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璐嘉
彭斐章先生是我國著名的圖書館學家、目錄學家,從事圖書館學、目錄學教學、科研及專業教育管理工作六十余載,見證武漢大學圖書館學教育從專修科到系、到學院的發展,親身經歷我國圖書情報學科的發展歷程,為學科建設嘔心瀝血,推動學科向高質量、高層次發展。他在圖書館學、目錄學研究方面成果斐然,著作等身,可謂是中國圖書館、情報與檔案學科發展最好的見證人和卓越貢獻者[1]。他以“立下園丁志,甘為后人梯”自勉,立德樹人,滋蘭樹蕙,扶掖后學。彭斐章先生的學術貢獻,卓越非凡;學術思想,博大精深[2]。鑒于彭斐章先生在學術研究和發展高等教育事業上的杰出業績和突出貢獻,2004年他被遴選為武漢大學首批人文社會科學資深教授,2010年入選首批“荊楚社科名家”等;他的業績以人物專條收入《世紀學人 百年影像》、武漢大學第一批名人檔案等多種名人錄中[3](282)。
武漢大學信息管理學院多年來秉承“尊師重教”的優秀傳統,為彭斐章先生舉辦壽慶活動,并開展學術研討,策劃出版了《彭斐章文集》《彭斐章先生執教56周年暨80華誕》等論文集和影像冊以作紀念。但關于彭斐章先生的人生經歷與學術歷程,作為學科帶頭人對圖書情報學科建設及人才培育的杰出貢獻,尚無一部系統論著。他與沈祖榮、顧廷龍、來新夏、周文駿、嚴怡民、吳慰慈、孟廣均、朱天俊、謝灼華、沈寶環等諸多學界前輩的學術交往,以及他自強不息、勤奮嚴謹、求實創新的治學精神和寓德于教、甘為人梯、潤澤桃李的教育理念,都值得用專門的著作詳細記錄,以饗后學,以昭后世。由彭先生培養的我國首屆圖書館學博士,現為南開大學博士生導師的柯平教授策劃發起,由彭斐章先生口述,柯平與其研究生(天津醫科大學圖書館劉莉)共同整理,歷經四年多時間,《圖書館學家彭斐章九十自述》(以下簡稱《自述》)于2020年10月由國家圖書館出版社出版。
《自述》是柯平與劉莉在對彭斐章先生多次訪談的基礎上完成的口述傳記,以親切生動的語言風格和史料翔實的文獻價值,鋪展開了一位圖書館學家的奮斗史。這不僅是彭斐章先生的個人傳記,更是三代圖書館學人通力合作,攜手共同書寫的一部當代中國圖書館學史料著作。因此,作為一部口述傳記,該書以實事求是為宗旨,內涵豐富,對研究彭先生的學術人生以及中國當代圖書館學史、目錄學史無疑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筆者研讀此書,感觸頗深,文章圍繞本書,以期回望彭斐章先生的學術歷程,感悟彭斐章先生的學術思想與治學精神,與諸君共勉。
《自述》共30萬字,系統全面,詳贍完備。主體內容由九章構成,分別是:“青少年時代(1930-1951)”“文華時光(1951-1953)”“執教大學(1953-1956)”“難忘的留蘇歲月(1956-1961)”“學成歸來(1961-1966)”“那些日子(1966-1976)”“科教春天(1976-1984)”“砥礪前行的八年(1984-1992)”“六秩之后(1992-)”,結尾附有柯平教授所作“后記”。全書按照時間順序敘述彭斐章先生的求學經歷、科研教育工作歷程及其家庭、師友交游等,內容豐富、圖文并茂。為了保持口述材料的完整性,整理者在書中設置頁下注,對書中相關人物、事件、文獻等內容作了適當的解釋和延伸等補充說明,便于讀者在閱讀時理解文字的含義。因此,書中不僅有詳細的文字資料,整理者還精心選擇了大量具有史料價值的珍貴圖片,包括彭先生早期留學蘇聯時的照片、信札、證書以及參加各種活動、會議與諸多師友、弟子和同仁的合影等。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書中還有彭先生與夫人鄧銘康女士專門為本書創作的手跡和地形圖。由于這些圖片被安排穿插在對應的章節中,不僅與文字內容相得益彰,也增強了傳記的歷史性和真實性,使其內容更為豐富飽滿。此外,本書以期盡量客觀、真實地轉述訪談內容,務求還原歷史的“原汁原味”,因而保持了彭斐章先生口述時自然流暢的語言風格,比如彭先生在書中談及與家人的親情時,字里行間生動細膩、真切感人,體現了本書質樸平實的敘述特點。
本書的整理工作繼承了彭斐章先生細致嚴謹、求真務實的風格。自2016年以來,柯平和劉莉等人先后對彭斐章先生開展了十余次采訪,留下了大量的訪談記錄,并對此進行了系統性的整理。同時通過廣泛收集與彭斐章先生、“文華圖專”、武漢大學以及與目錄學、圖書館學教育相關的文獻資料,以此形成資料庫,再結合對彭先生的訪談記錄,對相關事跡進行了細致考證、甄別和補充。歷時三年多時間,從最初的訪談提綱到最終形成的完整的口述作品,其中對訪談問題的擬定、內容的編排、文本結構的布局、訪談資料的書寫呈現等,無不體現出整理者的精巧設計和深入的學術思考。而文稿幾經修訂后又由彭斐章先生親自審閱,已近90歲高齡的先生更是逐字逐句地全稿審讀。正如柯平教授在書中所言:“在看到先生留在樣稿中密密麻麻的校對符號和修改文字后,先生一絲不茍、嚴肅認真的精神讓我深深的感動[3](318)。”因此,本書中隨處可見的是彭斐章先生謙虛低調、細致嚴謹的作風。
口述史是歷史的敘事,也是敘事的歷史,是歷史與敘事的巧妙結合[3](309)。口述史的一個重要原則就是必須尊重歷史,這不僅是口述傳記最基本的文本特征,也是衡量其價值的基本標準。因此,一部口述史的“歷史價值”往往包含認知價值和史料價值。《自述》一書所具有的認知價值源自于彭斐章先生自身口述的平實可信,反映和體現出其時代特色以及親歷者的認知和視角,從而使得《自述》所呈現的內容具有歷史觀念性的史料價值。另一方面,口述史是主客對話,是訪談人與受訪人的雙向進展,口述成果是“訪”“談”雙方智慧的結晶。因此,《自述》所具有的史料價值是離不開柯平教授等整理者對口述材料進行考證、甄別、分析的嚴謹態度及其幕后工作。書稿內容不僅由彭斐章先生先后多次審閱,還得到了先生的家人、師友、弟子以及圖書館界情報界同仁等諸多支持與幫助,令書稿得到進一步的修改完善。客觀求實的口述史研究方法,賦予了本書在史料性、學術性、參考性等多方面的價值和意義。因此,本書不僅是圖書館學史的重要成果,而且為學界提供了新的有價值的圖書館學史研究資料。從“圖書館口述史”的視角來看,如何科學、客觀地看待和處理“口述材料”,如何書寫呈現圖書館口述史,《自述》應該有著一定的示范意義。
學界對于口述傳記的資料采錄行為通常分為“以采訪者的課題所需為中心”“以口述史(Oral History)學科建設為中心”“以研究對象(被訪者)為中心”三類[4]。《自述》顯然是以彭斐章先生為中心的口述資料采錄形式,這主要是由受訪對象的特殊性所決定,彭斐章先生作為具有代表性且富有個性和影響力的圖書館學家,以他為中心的訪談資料采錄形式,使得口述內容涵蓋更為全面多樣,也能集中展現出彭先生在個人經歷、感受和認知上的自我表達。因此,《自述》以彭斐章先生的學術發展和思想嬗變為主線,為了解彭先生的研學經歷、治學精神、學術思想和教育理念等方面提供了最權威、最可信的第一手資料,對研究彭先生的學術淵源和學術貢獻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和價值。
彭斐章先生躬耕圖苑數十載,在目錄學、圖書館學等多個領域成就斐然。因而在文華圖書館學專科學校(以下簡稱文華圖專)時的求學生涯作為奠定彭先生學術發展基礎且影響頗深的時期,受到了訪談者的關注,有意引導先生展現他與圖書館學專業、文華圖專之間的因緣,以及他如何在“文華精神”的指引下將圖書館學、目錄學研究作為畢生追求的心路歷程,并在書中“文華時光(1951-1953)”一章中詳細呈現。文華圖專是1920年由韋棣華女士和其學生沈祖榮、胡慶生先生等共同創辦的中國第一所獨立的圖書館學高等學府,為我國圖書館學界培養了一大批杰出的圖書館管理人才[5]。但由于當時普通大眾只知圖書館而不懂圖書館學專業,因此,對圖書館學的不了解也使得先生最初對這個專業產生了抵觸的心理。但從先生的自述中可以看到,正是因為在文華圖專的學習,增進了他對圖書館學科的認識,也加深了他對圖書館事業在國家社會主義建設中的作用與地位的理解。如書中所言:“我的思想慢慢地發生了轉變,開始接受這個專業,并且在此后的歲月中一直是干一行,愛一行,愛我所選,無怨無悔[3](46)。”
作為文華圖專改制后的首屆學生和最后一屆畢業生,彭先生見證了文華圖專從小到大、從弱到強的發展歷程;從一個“袖珍”學校到現在已經走過百年的武漢大學信息管理學院,他認為這期間所依靠和傳承的便是“文華精神”,概括為“自強不息,團結奮斗;兼容并蓄,開拓創新;愛崗敬業,服務社會”三個方面。在書中彭先生也對“文華精神”進行了詳細的闡釋與分析,這些觀點的發表顯然是建立在先生多年的深入研究和深耕實踐的基礎之上。因此,盡管文華圖專辦學時間不長,卻培養出了許多成為當時中國圖書館中堅力量的學生[6]。而“文華精神”不僅指引和影響了一大批的文華學子,也深刻地影響了彭先生。無論是他日后留學蘇聯還是從事科研工作,“文華精神”已然成為彭先生學術人生的指導精神,是指引他研學、教育、管理及其自身發展的精神動力。因此,彭斐章先生作為“文華精神”優秀的傳承者、踐行者與弘揚者,通過書中所呈現的彭先生的求學歷程,可以窺見20世紀圖書館學專業的辦學特征與人才培育的大致輪廓,為了解與研究文華圖專及“文華精神”提供了寶貴資料。
彭斐章先生的學術思想主要是以目錄學思想為核心,是在結合社會發展,長期從事目錄學研究的基礎上開展的目錄學理論研究。《自傳》按照彭先生在不同時期開展的學術研究敘述他的思想發展,展現了他如何讓目錄學這門許多人眼中的“舊學”充盈緊跟時代的“新知”而進行的探索,故而有助于學者深入探究他學術思想的嬗變過程,并給予諸多啟示。
近代以來,中國目錄學在繼承與發展古典目錄學遺產的同時,吸取和借鑒西方目錄學的技術和方法,由經驗目錄學上升到理論目錄學,目錄學理論體系得到進一步完善,向現代化轉變。而彭斐章先生在國內外目錄學發展的基礎上融會貫通、開拓創新,推動了中國目錄學的現代化發展[7]。在當時,目錄學的研究主要以“要素說”為主流,而彭先生認為目錄學最終目的是服務讀者,要研究“文獻”與“讀者需要”之間的矛盾,“藏”與“用”的矛盾,努力使二者合二為一,使文獻發揮最大效用。因此,彭斐章先生與謝灼華先生聯合發表了《關于我國目錄學研究的幾個問題》,提出了關于目錄學研究對象和研究方法的觀點。通過引入“矛盾說”理論,指出了關于目錄學研究對象的“矛盾說”,將目錄學研究對象問題的討論引向深入,這一學說也得到學界和業界的高度評價。《自傳》的訪談者顯然是關注到了現代目錄學發展中的這個關鍵問題,專門引導彭先生就其論點進行了深入細致地闡述。正如彭先生在書中所言:“我始終認為,一門科學的對象是研究某一領域或某一方面的規律(即本質關系)[3](202)。”彭先生的此段表述簡明扼要地闡明了他關于目錄學研究對象的學術論點,充分展現了他在目錄學理論體系研究上的獨立認識和深入思考。此外,書中還詳細闡述了彭先生關于目錄學其他問題的學術論點,比如關于目錄學的認識觀,先生認為“目錄學是人們讀書治學的一個門徑”[3](204),建議應向外界普及圖書情報知識,重視目錄學的使用價值。對于目錄學產生與發展的規律,他認為“目錄學的內容是由目錄學的研究對象所決定的”[3](203)。并首次引入“書目情報”的概念,提出書目情報是“開發文獻資源、向讀者傳遞文獻信息、為經濟建設和科學研究服務的重要手段”[8],應將書目情報作為目錄學研究的基點。關于目錄學的發展問題,彭先生先后發表了《目錄學概論》(1982年)、《發展我國書目工作的幾個問題》(1983年與謝灼華合撰)、《世紀之交的目錄學研究》(1995年)[9](480)等數十篇論文,高屋建瓴,對現代目錄學研究發展起到了重要的指導作用。
彭斐章先生扎根圖書館學、目錄學研究數十年,在繼承傳統目錄學的基礎上,將理論研究與社會實踐發展相結合,更新目錄學觀念、拓展目錄學內容、補充目錄學研究方式方法。正如柯平教授在本書后記中總結到:“彭斐章先生的目錄學思想是他豐富的學術思想的核心和精華,對中國目錄學而言具有一定的代表性,體現了第三代目錄學家思想的積累和結晶,已成為現代目錄學的經典和主體[3](306)。”因此,《自述》中不僅呈現出的學術思想內容豐富,相關的學術問題也較為深入,體現出彭斐章先生與柯平教授等訪談者所具有的學術積累和學術涵養,這也是《自述》學術性的重要彰顯。這部傳記毫無疑問成為見證現代目錄學形成與發展的重要成果,對于目錄學的繼承與創新發展具有重要史料價值與研究意義。
馬費成教授認為“作為教育工作者,彭斐章是一位循循善誘,誨人不倦的導師”;盧荷生教授十分景仰彭斐章先生,稱他“是一位最典型的教授,是一位能創新的教授,是一位敬業而且很快樂的教授”;柯平教授認為自己的導師“是老一輩教育家的代表……既是一位優秀的教師,也是一位卓越的教育管理工作者”[3](305)。彭斐章先生從1949年前擔任小學校長,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仍然致力于奮斗在教育事業上,不僅學術薪火相傳,且桃李芬芳,先生始終踐行著自己的“園丁志”,而他的傳記也為我們探究彭斐章先生的教育理念,見證中國教育工作的發展提供了一把“鑰匙”。
通過《自述》可知,在人才教育培養上,彭斐章先生“嚴、導、愛”的教育方式是源自其導師艾亨戈列茨教授,傳其衣缽,得其精髓。同時,彭先生為自己設下“立下園丁志,甘為后人梯”的座右銘,身體力行地踐行自己“紅燭春蠶”的教育理念,循循善誘,扶掖后學。據書中統計,彭先生共培養指導了30名博士研究生、35名碩士研究生以及18名國內外訪問學者等,為圖書情報領域培養了一大批優秀人才。誠如先生在書中所言:“我愿意做一個護花的園丁,寄希望于學生,希望‘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我愿意做個鋪路的石子,努力把這個路啊,鋪得好一些,讓后來人走得更順暢一些[3](197)。”這樣樸素真摯的思想在書中也隨處可見,也正是這樣簡單純粹、無私奉獻的教育理念體現了彭斐章先生崇高的品質和良好的思想道德風范,他的身上展現出中國知識分子的傳統美德,為新一代的教育工作者樹立了榜樣,也讓人為之動容。通過閱讀一部優秀的人物傳記,讀者不僅可以了解到傳主的人生經歷,更能從中獲得多方面的感悟和啟發,《自述》就是這樣一部給予人以豐富感悟與教益的作品。此外,書中也詳細記述了彭先生為推動傳統學科教學改革,構建中國圖書情報學科高等教育體系所做出的諸多努力。從先生的自述中可以了解到,結合時代需求是其探討學科教育問題的核心,為此,彭先生先后發表了《關于我國高等圖書館學教育體系問題》(1985年與謝灼華合撰)、《關于我國圖書館學高層次人才培養問題》(1987年)、《論數字環境下我國圖書館學情報學研究生教育制度的創新》(2001年與陳傳夫合撰)等一系列文章[9](486),積極探索我國圖情教育事業發展之路。
彭斐章先生作為老一輩教育家的代表,經歷了教育的歷次重大事件,而這部傳記中記載了他豐富的教育工作經歷,是我國教育發展和教師工作的一個縮影,對教育史研究具有重要學術價值,對于當前的教育改革也具有重要的參考和借鑒作用,既有歷史意義,也有現實意義[3](305)。此外,書中還記述了彭先生與前輩老師們之間的情誼,特別是與其導師,無論是艾亨戈列茨教授對彭先生因材施教的引導與愛勉,還是彭先生對導師的緬懷和感恩,都令人在感動之余,也為兩位前輩學者的人格風范而深深折服。同時,書中也留下了彭先生與喬好勤、柯平、王新才、汪晶晶等諸多弟子之間相知相契的師生之情,讀來感人至深。
一部優秀的口述傳記,往往在敘述傳主生平事跡的同時,鋪展開一幅廣闊的社會歷史長卷,呈現出宏觀的政治、文化、經濟等背景,使傳記本身的應用范圍突破現時某一具體學科領域而顯得更為寬廣,具有多方面的史料價值。《自述》正是在其整理者對口述史懷著審慎、深思的學術思考的基礎上,通過搜集相關資料,對口述材料進行分析研究等知識再加工后,形成的一部口述傳記,故筆者認為《自述》也是一部多維呈現、內涵豐富的“口述史料”著作。
20世紀50年代,我國掀起了經濟文化建設的高潮,全國盛行學習蘇聯之風,“留蘇”成了一種時代符號。彭斐章先生也積極響應國家號召,留學蘇聯,學習先進,開闊眼界。彭先生作為留蘇的著名學者之一,他的留蘇經歷是屬于那個時代的一部分,因此,這部傳記,應當也是留蘇歷史研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對于研究中蘇發展、中外交流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
通過研讀此書可知,盡管我國古典目錄學歷史悠久,但那時的現代目錄學研究才剛剛起步,各類人文社科、自然科學文獻激增,而關于文獻檢索和應用的研究卻嚴重滯后,因此,彭先生在綜合考慮了時代發展、社會需求后,最終選擇了現代目錄學作為其研究方向,師從蘇聯著名目錄學家艾亨戈列茨教授。在本書“難忘的留蘇歲月(1956-1961)”一章中,詳細敘述了彭先生四年的留學經歷。這期間,彭先生求學于大師門下,潛心研究列寧的目錄學思想,研究目錄學的基本理論、書目工作和目錄學史,初步形成了以目錄學理論為中心、中外結合、融會貫通的學術風格[10]。而蘇聯圖書館豐富的藏書與專業的讀者服務體系給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因此,留蘇期間,彭先生就輾轉通過寄送稿件的方式向《圖書館學通訊》(現《中國圖書館學報》)投稿發表了《談談蘇聯省圖書館的方法輔導工作》(1958年)和《蘇聯省圖書館書目工作的組織》(1960年)等論文,介紹蘇聯圖書館事業建設和服務經驗。此外,彭先生還通過撰寫書評的方式,對蘇聯目錄學教科書、論文集等進行評介[11],盡管是先生早期的學術論文,但他通過關注國外目錄學的發展動態,以期為國內的目錄學發展提供實踐參考和理論借鑒,完善提高我國圖書館服務體系,更好地為國內發展提供參考與幫助。從書中許多簡單樸實的話語和真摯誠懇的表達中可以看出,“以學術服務民生,服務國家建設”是彭先生當年最真實最樸素的想法,這也奠定了他一生學術發展的根基。
彭斐章先生這段特殊的留學經歷使得《自述》成為了解20世紀50年代中蘇圖書館情報學界樣貌的一個窗口。而彭先生四年不歸,排除各種干擾,刻苦求學的事跡讀來尤為感人,在出國留學十分普遍的當下,先生的事跡對于年輕的后學們具有重要的教育意義。
我國的圖書館事業自新中國成立后得到了迅速發展,但圖書館學和目錄學理論仍處于模仿階段,主要靠借鑒蘇聯的經驗和理論。而此時,留蘇歸國的彭斐章先生就職于武漢大學圖書館學系,他的工作經歷正是處于學科發展史中的那一段曲折坎坷且鮮為人知的特殊時期。由于當時國內對于圖書館學專業不了解,因而對圖書館學不重視,學科處于邊緣地位,這讓歸國不久的彭斐章先生深感國內外圖書館學學科發展的差距,為“圖書館學學科地位低人一等”的尷尬而倍感焦慮,這也促使彭先生對學科建設的反思,并深感自己有責任提高圖書館學學科的影響力,改變以往對圖書館學專業的偏見。彭先生清晰地認識到,除了學術研究,還需要加大進行學科建設。在此期間,他與黃宗忠、謝灼華、陳光祚等先生就圖書館學問題開展研討,聯合撰寫了《對圖書館學幾個問題的初步探討》(1963年)、《高等學校圖書館讀者對教學用書需要特點的分析》(1964年)等文,以求推動學科發展。
而正當彭先生躊躇滿志搞學科建設時,“文化大革命”的爆發使得圖書館學、目錄學發展被迫中斷,然而艱苦的環境卻讓先生的意志愈加堅定。正如彭先生在書中自述:“十幾年如一日的我就是這樣堅持的,內心有著堅定的信念,而且這種信念是不會變的[3](170)。”正是這樣簡單但富有感染力的語句體現了彭先生盡管身處逆境,但始終懷揣理想信念,才能保持自我堅定,在隱忍中仍然有所持守,彰顯了他獨特的人格魅力,也給予了讀者勵志向上的感發力量。彭斐章先生作為中國目錄學、圖書館學發展史的親歷者、學科體系的構建者,先生的學術經歷是學科發展史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其史料價值自不待言。
1980年全國人大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條例》,但是對于圖書館學專業是否設立博士學位,學界存在較大爭議,很多人認為圖書館學專業設立碩士學位就已足夠。而一門學科建設的成效主要體現在科學研究的成果和高層次人才培養上,所以獲得圖書館學博士學位的授予權一直是彭先生多年來的愿望和努力目標。《自述》中詳細敘述了彭先生為爭取武漢大學圖書情報學院博士學位授予權的艱辛歷程。同時,先生也在書中首次披露了他在擔任武漢大學圖書情報學院院長期間的諸多經歷及其感悟心聲。作為全國第一家圖書情報學院,武漢大學圖書情報學院具有引領發展的使命與責任。為此,彭先生提出了“立足本院,心系全國,放眼世界”的辦院宗旨,在各級領導的指導規劃下,摒棄門戶之見,積極加強與國內外兄弟院校、圖情行業的交流,既向同行學習,也給同行以大力支持,謀求圖情事業的共同發展。可以說,彭先生從文華圖專到武漢大學信息管理學院的工作經歷,讓他成了見證文華圖專發展史和信息管理學院發展過程中具有承上啟下作用的重要領導人物,通過此書可以了解到他為圖書情報學科高層次建設所作的努力與付出,以及他如何引領學院登上國際舞臺,將武漢大學信息管理學院的聲譽遍及海內外的卓越貢獻。因此,這部傳記對于信息管理學院院史、院志乃至武漢大學校史、校志的編纂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
優秀的口述傳記因其采訪者和受訪者在各自領域深厚的學術積累而蘊含一定的學術內涵,其所呈現的內容往往能引發讀者對于相關學術問題以及現實的深層次思考。《自述》的學術價值不僅在于它具有研究彭斐章先生學術歷程和學術貢獻的史料意義,更在于它以第一人物視角為讀者展現了現代目錄學、圖書館學學科發展的軌跡。因此,基于本書開展的對先生學術歷程的回望,對研究目錄學、圖書館學的發展無疑具有重要啟迪。當今,計算機技術與信息技術飛速發展,目錄學學科發展及學科教育面臨巨大挑戰。南京大學鄭建明教授認為,結合新的實踐作出新的理論創造,用發展著的理論指導不斷變化的實踐,以準確把握科學研究中的傳承創新,促進學科新的理論生長點,永葆學科的生機活力[12]。而彭斐章先生早已敏銳地意識到,信息時代傳統的圖書館學、目錄學教育將面臨全面的更新和變革,而變革的靈魂是信息的注入,變革的手段是計算機的應用[13]。
作為圖書館學的一個分支學科,目錄學的發展可以劃分為古典目錄學、近代目錄學與現代目錄學三個時期。以彭斐章、謝灼華先生為代表的目錄學家在具有中國特色的哲學思想中探尋學科的理論基礎,提出了“書目情報”為現代目錄學的學科基點。從彭斐章先生的學術歷程來看,他與謝灼華等目錄學家為促進中國目錄學現代化的研究是經歷了學習蘇聯、西方引進式到發現與認知自我,繼承改革傳統的內生式的歷程后形成,具有極其鮮明的時代特征。面對數字技術的快速發展,彭先生個人或與他人聯合撰寫發表了《數字時代的目錄學發展路徑——網絡資源導讀服務》(2006年)、《基于目錄學理論的網絡信息資源目錄服務效益研究》(2008年)、《數字時代目錄學的理論變革與發展研究》(2009年)等文章[10](488),提出將網絡、數字目錄學作為目錄學發展的目標,但在網絡、數字目錄學尚缺乏深入扎實的后續系統研究時,信息技術的迅猛發展又讓目錄學的發展面臨新的挑戰,學科發展方向的出路和突破,仍是急需探索解決的問題。縱觀彭斐章先生的學術歷程及其目錄學思想,始終體現著“學習國外而不崇洋媚外,繼承傳統而不厚古薄今”的思想精髓,研究古典目錄學以繼承目錄學理論的精華為首要,在繼承中開拓創新;發展現代目錄學以國家、時代需求為指導思想,將目錄學定義為一門具有鮮明時代特征與廣泛應用價值的科學,展現了科學研究的生命力正是在于不斷變革與創新,不斷開拓新的研究領域這一真諦。因此,從如何結合時代需求尋求發展,到如何恰當處理文獻整理與讀者需求關系,再到如何高效組織、揭示、開發、利用海量信息數據資源等一系列的“目錄學與時代”的命題是當今目錄學發展需要關注的方向。
首先,現代目錄學的發展應重視目錄學與信息科學技術的關聯,將其學術工具的價值賦予現代科學的含義,重視對目錄學工作實踐的研究,提高面向社會大眾的文化普及性和公共服務性。例如,武漢大學陳傳夫教授等認為元數據、知識發現、數字化目錄為目錄學研究擴展了新視野[14];石進等提出了大數據時代目錄學的新使命是發展智能目錄學,結合科學技術如大數據、人工智能等解決網絡信息的無序與人們對特定文獻信息需求的矛盾,以需求為導向[15]。熊翔宇等將目錄學思想運用在大數據的管理中,將目錄學作為大數據管理的理論基礎,是對目錄學應用實踐的探索[16]。其次,應通過創新性思考和嚴謹的科學論證,主動運用計算機技術等學科的成果與優勢,深入目錄學和圖書館學分類下的其他學科如圖書分類學、圖書編目學以及文獻學、歷史、哲學等學科之間的交叉融合,并向所有學科領域積極拓展,發揮目錄學自有特色,推動目錄學學科理論與實踐的融合與發展,探索傳承與創新的發展之道。
對于學科未來的發展,教育、人才的培養是學科建設中重要的方面。而目錄學作為圖書館學專業最重要的基礎課程,但據夏南強等的調研發現,目錄學課程的開設與設置并不普及,教學內容安排也不妥當,存在目錄學認知教育的缺失問題[17](34)。伴隨著老一輩目錄學家的退出,失去了有影響力和號召力的學術帶頭人。青年學者的研究視野又出現轉向和游離,在與前賢新舊交替的代際傳承中出現了“代溝”,目錄學學術梯隊和人才鏈瀕臨斷層的嚴峻局面[18]。為此,不少學者提出了反思,北京大學王子舟教授認為目錄學是經驗之學,應重視書目編制實踐,僅靠專注于目錄學理論方法、目錄學史研究難以振興[19]。柯平等認為現代目錄學未能充分吸收和融合古典目錄學的優良傳統,導致目錄學走向淺薄化,對于人才培養過于專注于圖書館編目技術,缺乏文史功底的訓練等[20]。因此,在當下社會普遍浮躁的負面影響下,在新技術對目錄學功能的逐漸替代中,如何發展目錄學教育,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縱觀彭斐章先生,無論是其自身的學術發展歷程,還是他作為學科帶頭人,引領學科發展、教育培養學科學人,都無不重視學科的致用性和創新性,并始終對學科未來滿懷信心、責任和追求,數十年如一日,他的堅守、執著及其創新精神都值得被傳承與弘揚。因此,對于目錄學教育應首先擴大普及其認知教育,充分體現目錄學的致用性。夏南強等提出了應在大學本科階段各學科普遍設置目錄學課程,通過評述本學科具有代表性的論著、工具書等,幫助學生盡快摸清門道,掌握讀書的門徑,進入學習和科研的“角色”[17](39)。其次是改革傳統的教學觀念,應加強教學內容、課程設計的創新與實踐,同時增強師資隊伍建設。在教學內容上,增強對目錄學知識教育,注重學科的實踐性。在課程設計上,開設與信息技術應用相融合,重視學科交叉建設的課題研究等,拓展深化,向數字化、信息化轉型發展,與社會行業、時代發展相融合。實現理論研究與學科教育相結合,讓這門歷史悠久,擁有優秀傳統的學科在新時代的背景下依然能煥發其獨有之光彩。
《自述》本著客觀求實的史學傳統,展現了彭斐章先生科研、教育、思想、生活的人生歷程,反映了彭先生的學術淵源和學術貢獻,為了解和研究彭先生提供了最真實、最權威的第一手文獻資料。作為一部面向大眾的人物傳記,本書通過呈現彭斐章先生數十年的學術歷程,體現了彭先生對學科發展滿懷堅定的理想信念和執著追求,飽含對教育事業的深情厚愛,甘為人梯引橋,彰顯出科學家的人生品質及其高尚的個人修養和風范。而從面向學術共同體內的學人而言,彭斐章先生對學術問題的解讀認識以及以圖書館學家為觀念重構的“口述歷史”仍有值得深入挖掘和提升的空間,或可圍繞口述史訪談材料,開展訪談擇錄、理論思考及延伸性探究等,以期形成一個完整的圖書館學口述史采錄及研究成果。當然,《自述》以其豐富的學術意涵對中國現代目錄學發展、圖書館學史以及圖書館學教育史的研究具有重要史料價值。此外,書中還留下了彭先生與諸多學界泰斗吉光片羽式的歷史剪影,讓人讀來有如入芝蘭之室,領略大師們的高山景行,反思時代留給當下學人的責任與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