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糟辣椒
我們是從一頓家常飯了解貴陽人對酸的熱衷的。邀請我們去家里吃飯的吳茂釗,是貴州輕工職業技術學院的烹飪教師。每年出去探館子、探店的時候,我都會想著去當地人家里吃一頓家常飯,總覺得百姓的日常餐桌是最能展現一個地區菜式風味內在機理的,我也能最快地了解當地的飲食風俗和習慣。
比如潮汕人燒魚,用的是半煎煮的方法,只煎魚的一面,之后放入高湯和作料。這樣做出的魚,沒有煎的一面與水煮無異,吃起來清鮮幼嫩、原汁原味;另一面經過油煎燜煮之后,色澤金黃,肉質香酥可口,是為一魚二味。聽說過年時,潮汕人做魚一定要和蒜苗、芹菜一起燒,芹菜代表著“勤勞”,蒜則是“有錢賺”。
吳茂釗家的餐桌上則是另一番風味。吳茂釗的家在花溪附近,陽臺上擺了一個小沙發和喝茶的桌子。窗外有一座山,山上有霧氣環繞,清清爽爽的,看著呼吸都好像輕盈了起來。吳茂釗說這是剛剛改建的,之前陽臺上全部種滿了辣椒,用來做糟辣椒。
幾乎每個貴州人都有一段關于糟辣椒的記憶。貴州美食博主強哥記得,小時候每年中元節前后,母親都會帶著他去菜場挑選新產出的紅辣椒,專挑肉質厚實、辣味不太重的,一般是二荊條,回家后洗凈去蒂、晾干水分,加上新鮮生姜、大蒜、仔姜,切碎后放入大的盆中,加入白酒、鹽,封壇發酵。快的話10多天就可食用,酸辣提味。在此過程中不得沾一點兒油,不然糟辣椒就壞掉了,所有努力都得泡湯。
吳茂釗是遵義人。遵義距離貴陽只有兩小時的車程,飲食習慣相差不多,同樣喜食糟辣椒。但這段空間距離導致的毫厘之差恰恰是鄉愁的味道。吳茂釗告訴我,與貴陽不同,母親做糟辣椒用的是一種叫“皺皮條”的辣椒,遵義特產,小拇指長短,稍粗,辣椒香,辣味重。“辣椒一定要用第二期結的。第一期太辣,不適合做。”吳茂釗告訴我,切辣椒要用一種特制的刀,刀柄長長的,下面是一塊三角形的刀片,模樣有點兒像鐵鍬,只不過下面是鋒利的刀刃。“辣椒太辣,如果碰到手,會有點兒受不了。”他給我們看他母親做的糟辣椒,用大桶裝著,聞起來有股淡淡的酸味,紅彤彤的,煞是好看。
喜食酸,是貴州人應對舊時缺鹽的一種智慧。貴州不產鹽,根據舊時資料記載,20世紀初,貴州每年要從省外運鹽約20萬噸,且因為貴州交通不便,只能用馬匹馱著食鹽跨越崇山峻嶺才能進入貴州,遠遠不能滿足一省的需求,也因此有了“斗米換斤鹽,斤鹽吃一年”的說法。“缺”則思變,貴州人用草木灰、獸骨、魚蝦、毛辣果等物制酸,“以酸當鹽”,辣椒自然也不會被放過。
吳茂釗說,每年他的母親都要做上許多糟辣椒,光他們一家三口就要吃掉兩大桶,每桶20升。糟辣椒吃法簡單,直接做糟辣魚、吃糟辣火鍋,其他調料都不用加就可以。他給我們拌了一個蘿卜,只是將蘿卜切丁用糟辣椒拌了一下,酸辣爽口。“擱一晚上更好吃。我媳婦是四川人,以前吃不慣。現在整天讓我做好帶到單位去吃。”
吳茂釗又做了一道糟辣椒炒牛腩,大火多油,將牛腩炒到五分熟后,加入糟辣椒、仔姜后接著炒,蔥、蒜都不放。短短幾分鐘菜就端上了餐桌,仔姜黃得鮮亮,糟辣椒鮮紅,顏色很是好看。嘗一口,酸辣適中,很下飯。
那天的餐桌上,有一道菜讓我現在依然印象深刻。光聽名字就覺得新奇:酸菜炒湯圓。一酸一甜,在北方人的食物譜系里,這是兩個沒有任何關聯的食物。我看著吳茂釗炒湯圓,心里充滿了期待。湯圓不用煮,直接放進熱油鍋里炸,會迅速膨脹到之前的1.5倍。待到湯圓上面有裂紋時,吳茂釗關了火,說是讓油溫平穩一下。接著他將湯圓撈出來,高溫的湯圓接觸空氣后又發生一次炸裂,仔細看,甚至能看到裂開的瞬間,像是看到烤箱里的面包逐漸膨脹起來一樣有趣。接著就是跟酸菜一起炒了,湯圓破開的口子上滾滿了酸菜,看起來竟然有種豐盈的感覺。
吳茂釗說這道菜一定要趁熱吃才焦脆。我夾起一顆湯圓,輕輕一咬,湯圓甜甜的餡兒充滿了口腔,很溫暖,外面包裹的酸菜又中和了湯圓的甜度,神奇的美味。后來我再去別的店,都會看一下菜單,果真每家店都有一道酸菜炒湯圓。
酸湯絲娃娃
吃完一頓糟辣椒烹制的餐飯,這時來上一份“絲娃娃”,清爽又解膩。絲娃娃,不熟悉的人僅從名字很難聯想到具體的食物是什么樣子。我第一次聽說時,最先想到的是《西游記》里的人參果,大概覺得只有這種可愛的形象才能匹配“絲娃娃”的名字。真實的絲娃娃卻跟水果沒有任何關系。
它是貴陽當地的一種小吃,講起來也簡單,就是用面皮包裹蔬菜,配酸湯吃。在餐廳,一道絲娃娃上來后,我立刻感受到了一種迷你版豐盛的感覺:拳頭大小的碟子擺了16碟,有折耳根、脆哨、黃豆、花生、土豆絲、藕丁、胡蘿卜絲等,有一個碟子里竟然還有幾根面條。一旁的盤子里放著面皮,另一旁是小碗的酸湯。
友人向我演示絲娃娃的吃法。他說在貴陽,最傳統的搭配是先放幾根面條,面條可以吸酸湯,防止湯漏在手上,接著放豆芽、土豆絲。他將面皮放在掌心,放進配菜后,包好,又用湯匙舀了一些脆哨。這可是貴陽眾多小吃中不可或缺的黃金配角,腸旺面里有,糯米飯里有,洋芋粑粑里也不能缺。脆哨的做法是,上好的五花肉丟進鍋里慢慢熬制,中間不斷地將油撇出,直到沒有油后,加入甜酒釀。這樣做出的脆哨又松又脆。吃絲娃娃的最后一步最重要,就是灌酸湯,記住是“灌”不是“蘸”。只見朋友一手拿著絲娃娃,一手用湯匙舀上酸湯,然后倒進面皮留出的開口里,“越多越好”。我按照他的方法吃了一個,酸酸爽爽,口腔里都是滿足感。
在貴陽,絲娃娃最初用的蘸水是醬油湯,跟酸沒有一點兒關系,后來慢慢有了白酸湯。
桌上這些小菜看起來簡單,實際上是很講究搭配的,每兩三種菜搭起來都是不同的味道。比如說,藕是鮮甜的,跟海帶絲搭配,增加了咸鮮味,口感也會豐富起來,不會覺得單調。
對絲娃娃來說,最重要的部分還是包菜的面皮。在貴陽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絲娃娃里面的所有小菜都可以免費續加,只有面皮需要額外收費。

絲娃娃最早是作為街頭小吃在黔靈山門口擺起來的。20世紀七八十年代,一些老太太在公園門口擺攤賣絲娃娃,一分錢一張面皮,菜可以隨便加,但前提是面皮能裹得住。之后,面皮變成了5分錢一張。公園門口的絲娃娃攤也變得更有氣勢——數張長桌拼在一起,全是菜品,紅黃藍綠青紫黑,交相輝映,熱鬧好看,“每個學校門口也有很多”。
看師傅制作面皮,覺得很有趣。做面皮用的是小電爐,上面有3個直徑10厘米的鋁制小圓盤,面皮就是在上面烤熟的。師傅拿著面在手里“耍”,那塊面看似軟弱無骨,卻也有自己的架勢。這讓我想到了曾經在山西看到的面藝表演,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這叫玩面。”師傅告訴我,面里加了鹽,所以筋道。
玩面的目的是為了將面團不斷控制在掌心內,這樣往灶子上抹時才不會燙手。只見師傅輕輕往圓盤上一抹,面皮的邊緣慢慢卷起,一張面皮就成了。“我們以前做面皮用的是鐵盤,升溫太快,容易煳。也嘗試過機器化,可口感不好。”師傅告訴我,以前在家里做,很多人用的是電熨斗,往平底鍋上一壓,也能成型。
(摘自微信公眾號“三聯美食”2022年8月5日,夏荷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