了。”

楊伊紅了臉：“對不起，是我沒搞清楚情況，對你惡語相向。”

葉佳舀了勺辣醬放進楊伊的碗里，催促她趁熱吃：“吃飯的時候就好好吃飯，睡覺的時候就好好睡覺，該學習時學習，該玩鬧時玩鬧。從今天起，你也不許熬夜了，早睡早起，健康學習，好不好？”

楊伊眨了眨眼，仿佛在好奇，葉佳怎么知道自己每晚都熬夜。

“你會發現我的燈亮著，不就說明你也學習到很晚嗎？”葉佳又為自己添了勺辣醬，吃得滿頭大汗。她沒有說出口，但她知道——楊伊一定是在沉靜的夜色中，發現不只自己房間的燈還亮著時，才感到沒那么孤單;而楊伊也不得不承認，在每個趴在書桌上睡著的夜晚，她確實感到了無垠的寂寞。

“美好的夜晚不只有眼前的燈光，你可以看看頭頂的星光。第二天你還可以和我說說，你遙望了幾顆星星，又在星光下有怎樣的想象。”

兩人相視一笑，沒有更多的言語。但友誼，已溫暖地將她們簇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