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鵬程
民國紡織專家朱仙舫棉紡織業發展對策述論
吳鵬程
(湖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湖南 長沙 410006)
在中國近代棉紡織業走向現代化的過程中,紡織科技專家不僅在產業發展上做出實踐貢獻,亦在理論方面提出科學對策,朱仙舫就是其中一位。在產業發展路徑上,他倡導現代化的發展模式,并提出具體建議;在產業發展經驗上,他不僅主張學習日本紡織業發展經驗,還總結了近代棉紡織業發展歷程;面對不同階段的棉紡織業產業發展困境,他因時制宜地提出科學對策。通過對他的棉紡織業發展對策分析,反映他在棉紡織業發展路徑選擇、模式建構和危機應對之策上構成了比較完整的棉紡織業發展對策研究,也產生了實際影響。由此,不僅凸顯出紡織科技專家在近代棉紡織工業化道路上的貢獻,也有利于深化近代棉紡織業史的研究。
民國;棉紡織業;朱仙舫;工業化
在中國近代棉紡織業走向現代化的過程中,科學技術起著重要的驅動作用。然而,科學技術的實踐離不開紡織科技專家的作用。換言之,紡織科技專家群體是驅動棉紡織業工業化的重要因素。他們在棉紡織業發展的理論建構上,積極探討產業發展路徑,提倡走向現代化,對產業發展狀況進行經驗總結,并就不同階段的棉紡織業發展狀況,制定產業發展對策。其中紡織科技專家朱仙舫就是典型代表。朱仙舫,江西人。他從日本東京高等工業學校學成回國后,先后在恒豐紗廠、申新紗廠等紗廠擔任工程師(廠長),引領紗廠技術革新,抗戰勝利后擔任中紡公司上海第十六廠的廠長,并在新中國成立前一直擔任中國紡織學會主席。他是中國第一代紡織工業管理專家、實業家、江西民族紡織工業奠基人,中國紡織學會的發起人。
棉紡織業是近代中國重要的產業部門,其研究歷來深受學界重視。學界多是從行業史和產業史角度研究近代棉紡織業發展概況,或從企業史角度研究產業發展與政治的互動關系。同時,在與近代棉紡織業發展的群體研究中,大多側重于產業發展的商人群體研究,如對張謇、穆藕初等人的考察;或從革命史視野下對紡織工人群體的研究,忽略了紡織科技專家與產業發展的互動關系。
是以,本文通過檔案、報刊等資料將研究視野聚焦于紡織科技專家朱仙舫的棉紡織業發展對策上,包括他對產業發展路徑選擇及實現措施、對近代棉紡織業發展歷程的總結和學習日本紡織業發展的經驗,以及在不同階段的產業危機應對之策。通過這些論述,來歸納他的棉紡織業發展對策特點和實際影響,進而反映出紡織科技專家在近代棉紡織業工業化道路上的貢獻,從而有利于拓展中國近代棉紡織業史的研究。
近代中國是多災多難的社會。為了實現民族獨立和國家富強,知識分子積極獻言獻策。在20世紀三十年代,知識分子對中國發展前景的思考產生了“現代化”的社會思潮。1933年,《申報月刊》發起對中國現代化問題的討論正是這一思潮的社會反映。不僅如此,“現代化”一詞也延伸到政界,有人指出要使“中國成為一個健全強固的現代化國家”[1],表明“現代化”一詞應用的廣泛性。
隨著國內外環境的變化,社會有關“現代化”的討論亦逐漸細化,最終“落實在近代科學技術與工業化上”[2]。換言之,工業化是現代化建設的內核,能否實現現代化關鍵在于工業化。就當時全國產業部門結構來看,最有可能實現工業化的部門是棉紡織業。在1933年的中國工業部門結構統計中,紡織工業的工人數為328,119人,占全國工人數總數的51%;生產凈值是590,237千元,占全國總生產凈值的41.4%[3]。由此表明,受到現代化思潮的影響下,棉紡織業界人士也在思考如何推動棉紡織業實現現代化,朱仙舫就是其中之一。
1934年,時任中國紡織學會主席的朱仙舫在《紡織周刊》發表了《中國紡織業現代化之我見》一文。在文中,他指出中國經濟發展已陷入絕境,工農業發展出現較大問題,紡織產品與外來品的競爭上毫無優勢,故“非迎合時代,為適當改造,使農工生產各進于現代化不可”[4]2879。為破除紡織業走向現代化發展的障礙,他從機械設備、工務、商業、購銷和稅制保護五個方面提出自己的看法。他認為,在機械設備上須實行革新化,不僅包括紡紗織布各程序的機器更新,還需要對工廠光線和溫濕度進行調整,達到現代化工廠的要求;在工務方面,他建議實行商業化運作,于“原棉和用,必以商業為立場,而采用制品級,不專以技術為觀點,在工程不受影響,品質不致低降之范圍內,和用市價較廉之棉,或與某種品級相等之他種價值較遜之棉,使能以較廉原棉,品質不惡,價格不昂之貨物,暢銷市場”;在商業方面,他認為需要實行工務化,糾正在原棉采購和紡紗支數標準上所采取的主觀態度,嚴格從商業客觀的角度進行原棉采購和紗線支數的生產;在購銷方面,他認為實行統制化銷售模式,即在“采購棉花上,以棉產區來采購;在銷售成品上,則是按照紗廠的產品和區域使用產品來進行銷售……在金融調劑方面,則是以集團為主,各廠經濟獨立,但是可以相互協調,并且技術上各廠相互學習”;在稅制方面,他建議政府實行保護政策對外貨征收傾銷稅和提高統稅稅率,使“紡織工廠現時感受之困難固可解除,且不難進于現代化之紡織工業矣”。[4]2879-2881可見,他的《中國紡織工業現代化之我見》表明中國棉紡織業發展路徑就是走現代化道路。但是,棉紡織業實現現代化不僅需要政府的政策引導,以及資本和技術等方面的支持,亦需要穩定的國內環境。1935年,華北事變后,國內環境日趨惡劣,中日民族矛盾成為主要矛盾,嚴重影響了國內經濟建設,也勢必難以推動紡織業現代化。1937年7月,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國家戰略重心更是放在抗戰上,紡織工業亦為抗戰服務,以生產軍需紡織品為主,紡織工業化也不可避免地暫時湮滅。
到了抗戰末期,工業化思潮又逐漸興起,國內眾多著名人士開始思考戰后經濟建設走向。翁文灝在《經濟建設季刊》創刊時發表的《中國經濟建設的前瞻》一文中就指出戰后中國必須走向工業化的發展道路,“世界各國大勢,凡工業興盛者國恒強,工業衰敝或僅有農業者國恒弱。吾國絕無侵略之野心,而富有強固自存之需要,為本國之自由平等,及為亞東與南洋之和平保障,皆非此是賴不可。由是觀之,中國實有工業化之必要。”[5]翁文灝的話表明經濟工業化建設應成為抗戰后的社會主流。同樣的是,戰后紡織業也需要實行工業化。朱仙舫在《重來上?!芬晃闹?,就指出“經濟建設,至為重要,因一切建設,皆基于民生。而民生四大需要,衣居首端。則紡織事業之推進,尤為要圖?!盵6]其后,他又指出“五十余年來日寇經濟侵略之根蒂,業已鏟除盡絕,而吾國紡織業外來之阻力,于焉解除,復興紡織工業建設之新使命,于此肇始”[7]33。后來擔任中國紡織建設公司總經理的束云章也認為“中國建設要從紡織業開始。如紡織業發達,其他輕工業也能跟著繁榮起來。這樣一來重工業繼起,方才能所憑藉……推而就全國而言,如其不任紡織工業的自然生長作為建設途徑,就使有再好的計劃經濟恐怕也是事倍功半的”[8]。戰后復刊的《紡織周刊》在第一期中指出“新中國的紡織工業,等待著全國人來一致努力建設,只有從建設‘紡織工業’做工業化中國的起點和中心,工業化才有基礎”[9]。因此,他在《發展我國紡織業以奠定工業化基礎》一文中, 提出了“紡織業是工業化的基礎”的論斷,并從紡織業原有基礎、產業發展條件和英國工業革命歷史來論述了紡織業作為工業化基礎的條件[10],反映出紡織業要實現工業化的合理性。
抗戰勝利后的社會穩定只是暫時的。隨著中共力量在抗戰期間的壯大和國共兩黨所代表的階級利益不同,最終爆發了第二次國內戰爭,經濟建設又被擱置,紡織業現代化亦無法實現。然而,朱仙舫沒有放棄主張發展紡織業實現中國工業化的愿景。在新中國成立前,他發表了《從中國工業化談紡織工業》一文,再次探討了紡織工業的發展與工業化的關系,指出“紡織工程為我國民生工業最重要之一環”[11]5,并從勞力、資本和效率三個方面論述了發展紡織業與中國工業化的關系。在勞力方面,他不僅通過引用其他學者的數據表明“紡織工業發展可以降低農業人口”,而且還認為發展紡織工業可以促進其他工業的發展,“負有解決中國農村問題與推進中國工業化之雙重使命”;在資本方面,他指出中國當前經濟狀況和紡織工業發展所需要的資本適合發展像紡織業這樣的輕工業,若“著手輕工業,先對全國生活總額提高,俾民困稍蘇生計稍裕,然后循序漸進,累積資本,而從事重工業之建立為得計”;在效率方面,他認為發展紡織工業符合中國農業情況,對農民有積極作用,尤其是在植棉上,棉種改良維度增長,經濟價值更隨之提高……原棉增產引起棉籽工業之發展,亦可增進農民之收益,農民收益大則購買力強,工業產品之銷路亦隨之而廣,如此因果相乘,循環不息。國民經濟之繁榮,工業化之完成,可指日而期也”[11]6-8。
由此可見,自從現代化思潮的討論延伸到工業化建設后,朱仙舫在對中國棉紡織業發展實際深入了解后,積極提倡紡織工業實現工業化,并提出了具體措施,表明紡織業走現代化的發展路徑成為紡織界人士的訴求。
日本近代棉紡織業發展起于明治維新時期,其后發展迅速。甲午戰爭后,中日簽訂的《馬關條約》允許外國可以在華開礦設廠,這也使日本開始直接投資在華紡織業。一戰期間,日商在華棉紡織業投資有顯著增長。截止到1918年,日商在華的紗錠增加到240,904枚,較戰前增長一倍,1919年則達到332,922錠[12]。而到1931年,紗錠有1701748枚,織機有15069臺[13],是1913年的4.25倍。可見,在華日商紗廠是華商紗廠最大的競爭對手,“中國紗市已大半為其操縱矣”[14]。日本在華的棉紡織業投資不斷增長,也激發華商紗廠向日本學習產業發展經驗,“吾人所亟宜研究之處,當舍歐美而轉向日本矣”[15]。同時,朱仙舫于1907年(光緒23年)考取官費留學生,進入日本東京高等工業學校(今為日本東京工業大學)學習紡織工程。東京高等工業學校在培養技術人才較為著名,該?!爱厴I生需求大增,不僅大抵皆能立即就業,前一年及之前未就業者,本年介紹至各公司就業者不在少數,被告尚有不足,等待畢業,前來詢問錄用之事者,常有之”[16]。在該校學習期間,他不僅學到了紡織科技知識,亦感受到了日本紡織業發展速度。回國后,他又在恒豐、申新等紗廠擔任廠長,與日商紗廠交往密切。因此,在他看來華商紡織業要發展,并且與日商紗廠競爭上能夠具有優勢,就需要學習日本紡織業發展經驗。
1933年10月18日,他在中國紡織學會聚會上作《日本紡織工業猛晉之原因》的演講,從廠方、職工、社會、政府四方面系統概括了日本紡織業發展原因。在廠方方面,他認為日本紗廠組織完備,紡織設備更新及時,營業具有合理化等特點,表明日本紗廠有一套完整的科學生產管理體系。在職工方面,他指出日本工廠職員均受過良好的技術教育,具備一定的知識素養,“富有責任服從心、富有研究向上心、富有先公互助心、各有專門技術”[17]1309-1310;職員晉升方面,“各依服務年限與成績定其晉升之級”[17]1308,體現出科學的選人標準。在社會方面,他從紡織機械自造、研究機關發達、民眾愛護維謹、銷售組織完備等方面進行了敘述,指出日本對紡織機械自造較為重視,由之前從英美等國進口逐漸改為自行制造;研究機關不僅有國家資助的紡織學術研究機構,還有民間捐助的研究機構,并且有專門的紡織研究團體;社會民眾對紡織工業發展較為支持,為紡織企業提供工廠用地,廠內工作時對廠內機械亦相當愛護;在產品銷售組織上,不同銷售區域有不同的銷售機關,如“有各廠自相聯合而謀銷路于國外者,有由三井、三菱、東棉、日棉、江商、伊藤等會社代銷者,若中國、若南洋、若非洲、印度等,均為其銷售市場,各設有分行支配代銷”[17]1310。在政府方面,普及紡織教育,“服務紡織工廠之人,無一不受紡織技術教育之陶冶,能各本所學而致于用”[17]1311;力行保護政策,政府在金融、交通均給予支持,“運銷國外者,依銷售所至,有巨量船舶為之裝運,不令擱存多日,甚至為爭奪國外市場,不惜以國力相周旋,多方面予以發展便利”[17]1311;在工潮方面,政府嚴厲禁止,并積極緩解勞資矛盾。
通過朱仙舫對日本紡織業發展原因分析,表明日本在推動紡織業發展的措施具有全面性,這也給中國紡織業的發展提供了經驗。他認為中國同日本一樣都為棉業后起之國,中國紡織業則落后于日本,說明中國棉紡織業亟須推進發展措施,“吾欲追隨其后且超過之,亦非合政府社會之力共為推進不可”[17]1311。
他不僅主張向日本學習紡織業發展經驗,還積極總結中國近代棉紡織業發展經驗。他早年在恒豐紗廠工作之時,就對力織機的發展歷史做了介紹。對力織機的發展歷史敘述,只是他研究紡織業發展歷程的某一個方面,重點是他對于中國近代棉紡織業發展的檢討??箲饎倮?,發展經濟實現工業化成為社會普遍的共識。朱仙舫在提倡紡織業工業化的同時,還對中國近代紡織業發展概況進行了總結。他的《三十年之中國紡織工程》不僅系統梳理近代棉紡織業機械化發展歷史,還將紡織業的發展分為前清時代(1888年-1911年)、北洋政府時代(1912年-1927年)、國民政府時代(1928年-1937年)和抗戰時期的紡織工程四個階段進行總結。
在他看來,前清時期的紡織業屬于機械棉紡織業的起步階段,在紡織技術和技術人才、廠房建設、紡織機械的配置、工廠管理、工廠制品和工人效率方面都有很大的發展空間,尤其是紡織技術依據“本客卿口傳及所積經驗,轉柜接受,無所謂學,更無所謂術”[18]5。1911年辛亥革命的爆發,催生了“中華民國”,為工業發展提供了制度因素,也使政府有計劃的指導紡織業發展,而且包括他在內的留學海外的紡織科技人才回國就職于華商紗廠,都有利于棉紡織業的發展。因此在1912年-1927年這一時期的紡織業在工程技術、廠房建設、工廠管理和工人素養都較前清時期有所進步,“工程技術,向視非洋工程師莫舉之役,至是國人亦優為之;廠房建筑改用鋼骨水泥材料……光線充足,空氣流通;紡織各機均隨所紡支數而定,美制清花機除塵效率較遜,則自添裝置補充之,英制細紗機錠線傳動不加,則采用美式錠帶改善之;廠內工程管理,多由工程師,工務主任,工務員等任之,已無文場武場之別;所紡紗支,以十六支為主;工人因受訓練,能力漸高”[18]8。1927—1937年是近代棉紡織業發展第三階段。他認為,這一階段的紡織業有了長足的發展,紡織技術和紡織業生產水平都有一定的提升,如在紡織技術宣傳與探討上,大量紡織學術專著出版;《紡織周刊》《紡織染》等紡織期刊的發行有效地推介了紡織科技知識;1930年創建的中國紡織學會為紡織科技專家提供了技術研討平臺。在紡織機械的使用上,華商紗廠不僅采用當時西方國家研制的最新機器,而且有國內機器廠仿制機器,大隆鐵廠制造的紡機和布機等。在廠房建筑上,均由本國工程師自行設計,建造上經濟合理;在紡紗織布上,紗線支數由粗紗趨于細紗,如申新的二十支紗,而織布除了十二磅布外,還有府綢、雨衣布等。工人福利有明顯的改善,“華廠對于工人補習教育,消費合作,托兒所、娛樂室等之福利設施,莫不力求完備,勞工效率,因漸增進”[18]10??箲饡r期的紡織工程發展是近代紡織業發展的第四階段。這時期的華商紡織業受到戰爭影響較大,“生產低落,品質退化”,而國產紡機制造有一定發展,“制造大小各型紡機浪潮遍及后方各地”[18]12。
可知,他認為中國近代棉紡織業到抗戰勝利后歷經四個階段的發展,在技術、經營、管理、建筑、機械、制作,以及勞工方面都有較大發展,反映出近代棉紡織業在曲折中前進。同時,他通過總結之前的產業發展歷程,也對未來的發展提供經驗指導。
中國近代棉紡業發展受國內外環境等多種因素影響,道路頗為曲折。民國以來,華商棉紡織業發展先后遇到“1923年蕭條”、“1931年危機”,并且受到抗日戰爭的影響。針對不同時期的產業發展困境,他都提出應對之策。
1923年蕭條是一戰后華商紡織業的第一次危機,“花貴紗賤,遂致一落千丈,舊廠基礎稍固,已難支持,新廠則有不可終日之勢矣”[19]。以當時的申新一廠為例,1921年每件紗總成本是116.14兩,到1923年則是159.55兩[20],增長了30%以上,“苦難情形大于極點”[21]。面對華商紗廠危機,華商紗廠聯合會積極聯合商人建言獻策進行自救,而正擔任久興紗廠經理的朱仙舫也提出了應對之策。他在《整理棉業新議》一文深入剖析了華商棉紡業的發展問題,指出中國棉紡業遇到發展危機,但在棉花種植、消費市場、建廠條件,以及紡織動力和勞動力等方面具有優勢,“至其優長點,足以促臻斯界隆盛者”[22]6。為此,他進一步提出了治本和治標兩個方面來挽救紗廠危機。在他看來,治本的方法是針對棉紡織業生產程序的改進與完善,而治標方法是創建一個良好的產業發展環境。當前治標方法對解決產業危機更為重要,具體來講就是組織雄厚棉業金融機關和設立聯合販賣公所。他認為,組織棉業金融機關有利于為紗廠提供資金借貸,使企業發展資金得到周轉,還有利于推廣植棉,“不僅以接濟制造廠家為限,且須輔助種植棉場”[22]10;設立聯合販賣公所則是產品出現銷售危機時降低損失,“能防自由競爭之弊,保護同業間之互相利益也”[22]11。由此可見,《整理棉業新議》一文的發表體現出朱仙舫不僅用紡織科技知識驅動紗廠技改與管理,也試圖對華商棉紡織業發展提出對策建議。
1928年,張學良“東北易幟”后,南京國民政府在形式上統一全國。國家的統一為經濟發展提供一個穩定的社會環境,中國棉紡織業出現短暫的繁榮,“自十七年至十九年間(1928-1930年),吾紡織業又逢二次黃金時代之來臨”[18]9。1931年之后,中國棉紡業受到民族危機和世界經濟危機的雙重打擊下,又出現了發展危機。對于危機的嚴重性,榮宗敬有過切身感受,“無日不在愁城慘霧之中。花貴紗賤,不敷成本,織紗成本,布價亦僅及紗價,銷路不動,存貨山積……蓋自辦紗廠以來,未有如今年之痛苦者也?!盵23]可見,這次危機較1923年蕭條更為嚴重。此時,朱仙舫在紡織界的影響力日趨提升,一方面是他在申新紗廠進行技術革新取得較大成效,得到了榮氏家族的信任,另一方面是與其他紡織科技專家倡導下于1930年成立了以他為主席的中國紡織學會。因此,面對1931年后的產業危機,他在《紡織周刊》《紡織時報》《天津棉鑒》《紡織世界》《錢業月報》《商業月報》等多個報刊發表了《國難新年中策進紡織業之建議》《發展棉業計劃》《推進棉業二三計劃書》《紡織業今后之出路》《中國紡織工業之現狀及其自給計畫》《中國紡織廠更生之我見》等多篇文章來為挽救產業危機提出科學對策。這些文章不僅從產業發展的內部環境和政府層面提出具體對策,還建議社會層面給予產業發展的支持。
在產業發展的內部環境上,他從原料、紡織機械、資本籌集、紗廠生產經營等方面提出發展對策。原棉方面,他主張在國內進行植棉來滿足華商紗廠需要,采購原棉時紗廠要慎重把關,“毋貪價廉,采購不合格標準者,勉強使用,而致原棉消費加重”[24]。在紡織機械上,他根據華商紗廠紡織機械的具體數量,建議在紡機、織機,以及漂染整理需要機械數量以每三年為一期,一共進行三期來逐漸增長[25],并在對清棉、精紡等工程所使用的機械進行改整提升效率[26]1292-1293,還建議通過擴大織機電氣化使用范圍來提高紡織動力的效率。在資本方面,他建議利用英國返還庚款、發行棉業公債和多提公積折舊為紗廠提供資金周轉[27]。對于紡織企業生產經營方面,要對廠址的選擇、紗廠的生產條件改革和增加紗廠功能均要實行合理化配置,在紗廠的機械配置上要在漂染印花上著力,“有助長紡織工程之效”[28]10;銷售方面要“營業合理化”,實行不投機和出品求簡單。
外部因素是產業發展的重要保障,這就需要政府的支持。在稅收政策方面,利用關稅和其他稅率來降低在華外商紗廠和外來紡織品與華商紗廠的競爭,“維護國內工業也”[28]3。在紡織技術人才培養上,從國家層面上學習上海交通大學的技術人才培養模式,“其他工科學校,倘能繼之而行,是尤充實紡織人才,發展紡織之要圖”[28]10。在紡織機械方面,他建議政府積極訂購紡織機械,尤其對紡織細紗的機械,“細紗細布紡織機械之需增加,實為不可緩圖之計”[26]1293,進而支持紗廠擴大生產。在機構協調方面,設立棉業促進委員會等機構進行指導,所謂“吾國國力衰微,非勵行農工生產不足以固國本,非推廣植棉不足以言生產,故必組成棉業促進委員會”[29]。
社會層面對產業發展的支持包括資本放貸和消費購買力兩方面。資金是紗廠發展的關鍵因素,他建議金融界要對紡織業的發展提供資金支持,這種現象在歐美日等國家是常見現象,亦“歐美東瀛工業所以日趨進展,國本日益富強也”[26]1293。消費方面,他希望國人踴躍購買國貨,使紗廠可以回籠資金擴大再生產,亦有利于推動原棉種植而促進棉紡業的系統發展,“一國之消費,能自給并以給人者則國恒富,反之而仰給于外人者恒虧”[30]。
十四年抗戰對中國破壞巨大,不僅在人員傷亡等方面遭受重大損失,經濟建設也基本陷入了停滯。因此,抗日戰爭的勝利對全國人民是一個巨大的鼓舞,被眾多人士視為中國經濟發展的機會。在之前探討朱仙舫對中國紡織業發展路徑的選擇上已論述抗戰勝利后發展紡織業的重要性。但是如何發展?這是他所需思考的問題所在。同時,他在戰后的社會影響力較抗戰前進一步提升,一方面是他在抗戰期間擔任軍政部紡織廠少將廠長,主持軍紡廠復工事宜,戰后又擔任了中國紡織建設公司上海第十六紡織廠的廠長;另一方面以他為首的中國紡織學會力量不斷壯大,會員人數在1948年初步統計中,領取會員證的正會員和仲會員共有2812人,未領取會員證的有308人,一共有會員3120人,表明中國紡織學會成為紡織界影響力很大的行業學會。影響力的提升使他在提出棉紡織業發展對策上更加宏觀與全面。
在戰后紡織業復興對策上,他不僅希望政府對產業發展的紡織機械、技術人才培養,以及組建紡織監管機構加以扶植和保護,還結合抗戰時期的紡織工業過于集中在上海等地區的教訓,提出了劃定紡織生產銷售區域發展紡織業,“顧及國防產銷并普遍發展的原則下,勘定交通、動力、勞工、氣候、用水等便利地點,劃為紡織工業區域”[7]33。他在《新中國紡織工業之建設》一文中建議政府制定法律法規,從制度層面上推動紡織業發展,并在公司注冊、公司工作時間、金融機關與企業發展、工廠用地等法律制定上提出自己的看法,反映出他對法制保障與產業發展的重要性有一定的認識。
對于紡織企業方面,他認為要在生產、財務管理和營業方面進行改革。在生產方面,實行紡織染生產合并經營,將紡紗織布染色作為一個紡織工廠整體進行運營,“工作過程上,可省去搖紗一次,打包一次,摺布一次。在固定資金上,可免除搖紗打包摺布各機,及其所需廠房之購建費用”[31];在財務管理上,他建議政府必須改善原有公司財務法規,對于實際要收的股金和公積折舊進一步詳細規定,加強對于公司財務健全;在營業方面,他認為要以服務社會,為其提供更多的紡織品為目的;在廠風方面則要養成“勤誠奮進”的廠風。
由此可見,針對不同時期的產業發展困境和戰后棉紡織業復興,他都提出了應對之策,反映出他作為一名紡織科技專家對產業發展的時代關懷。同時,對他的棉紡織業發展對策敘述,亦可得知他的產業應對之策由注重產業發展外部因素到注重產業發展內部因素,再到全局性提出應對之策的變化。
中國近代紡織業步入機械化生產以來,在發展道路上一直是曲折前進。為了推動紡織業的發展,挽回利權,眾多紡織技術專家提出產業發展對策。朱仙舫就是其中一位。他在紡織業發展路徑選擇、學習日本紡織業發展經驗和總結產業發展歷程,以及不同時期紡織業發展困境的應對之策都提出重要看法,從而構成了比較完整的棉紡織業發展對策研究。
同時,他的棉紡織業發展對策在紡織界產生了一定的社會影響,尤其是他在30年代發表的《推進棉業三三計劃書》,經由《紡織周刊》刊登后,并在《紡織時報》和《錢業月報》予以轉載,彰顯出此文的實用性。紡織界人士讀后此文,并在報刊上發表感想,指出“朱仙舫先生為獻身棉業之一人,以其關心棉業之切,而知國外棉貨大量輸入,吸國人脂髓,致國體于衰微,爰作三三棉業計劃書,以推廣植棉設廠,自求自供,資人以利者而自立為言,較之執槍衛國,終見御防之力,弘于救急之功,其計劃而得行也”[32]。《推進棉業三三計劃書》經中國紡織學會執委會討論呈送“行政院”,“為增加農工生產培養國力,擬具推進棉業三三計劃書,備文呈送仰祈鑒核,著為政令予以施行事”[33]。學會也將《計劃書》呈送國民政府實業部一份。
更為主要的是,由于他的紡織科技專家身份,自從日本學成歸國后便進入華商紗廠工作,掌握了一定的企業生產管理權,有利于使自己的產業理論對策付諸實踐,如對恒豐紗廠和申新紗廠的技改,以及戰后對中紡公司第十六廠的科學管理,并在這些企業取得很大成效。在恒豐紗廠時,他的技術改革使紗廠“消耗愈減,產量愈增,品質愈良,風聲所播,咸知紡織技術之不可已,竟求其才”[18]8。在申新紗廠時,他對申新二廠、五廠和七廠的技術革新都取得了一定成效,尤其是申新五廠生產32支、42支細紗產品受到市場歡迎,“紡出各紗,品質優美,備受用戶歡迎,現猶積極鉆研,或能于整理舊廠史中,一放異彩也”①。對中紡公司上海第十六紡織廠的管理上,他在生產環節和產品質量、生產安全,以及工人福利等方面都在總公司的章程下制定詳細的條例,并積極向總公司提出有關生產方面的建議,如對“原棉水分”的意見。根據《中國紡織建設公司工廠經營標準細則》,原料的水分規定“中棉含水量百分之十一,美棉含水量百分之七點八三”②。但是,具體落實在各廠生產上可能有所差別。是以,他先后兩次向總公司提出建議。1947年2月19日,中國紡織建設公司第55次廠長會議上,他代表中紡第十六廠提出“國棉含水分較美棉高,可否在經營標準分別規定,以符實際案”③。其后,7月9日,在第73次會議上又提出“請規定原棉含水量標準,以利工務案”④。這兩次提案得到了總公司的同意,并指示工務處進行厘訂修正。這些個案都凸顯出他的理論對策對紡織企業的生產發展有重要的驅動作用,體現出紡織科技專家在近代棉紡織業工業化道路上的重要性。可見,朱仙舫的研究探索不是書齋里的高談闊論,而是在歷史動態實踐過程中完成的,反映出朱仙舫在民國時期棉紡織業發展進程中持續探索,并形成理論表述,從而發揮廣泛影響。
① 申新系統企業史料第二編第一期, 1931年, 上海檔案館館藏檔案, Q193-1-427.
② 中國紡織建設公司工廠經營標準細則, 1945年12月,上海檔案館館藏檔案, Q192-1-1.
③ 中國紡織建設公司關于廠長匯報記錄,1947年2月19日,上海檔案館館藏檔案, Q192-14-7.
④ 中國紡織建設公司關于廠長匯報記錄,1947年7月9日, 上海檔案館館藏檔案,Q192-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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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velopment Countermeasure of Zhu Xianfang Cotton Textile Industry
WU Peng-cheng
(School of History and Cultures, Hunan Normal University, Changsha Hunan 410006, China)
In the process of modernization of China's modern cotton textile industry, textile science and technology experts not only make practical contributions to industrial development, but also put forward scientific countermeasures in theory. Zhu Xianfang is one of them. On the path of industrial development, he advocates a modern development model and puts forward specific suggestions on the experience of industrial development. He not only advocated learning the development experience of the Japanese textile industry, but also summarized the development process of the modern cotton textile industry; facing different stages Industry development dilemma, he put forward scientific countermeasures according to the time. Through the analysis of his development strategy for the cotton textile industry, it is reflected that he constituted a relatively complete research on the development strategy of the cotton textile industry in the development path selection, model construction and crisis response strategies of the cotton textile industry, and also has practical impact. This not only highlights the contribution of textile science and technology experts on the modernization of cotton textile industrialization, but also helps deepen the research on the history of modern cotton textile industry.
Republic of China; cotton textile industry; Zhu Xianfang; industrialization
吳鵬程(1990-),男,講師,博士,博士后,研究方向:中國近代社會經濟史、科技產業史.
湖南省教育廳優秀青年項目(20B377).
K26
A
2095-414X(2022)06-0024-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