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惠,侯慧玲
(廣西大學 外國語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4)
少數民族文化外譯是民族文化的對外輸出,可視為民族工作的一部分。本文以《瑤族婚俗古歌都才都寅譯注》為例,深入探討少數民族文化外譯中的翻譯選擇問題。“瑤族婚俗古歌都才都寅”(以下簡稱“都才都寅歌”)唱述了一個名叫都才都寅的瑤族男青年從人海求緣到與意中人終成眷屬的愛情故事。在歷經了媒妁之言、下聘說親、問卜合婚、籌備聘禮、擇日迎親等一系列完備而莊重的儀式后,都才都寅最終情定終身,迎娶佳人。“都才都寅歌”將瑤族古老而豐富的婚俗文化娓娓道來,唱出了瑤族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多元一體”的中華文化是各民族文化的集大成,弘揚中華文化,各個少數民族“一個都不能少”。中華文化“走出去”,于內而言,有助于加強各民族之間的文化交流;于外而言,亦可通過少數民族文化外譯實現世界對中華文化的了解和認同。
首先,對外譯介中國的少數民族文化,可以彰顯中華各個民族文化的獨特魅力,展現中華文化的繁榮之景,讓外國讀者了解到中華各民族文化既能保持各自的獨特姿態,又能統一于中華民族這個文化大家庭中,有助于對外構建“多元一體”的中華民族文明大國形象。
其次,對外譯介中國的少數民族文化,可增強外國讀者對中華各民族文化的了解,加深其對中華文化的認同感,讓外國讀者認識到中華文化是一個多元共同體。外部認同與內部認同共同作用,可以相互產生推動和促進作用,強化和傳播“多元一體”的中華文化。
翻譯實際上是一種跨文化的交際活動。中國少數民族文化的外譯和傳播,可推動我國少數民族優秀文化與世界文化交流,在多元文化的交流中,促進中華民族優秀文化與世界先進文化互相了解和共同發展,增強我國各族人民對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文化自信。
在華夏文明幾千年的發展進程中,華夏兒女勠力同心,共同發展中華文化。當然山水相隔,各個民族之間也存在一些自成一體的文化現象。
“文化基因是文化內涵組成中的一種基本元素,存在于民族或族群的集體記憶之中,是民族或族群儲存特定遺傳信息的功能單位。”①徐杰舜:《文化基因:五論中華民族從多元走向一體》,《湖北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3期。中國幾千年的發展,雖歷經朝代更迭和社會變遷,但各民族之間的交往和互動從未徹底間斷。一些民族在文化發展方面持包容之心,認可、接納了其他民族文化,將之內化到本族文化價值體系中,豐富與發展了本族文化。
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螞蟻過著群居的生活,具有很強的合作精神,是勤勞團結的象征;龍是中華各民族共享的文化基因,是高貴、尊榮、吉祥和成功的象征,老虎亦是如此。瑤族作為中華民族大家庭的重要一員,其婚俗服飾文化便體現了這一中華文化的特色。“都才都寅歌”中的“衣領繡出黃蟻圖,/衣袂鑲成紅蟻形”和“抽絲繡出龍騰圖,/引線繡出虎斑紋”等描寫就是其體現。②韋生發等編:《瑤族婚俗古歌都才都寅譯注》,廣西教育出版社2020年版,第228—231頁。婚禮前夕,瑤族人會將紅蟻和黃蟻圖案繡在伴娘禮服的衣領和衣袂上,呈列隊爬行之狀,含眾人送親之意;在直襟和斜襟上繡龍圖和虎圖,預示龍神和虎王對新娘的護佑。
由于地理等因素,部分少數民族在某段歷史時期減少了與外界的交往和交流,期間培育了本民族獨有的文化,形成了我國少數民族文化異彩紛呈的繁榮之景。“異質性是文學的根本所在,也是文化的根本所在。”③劉云虹、許鈞:《異的考驗——關于翻譯倫理的對談》,《外國語》2016年第2期。古語亦云:“五方之民,皆有其性也,不可推移。”因此,民族的文化不可一味同化,削弱其文化異質性。
以下將結合相關的例子,對瑤族的相關婚俗文化及譯者的翻譯選擇進行分析。
原文:衣領繡出黃蟻圖,/衣袂鑲成紅蟻形。
譯文:The figures of yellow ants are embroidered on the collars,/the figures of red ants formation are embroidered on the sleeves.④韋生發等編:《瑤族婚俗古歌都才都寅譯注》,廣西教育出版社2020年版,第408頁。
原文:抽絲繡出龍騰圖,/引線繡出虎斑紋。
譯文:Drawing needles to embroider the figure of little dragon totem,/ drawing threats to embroider the stripes of little tiger.⑤韋生發等編:《瑤族婚俗古歌都才都寅譯注》,廣西教育出版社2020版,第409頁。
分析:顯而易見,譯者在翻譯時未能體現這些文化意象背后的文化內涵,而是按照原文的形式直白地將其字面意思直譯出來,如“yellow ants”,“little dragon”和“little tiger”。譯文在語言形式上完成了語際之間的轉換,但其中深刻的文化內涵有待于進一步凸顯出來,以展現中國“多元一體”的文明大國形象。
原文:沒錢就只能放棄,/無財就只好分開。
譯文:You would give up if you don’t have money,/you would separate if you don’t have money.⑥韋生發等編:《瑤族婚俗古歌都才都寅譯注》,廣西教育出版社2020版,第401頁。
分析:此句歌詞是瑤族彩禮文化的相關描述。彩禮指婚前男方一次性給女方的聘禮。在瑤族的婚禮習俗中,男方要給女方兩次彩禮,首次是男方舅舅上門說親之時,再次則是新郎迎娶新娘之日。譯文無論在內容還是語氣上都與原文契合。然而,按照當今我國的社會價值觀,上文所述的彩禮習俗值得進一步思考。從原文內容來看,有婚姻買賣、棒打鴛鴦之意。中國自古以來就流傳一句俗語:“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體現了中國人對婚姻的尊崇,而唱詞在一定程度上歪曲了這種崇敬之意,因此譯者在翻譯時需進一步做出修改和提升。
原文:兩顆牙齒剛長出,/兩只手臂剛長大。
譯文:His teeth are going to teeth,/his arms are just able to move.①韋生發等編:《瑤族婚俗古歌都才都寅譯注》,廣西教育出版社2020版,第387頁。
原文:逛到村屯識姑娘,/走到村寨交情友。
譯文:Hanging around villages to meet girls,/wandering about villages to make friends.②韋生發等編:《瑤族婚俗古歌都才都寅譯注》,廣西教育出版社2020版,第387頁。
分析:此處為描述都才都寅尋找意中人的唱段。從字面上看,“兩顆牙齒剛長出,/兩只手臂剛長大”表明都才都寅尚且年幼,正處于懵懂無知的階段。但原文中的題解則著重強調,都才都寅外出尋訪意中人時,并非如古歌里所表達的孩提時代,而是已經步入少年時期,符合當下我國社會提倡的婚戀交友觀。“地域文化的時代傳承與創新發展必須在內容上緊貼現實生活,反映地域社會乃至民族國家的新氣象新風貌,才能更易于被民族群眾所認可接受”③楊玢:《民族地區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文化面向》,《青海社會科學》2021年第2期。,譯者在翻譯中不可原封不動照搬原文字面的意思。譯者在翻譯中選擇弱化原文的“交情友”“談戀愛”之意,處理為“make friends”,而不是“fall in love with someone”,不僅符合我國社會的主流趨勢,亦表現出瑤族男女善于交友的性格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這是中國人民共同的特性和共同的追求,這樣的翻譯更容易得到讀者對中華文化的認同。
翻譯是一個充滿選擇的過程,譯者所做的每一個選擇都會影響后續的一系列活動,甚至是譯文的最終效果。
譯者的首要任務就是明確翻譯目的,因為翻譯目的起著統領的作用。“譯者進行翻譯活動,都是為著一定的目的的,其動機將有形或無形地始終影響著譯者在整個翻譯過程中的選擇與取舍。”④許鈞:《翻譯動機、翻譯觀念與翻譯活動》,《外語研究》2004年第1期。翻譯目的不同,譯者所采取的翻譯策略亦不盡相同。
少數民族文化,包括少數民族文獻典籍翻譯,皆屬國家文化發展工作的傾斜對象。在“中華文化走出去”的國家戰略背景下,翻譯少數民族文化時譯者應緊扣國家的大政方針,自覺肩負起傳播和弘揚中華文化的責任,以此為翻譯的目的和初心,并在此目的的指引下,做出恰當的翻譯選擇。在上文所列舉的瑤族服飾文化及其翻譯中,譯文未將瑤族中的龍、虎和螞蟻等中華傳統文化特色之處凸顯出來,弘揚和傳播中華傳統文化的翻譯目的未能有效實現。譯者可選擇添加腳注的翻譯技巧,詳細解釋其背后的文化意蘊,如:For the Yao people,the dragon and the tiger represent power,success,auspiciousness,while the ant equals to solidarity and diligence,showing their best wishes.
若想恰到好處地譯介少數民族豐富多彩的文化,譯者要對該民族的文化有一個深入的了解,即做到文化自覺。文化自覺是指:“生活在一定文化中的人對其文化有‘自知之明’,明白它的來歷,形成過程,所具的特色和它發展的趨向,不帶任何‘文化回歸’的意思。”⑤費孝通:《文化與文化自覺》,群言出版社2016年版,第195頁。因此,譯者要對少數民族文化追根溯源,探究其文化的歷史變遷及實際內涵,提高自身對少數民族文化的認知,否則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翻譯勢必會舉步維艱。
文化譯介之難源于其文化獨特之處。少數民族文化翻譯實踐中,譯者尤其要注重文化獨特之處的處理。
遇到“文化空白”的問題,為了讓讀者順利地理解譯文及其背后的文化內涵,可進行文化補償,從而達到強化文化的效果。從文化交流的角度以及譯文讀者的期待來看,譯者在文化缺省的補償過程中應盡力使譯文讀者欣賞到原文所特有的異國情調和原文所蘊涵的文化信息,而不能因補償過量使譯文讀者失去獲得文化探索享受的機會。①王大來:《從翻譯的文化功能看翻譯中文化缺省補償原則》,《外語研究》2004年第6期。因此,譯者需具體情況具體分析,靈活應變,需把握度的問題,不可過度補償。
“文化過濾是跨文化文學交流、對話中,由于接受主體不同的文化傳統、社會歷史背景、審美習慣等原因而造成接受者有意無意地對交流信息選擇、變形、偽裝、滲透、創新等作用,從而造成源交流信息在內容、形式上發生變異,文化過濾具有明確的方向性與功利性特征。”②曹順慶:《比較文學學》,四川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73頁。不僅是譯文接受者,作為具有主觀能動性的譯者,亦可基于自身的理解和判斷對所翻譯的文化內容進行創造性“叛逆”,對文化內容和形式進行過濾,或“移橘為積”,“借體寄生”,賦予少數民族文化新的生命。盲目過濾文化無法將民族文化的精華傳播出去,達不到文化交流、樹立民族形象的效果。因此,譯者要對少數民族文化進行檢視,產出高質量的譯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