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在好望角

那天，時間與空間的界限被打破，我遇見了一個乘坐時光機而來的“怪人”。

“你不想把你的腳伸進海里嗎？可好玩了。”

我在海邊遇到一個“ 怪人”，他瘦瘦小小，穿一件灰撲撲的舊長袍， 扎一個奇怪的小辮，前額高高凸起。他這樣呆呆地看著大海，一動不動，已經老半天了。好幾次，我都以為他莫非是看到鯨魚了，那可不是尋常的運氣。

“ 怎么玩呢？ ”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

“伸進去你就知道了。”

一群小魚立刻游過來，紛紛啃他的腳趾。怪人的眼睛亮了，嘴角上揚，露出了驚奇的表情。

一般來說，我才不搭理這里的游客。他們只會大驚小怪，拿手機拍自己拍個沒完， 但這個陌生人卻讓我覺著親切。怎么說呢？一看就是個好玩的家伙，我們小孩在這方面的直覺是很靈的。我教他怎么認小魚、數海星、建沙堡、找貝殼。下午的第一波海潮剛過，鹽池里聚集了不少小蝦小螃蟹，張牙舞爪，不知是在敘舊，還是吵架。

他問我：“幾歲了。”

我說：“8歲。”

“你呢？”我問。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按照你們的計算方法，我2400歲了。”

“真會吹牛。”我小小翻了個白眼。

對一個2400歲的人來說，他可真是太傻啦！他不知道海豚叫海豚，不知道企鵝叫企鵝，不知道海豹叫海豹。

“海豚為什么叫海豚？企鵝為什么叫企鵝？海豹為什么叫海豹？”他笑著問我，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

多奇怪的問題！我爸爸是好望角自然保護區的管理員，很小的時候，我就認識這里的每一種動物了： 斑馬、貓鼬、鴕鳥、海豹、企鵝……

“企鵝就是企鵝，海豹就是海豹，哪有為什么？”我有點不高興了，莫非他是外星人嗎？

不過， 一考慮到這個可能性， 好好跟他解釋一下這個世界，就成了我作為一個地球小孩義不容辭的責任：“你看，這是沙子，沙子細細的;這是礁石，礁石很粗糙。那是鳥，鳥能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那是魚，魚能游到很深很深的海底。這是天空，天空很高，它永遠在那里。這是大海，大海很大，總是奔流不息。

你看到那座山嗎？ 我們叫它桌山，因為它方方正正，很像上帝吃飯的桌子。”

“上帝？”他揚起眉毛，摸摸下巴，“我最近經常聽說這個人。”我的天，怎么跟他解釋上帝呢？ 好吧， 爸爸帶我爬過一次老燈塔，喏，就在那邊。從那個高高的懸崖看下去，大海就像一塊無邊無際的鐵。站在那里，你會覺得自己就是上帝，那個創造了世界的神。但你也會覺得自己像螞蟻，小小的，風一吹就消失了。“ 很嚇人， 你最好別去了。”我警告他。

他哈哈大笑起來，說自己這幾天已經做過很多嚇人的事情了，比如，乘坐時光機、吃牡蠣、騎鴕鳥，不怕再多看一眼大海。

他說，他是受邀來參加一個哲學家大會的。他們要一起討論一些很嚴肅的問題：人和人之間為什么會互相仇恨，這個世界怎么才能變得好一點。他說自己本來并不想來，這些問題在他的時代沒有答案，在今天的時代也不會有答案。但邀請他的人說，這里有世界上最美的大海。這句話打動了他，他講過很多關于大海的故事，但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大海。

“那么，大海有沒有讓你失望？”我問。

他搖搖頭： “ 大海很美，但我更喜歡我腦子里的大海。”“哲學家的腦袋瓜不是應該都很聰明的嗎？”我一邊咕噥著，一邊想象著他的腦子里裝著的大海。

“有些是，有些也不是。”

他說，“我遇到一個叫蘇格拉底的大胡子，他比我還要大100歲。這個人說自己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的無知。所以，他不管走到哪里，都會抓住一個人問個沒完沒了。他一直問我，那只蝴蝶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蝴蝶？”

“有一天，我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只蝴蝶，黑衣衫，花裙子，從一朵花翩然飛到另一朵花，自由自在，開心得不得了。醒來以后，我才想起自己姓莊名周，是宋國管漆園的一個小小公務員。但是，到底是我在夢中變成了蝴蝶， 還是蝴蝶在夢中變成了我呢？”

我剛笑了一半， 又糊涂起來。昨天晚上，我夢見被一只狒狒追，莫非是那只狒狒在它的夢里追我？

那天下午，他給我講了很多故事：井里的青蛙，曠野里的大樹，兩條互相喂水的魚，忘記了怎么走路的蜈蚣，和自己的影子辯論的影子……但最神奇的，還是那條變成了巨鳥的大魚。我躺下來，一會兒看看大海，一會兒看看天空，想象著那條叫“鯤”的大魚從海里振翅而飛的那一刻。

那個“怪人”是什么時候消失的，我怎么也想不起來了。也許， 他真是坐時光機來的， 也許，他是一個外星人。但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重要的是，從那天以后，我覺得世界好像變大了。

懶懶//摘自《少年》2022年第6期，遠航/圖